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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生命致敬18•解剖教研室
庞进
生命,一个多么怪诞而又奇妙的话题!——题记
2019年1月5日,我第三次住进西京医院心脏内科一病区。此次住院的主要目的,是解决心脏内仍堵塞的那一支血管问题。
这次住得时间较长,前后达十天。究其缘由,大概是李成祥大夫判断,我那根堵塞的血管位置偏远,周围已形成侧枝循环,属于“可做可不做”的情况,并非急需手术的危重病患。依照重症优先原则,我的手术时间便一次又一次地往后顺延。
住院时日宽裕,我便常下楼,在病区附近漫无目的地散步。
一方绿草坪上,卧着一块黄褐色花岗岩大石,石上自左至右,刻着四列大红繁体隶书。除第一列“大医精”后一字不识,其余三列清晰可辨:大医至诚;大医仁术;大医厚德。
那不识的一字究竟是什么?我琢磨来琢磨去,起初疑心是“澳”,可“大医精澳”既无出处,也不成词语。转念一想,应是“大医精奥”吧?许是书家笔误,给“奥”旁添了三点水,写成了“澳”字。“精奥”用来形容医术精微深奥,与“至诚”“仁术”“厚德”并列,恰是对医者医术与医德的全面赞誉,也是对救死扶伤事业的崇高期许。
走出西京医院,沿大道向西几十步,便是空军军医大学正门。门额上“空军军医大学”六字,为毛泽东书法集字;记忆中原先的“第四军医大学”六字,则出自书法家舒同之手。

军校属军事管理区,大门两侧有战士站岗,无相关证件,寻常人难以进入。可我,却曾走进这所校园,还参观过它的解剖教研室。
那是1987年,秦始皇陵博物馆一颗“秦俑头”被盗,主犯王更地被判死刑并执行。我当时追踪采访了审理此案的法官与王更地本人,亲历其行刑与后续处置,写下一篇纪实文学《俑头与人头》,发表于当年11月16日《西安晚报》。其中若干情景,至今仍历历在目。
1987年10月13日上午,我随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一位女法官来到西安看守所,列席对王更地的最后一次提审。
罪犯被带了进来。
小伙子模样周正:身板挺拔,面庞白净,鼻梁端正,眼眸黑亮。白衬衣、蓝裤子、黑布鞋,带着几分复员军人的气质——若换一身衣裳走在街头,难免引得年轻女子侧目。只是手腕戴铐,脚踝系镣,手铐与脚镣间又以皮绳相连,只能小步挪动,镣铐哐啷作响,像极了老电影里的画面。
他在一把粗糙的矮椅上坐下,脸上写满沮丧、乞求与可怜。法官一问一答,他温顺诚恳,仿佛一只受了伤的羊羔。
问及上诉理由,他言语吞吐,自己也知难以挽回性命:“我是受人教唆的,法律不是说,教唆犯罪由教唆者负责吗?”“我不知道俑头这么值钱。”“我一开始就老实交代,还揭发别人,不是坦白从宽吗?”“我是初犯,一时糊涂,希望给我一条活路……”
法官讯问完毕,我接着问他。
“谈过恋爱吗?”
“在部队时,家里给订过婚,花了不少钱。”
“对那姑娘满意吗?”
“觉得还不错。”
“通过信吗?”
“她文化不高,只写过一封信,还有不少错别字。”
“后来呢?”
“我父母不同意,说人家作风不好,农村娃哪有那么多说法,但还是逼着退了婚。”
“心里还有些留恋吧?”
他点点头,轻轻叹了口气。
“若能减刑出狱,最先想做什么?”
“好好干活,挣钱孝敬我妈。她太苦了,我出了事,不知哭成啥样。十多年养育之恩,我得报答。还有我父亲,一辈子正直辛苦,当村干部几十年,我这次把他的脸丢尽了……”
说到这里,他眼圈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有什么业余爱好?”
“喜欢书法。”
“楷书还是行书?”
“草书。”他用手指在空中比划,眼里泛起一点微光,略带自豪地说,“在部队时我是书法小组成员,老师得过广西书法比赛第二名,很有名气。”
趁他看笔录、按指印之际,我递给他一支烟,并为他点燃。他大口猛吸,仿佛许久未曾碰过。见法官走到门口,他悄悄问我:“师傅,你看我能减刑吗?”
我该如何回答?我早已从法官口中得知,他必死无疑,这一切不过是在走法定程序。可我不能说实话,怕他情绪崩溃生出意外;又不愿欺骗一个即将赴死之人,只得含糊一句:“不知道。”
心有不忍,想多给他几支烟,却被女法官严厉制止:“就抽这一根,不许带走,快点抽!”
他急急忙忙抽着,呛得连连咳嗽,也舍不得扔掉。抽完后,他在椅帮上抹掉指印。我后来留意到,那椅帮上层层叠叠,全是暗红发黑的印油痕迹——不知多少人,曾在这里留下生命最后的印记。
1987年10月17日上午,王更地再次坐在那把矮椅上,听取省高院刑事审判庭的终审裁定。
起初,他还对审理的女法官勉强笑了笑,待裁定念出,脸色骤然惨白:
“本庭认为,罪犯王更地……为牟取暴利,无视国法,盗窃、倒卖国家一级甲等文物,情节特别严重,社会影响极坏,依法应予严惩。王更地上诉称受胁迫、非主犯,经查与事实不符。其主动携带工具、撬门入室、只身盗宝、积极销赃,显系主犯,上诉理由纯属推脱罪责,不能成立……原审判决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量刑适当、程序合法,应予维持。裁定如下:驳回上诉,维持原判。本裁定为终审裁定,不得上诉。根据最高人民法院授权,本裁定即为核准盗窃犯王更地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之裁定。”
法官尚未念完,王更地猛地从椅上站起,径直冲向门口,嘶声喊着:“让我出去!我要出去!”
可这只是绝望的本能挣扎。拖着沉重脚镣的他,瞬间便被干警拽回,重重按回椅上。
他的精神彻底崩溃了。浑身发抖,镣铐叮当乱响;脸上、手上全无血色,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
“我……我还年轻,我当过兵,受过教育,我是初犯……我想活……”
之后数十小时,王更地精神几近分裂。死亡的巨大恐惧将他吞噬,忽而痛哭流涕,忽而狂笑不止;忽而低声哼唱,忽而歇斯底里挣扎;忽而如饿狼般嘶吼,忽而似秋虫般呻吟。他那么渴望活下去,却又必须眼睁睁、活生生地走向死亡。
及至10月19日清晨,他却反常地平静下来。验明正身后,脚镣砸开,手铐卸下,换成五花大绑。
“今日执行,你还有什么遗言?”法官问。
“我走了一条不该走的路,后悔也来不及了。希望想走我这条路的人,不要再走。生前对国家没什么贡献,死后请把我的身体交给医学院,让活着的人更健康、更美好。”
“对父母还有什么话?”
“没什么了,让他们好好活着。”
上午九时半,宣判完毕,王更地一行被押上刑车。他上身黄衣,下身蓝裤,胸前挂着写有名字、打了红叉的牌子。警车开道,警笛呼啸,车队经北大街、钟楼、东大街、解放路、东五路,车辆避让,路人围观,无数目光投向刑车上那个面色惨白的年轻人。
这是古城最繁华的街道,他儿时向往,长大后数次穿行,如今却成了最后一眼。
车队拐向等驾坡刑场。此地僻静,紧邻公路,形如簸箕,西有土崖,环抱一片刚冒新芽的麦地,绿意盎然。
王更地步履踉跄,被押至麦地中央。刑警迅速布防警戒。监刑人随手扔出一块半截砖,他便在砖落之处面朝西跪下。两名干警反架其双臂,一名干警举枪,对准他的后脑勺,距离不过尺许。
一声沉闷枪响,一抹血色溅落,王更地应声倒地。
尸身很快被三名军人抬上第四军医大学的接尸车。一声哨响,人员登车,返程离去。前后不过几分钟。
我凭借记者证,登上接尸车,与一位姓詹的军官攀谈。
“尸体拉回去怎么处理?”我问。
“中院已通知家属,看他们意见。要的话,就让他们拉走;不要,再另行处置。”詹军官答。
“王更地遗言捐献遗体,这……”
“他只是口头说,没有文字手续,仍需征求家属意见。”
“听说四医大脏器移植水平很高,他的身体能用吗?”
“西安主要是我们和医科大学做移植,目前以肾脏、眼球、皮肤为主。”詹军官说,“他的皮肤尚可,肾脏和眼球已来不及使用。这类移植需要精准匹配:法院执行、医院有病人等候,人一离世立刻取器官,这边手术台同步准备,时间越短成功率越高。王更地身体不错,可惜没有遇上合适时机。”
“若不做移植,尸体还有什么用途?”
“或制作标本,或供学生解剖教学。”
说话间,车子驶入校园,停在一栋小楼前——这里便是第四军医大学解剖教研室。
王更地被抬进尸体库,平放在地上。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脚腕,尚有余温。
“才半个多小时,”詹军官说,“一个多小时后才会完全凉透。”
“尸体如何保存?”
“用福尔马林浸泡。你看——”詹军官掀开池盖,一池药水中,泡着两具遗体。环顾四周,这样的池子还有多个。
詹军官十分热情,带我参观了解剖室。空间约一间小教室大小,两张解剖台并排摆放。一台上是一具约六七岁男孩的标本,腹腔敞开,心肺肝胆肾清晰可见。室内各处,陈列着心脏、肺叶等器官,窗台上有断臂,容器内有残肢,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肉腥味。
一个多月后,我与詹军官通电话,得知王更地的父母始终未露面,显然放弃了认领。校方按无主遗体处理,用于教学完毕后,送往火葬场火化。
记得那天,我从解剖教研室走出,一时竟找不到大门。正欲问路,身后走来一位老者。
“要出去吗?跟我来。”
老者白发、白眉、白须,脸上虽有老年斑,面色却红润。手提空篮,步伐沉稳有力。
“大爷高寿?”
“八十四啦!”
竟是王更地年纪的四倍。
“身子骨怎么这么硬朗?”
“我练气功啊。六十岁时生了场大病,一条腿发软走不了路,后来学了气功,一共会五种。你看我现在,身不摇、气不喘,还能给老伴买菜。”
“气功这么神奇?”
“可不是。像你这年纪,现在开始练,活一百岁都没问题!”
哈哈,一百岁,多么诱人的字眼。
大门口与老者道别,他去市场买菜,我在站台等车。
上车不久,身旁坐下一位怀抱婴儿的妇女。孩子是个小女孩,眼睛明亮,嘴唇小巧,小手胖乎乎的,穿着一身米黄色连体毛线衣,头上支棱着两只小角,活像一只小兔子,在母亲腿上蹦跳不停,咯咯直笑。
“还没满一岁吧?”
“才五个月。”
“五个月就这么精神?”
“生来就爱笑,会用眼睛追着人看,出了月子就总嚷着要人抱。”
我轻轻逗了逗孩子,她回我一个灿烂的笑容。
多么美好的孩童,多么值得珍视的生命!
我忽然想起王更地惨白的脸,想起解剖教研室里那些完整或残缺的遗体,想起那些静静陈列的器官。
生命,一个多么怪诞而又奇妙的话题!
作者简介:庞进 龙凤文化研究专家、作家。龙凤国际联合会主席,中华龙文化协会名誉主席,中华龙凤文化研究中心主任,陕西省社会科学院特约研究员,西安日报社高级编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加拿大中文作家协会副主席,加拿大西安大略出版社副总编辑。先后求学于陕西师范大学和西北大学,哲学学士,文学硕士。20世纪70年代起从事文学创作和文化研究,至今发表各类作品逾千万字,出版《创造论》《中华龙文化》(上中下)《中华龙学》《中国凤文化》《中国祥瑞》《灵树婆娑》《平民世代》《庞进文集》等著作五十多种,获中国首届冰心散文奖、陕西首届民间文艺山花奖、西安市社会科学优秀成果一等奖等奖项八十多次。有“龙文化当代十杰”之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