大鹏暝慧目,功过任说评 ——《郭沫若评传》系列之十四
李千树
在中国现代文化史的星空中,郭沫若无疑是一颗引人注目的巨星。他以诗人的激情、学者的深邃、斗士的勇毅,在二十世纪中国风云激荡的历史画卷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回望这位文化巨人的百年人生,我们不禁想起他在《凤凰涅槃》中写下的诗句:“我们光明,我们光明,一切的一,光明。”这不仅是诗人的自我期许,更是一代知识分子追求光明、献身理想的真实写照。
一、少年意气与求索之路
1892年,郭沫若诞生于四川乐山沙湾,绥山毓秀,沫水钟灵,这片土地赋予了他最初的文学滋养。幼年家塾的启蒙,《诗经》《唐诗三百首》的熏陶,为他日后的诗文创作埋下了种子。然而,少年的他并非只有书斋中的沉静——“他聪明却又不乏顽皮”,与五哥争抢帽子的顽童形象,与其日后“吞吞吐吐”的天狗形象,恰成有趣的对照。
1914年,郭沫若东渡日本,最初习医,后转向文学。这一转变不仅是个人志趣的选择,更是一代知识分子寻求救国道路的缩影。在日本,他广泛涉猎泰戈尔、惠特曼、歌德等西方诗人的作品,开始了白话诗的创作。1921年,诗集《女神》的出版,如一声惊雷划破文坛的沉寂。那“赤裸裸的自我”、那“要把月来吞了、日来吞了”的天狗,以不可阻挡的气势宣告了中国新诗的诞生。正如闻一多所言:“若讲新诗,郭沫若君的诗才配称新呢。”
二、革命洪流中的战士
1926年,郭沫若毅然投笔从戎,参加北伐战争。从诗人到战士的转变,看似突兀,实则内在逻辑清晰——他的诗从来不是象牙塔中的吟哦,而是与时代脉搏共振的呐喊。周恩来后来评价说:“郭先生是革命的诗人,同时,又是革命的战士。”这一评价准确地捕捉到郭沫若的本质特征:他的诗是他的行动的延伸,他的行动是他诗的实践。
1927年,大革命失败,郭沫若在白色恐怖中写下《请看今日之蒋介石》,以犀利的笔锋揭露国民党的反动面目。这篇讨蒋檄文展现了他作为“革命队伍中人”的担当与勇气。随后,他参加南昌起义,在南下途中加入中国共产党,完成了从文化人到革命者的彻底转变。
抗战爆发后,郭沫若别妇抛雏,秘密回国,投身抗日救亡运动。他在上海创办《救亡日报》,在武汉、重庆领导文化工作委员会,团结广大进步文化人士,成为国统区文化战线的旗手。他创作的历史剧《屈原》《虎符》《棠棣之花》等,借古讽今,鼓舞民心,在雾都重庆引起巨大反响。
三、肝胆相照:与毛泽东、周恩来的革命友谊
郭沫若与毛泽东、周恩来的交往,堪称中国现代知识分子与革命领袖肝胆相照的佳话。这种友谊不是简单的追随与服从,而是基于共同理想信念的同志之情,是诗人与诗人之间的惺惺相惜。
周恩来与郭沫若的友谊尤为深厚。早在抗战时期的重庆,周恩来就展现出对郭沫若的高度重视与深切关怀。1941年,皖南事变后,国民党统治区笼罩在一片白色恐怖之中。为打破沉闷局面、发动民主进步力量,周恩来提议为郭沫若举办五十寿辰暨创作二十五周年纪念活动。郭沫若起初谦辞,周恩来说明:“为你做寿是一场意义重大的政治斗争,为你举行创作二十五周年纪念,又是一场重大的文化斗争。”这番话让郭沫若豁然开朗。
纪念日当天,《新华日报》刊出周恩来撰写的代论《我要说的话》。这篇情真意切的文章,将鲁迅与郭沫若并论,给予郭沫若极高的历史定位:“鲁迅自称是‘革命军马前卒’,郭沫若就是革命队伍中人。鲁迅是新文化运动的导师,郭沫若便是新文化运动的主将。鲁迅如果是将没有路的路开辟出来的先锋,郭沫若便是带着大家一道前进的向导。”
周恩来还概括了郭沫若值得学习的三种精神:“一是丰富的革命热情”,“二是深邃的研究精神”,“三是勇敢的战斗生活”。这三条评价,既是对郭沫若过往的总结,也是对他的期许。郭沫若读罢,眼中含泪,对秘书说:“鲁迅曾经给瞿秋白写过一副对联,上联是‘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我十分欣赏这一句,这也适合表达我和周公的关系。”
郭沫若与毛泽东的交往,则更多体现在诗词唱和上。毛泽东曾评价郭沫若的《十批判书》“有才华,高度评价了儒家”,虽是学术观点的不同讨论,却体现了革命领袖与学者之间平等探讨的雅量。更为人称道的是,毛泽东多次请郭沫若为自己改诗。1959年,毛泽东将《七律·到韶山》和《七律·登庐山》寄给郭沫若,请他“加以笔削,是为至要”。郭沫若认真研读后提出修改意见,毛泽东虽未完全采纳其具体字句,但深受启发,对诗句做了改动。这种诗人间的切磋琢磨,成为现代文坛的一段佳话。
1963年1月9日,毛泽东读到郭沫若在《光明日报》发表的《满江红》,豪情勃发,填成《满江红·和郭沫若同志》:
“小小寰球,有几个苍蝇碰壁。嗡嗡叫,几声凄厉,几声抽泣。蚂蚁缘槐夸大国,蚍蜉撼树谈何易。正西风落叶下长安,飞鸣镝。”
“多少事,从来急;天地转,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要扫除一切害人虫,全无敌。”
毛泽东写罢此词,特意“书赠恩来同志”,并附言“郭词见一月一日光明日报”。这一细节极为动人——毛泽东在杭州得知周恩来正因痔疾在此治疗,连夜写成此词,嘱人送交周恩来。一首词,连接了三位伟人的情感:毛泽东的创作激情、周恩来的病中慰问、郭沫若的原词触发。这便是革命情谊的诗意表达。
四、学术巨擘与文化贡献
郭沫若在学术上的成就,同样令人景仰。他在甲骨文、金文研究及中国古代社会研究领域,开创之功不可磨灭。1928年起流亡日本十年间,他“在革命退潮时怎样保存活力,埋头研究,补充自己”,完成了《中国古代社会研究》《甲骨文字研究》《两周金文辞大系》等著作,开辟了中国马克思主义史学的道路。周恩来特别指出他是“学术家与革命行动家兼而为之的人”,这在当时的知识分子中实属难得。
新中国成立后,郭沫若担任政务院副总理、中国科学院院长、中国文联主席等职,为新中国文化科学事业的发展殚精竭虑。他称毛泽东诗词是“革命的史诗”,认为其“使中国的文学宝库增加了无比的财富”。在《满江红——读毛主席诗词》中,他赞颂毛泽东“经纶外,诗词余事,泰山北斗”。这并非虚与委蛇的恭维,而是出自一位诗人的真诚推崇。
五、“金无足赤”:关于人生瑕疵的客观审视
在肯定郭沫若伟大成就的同时,我们也应看到他作为历史中人的复杂性。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正如俗语所云:“金无足赤,人无完人。”
郭沫若晚年的某些诗文,带有那个特定时代的烙印,其中对一些政治运动的热烈歌颂,在后世引起争议。有人指责他“跟风”“投机”,这样的评价未免过于苛刻。理解一个人,必须把他放回他所处的历史语境中。那是一个激情与狂飙并存的时代,身处其中的知识分子,很难超然物外。郭沫若是真诚的革命者,他的歌颂多数出于对理想的忠诚而非个人的投机。正如他在自传中所展现的,他的一生是不断求索、不断追求光明的一生。
至于他个人生活中的某些选择,如与安娜的离异、与于立群的结合,属于私人领域的事务。我们今天回望,应该抱持“了解之同情”的态度,不以今日之标准苛责前人。评价历史人物,要看其大节、观其主流。郭沫若的大节,是他在民族危亡之际挺身而出,是他在学术领域的开拓之功,是他为中国文化事业奉献的一生。
六、千秋功过,自有评说
1978年,郭沫若逝世,一代文化巨星陨落。他留下了近四千万字的著作,涵盖诗歌、戏剧、小说、散文、史学、考古、翻译等诸多领域。他的一生,几乎贯穿了整个二十世纪中国风云变幻的历史。他参与了从五四运动到抗日救亡、从建国大业到文化建设的几乎所有重大历史事件。
郭沫若的意义,不仅在于他个人的成就,更在于他体现了一代中国知识分子的典型命运:从追求个性解放的诗人,转变为献身集体事业的文化战士;从书斋中的学者,走向广阔的社会舞台。他的道路,虽然有曲折,有遗憾,但大方向是光明的、向上的。
1992年,在郭沫若诞辰一百周年纪念会上,江泽民同志评价他“是一位勇于追求真理、不懈探索、勤奋著述的文化战士,是继鲁迅之后,我国文化战线上又一面光辉的旗帜”。这一评价,与当年周恩来的判断一脉相承。
行文至此,我们不妨回到系列标题“大鹏暝慧目,功过任说评”。大鹏是郭沫若诗中常用的意象——它是力量的象征,是自由的化身。郭沫若如大鹏,展翅高飞,搏击长空,虽有时倦暝慧目,却不改扶摇九万里的初心。千秋功过,留与后人评说;而他为中华民族文化复兴奋斗终身的精神,必将与天地同久,与日月同光。
郭沫若在《凤凰涅槃》中写道:“我们更生,我们更生,一切的一,更生。”这何尝不是他献给这个民族的祝福?当我们在二十一世纪回望这位文化巨人时,我们看到的不应只是“批判”与“辩护”的二元对立,而是一颗为祖国、为人民跳动了八十六年的赤子之心。
2026年5月28日于济南善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