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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 落 姓 氏 桥
作者：靳素霞 - 杭州
雨是忽然落下来的，细细的、疏疏的，像是谁在天上撒着极细的银丝。可海风一吹，这些银丝就乱了方寸，斜斜地飘，密密地织，织成一张灰蒙蒙的网，把整个姓氏桥都罩在里面。
我和女儿撑着一把伞，踏上木板铺就的桥面。脚下吱呀作响，木板湿漉漉的，泛着暗暗的光。两旁的水面被雨点敲出无数涟漪，一圈套着一圈，刚散开又被新的盖上。远处，海是灰蓝色的，浪头一个推着一个，涌到桥柱脚下，哗的一声撞碎，溅起白花花的水沫。
这些桥柱啊。
我们停下脚步，扶着栏杆往下看。一根根粗壮的木柱深深地插在海水里，身上爬满了牡蛎壳，密密麻麻，像穿了多层铠甲。木头已经发黑，那是岁月和海水一起咬出的颜色。可它们依然笔直地立着，任凭浪一下一下地拍，风一阵一阵地啸，纹丝不动。
女儿说，这些柱子打下去，有一百多年了吧。
一百多年。我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一百多年前，这里该是什么样子？那些从福建、广东漂洋过海来的先辈们，赤脚站在滩涂上，喊着号子，把这根根木柱一下一下地夯进海底。他们凭的就是一双手，一身力气，一股子不认命的劲儿。他们当中，有多少人是带着半块干粮、一身单衣就上了船？有多少人在船舱里吐得天昏地暗，心里却想着：到了，就到了，到了就有活路。
到了就有活路？
“那时候苦得很。”一位坐在窗边的阿伯告诉我们，“海上漂泊几个月，能活着上岸就谢天谢地了。上了岸，什么都没有，就靠一个姓，一个宗祠，互相拉扯着活。
我们姓周的住这条桥，姓林的住那条桥，姓王的住那头。谁家没米下锅了，隔壁端一碗来；谁家男人出海没回来，全桥的人帮着养孩子。”
女儿听得入神，问：“那他们不想家吗？”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指指脚下的海：“这就是家啊。老家回不去了，但根可以重新扎。你看这些木桩，扎在海里，海水冲了一百多年，越长越牢。”
“小时候听爷爷说，当年日本兵打过来，姓林桥被全部炸毁了。战后，活着的人回来，一根一根木头重新搭起来。”他接着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大家都穷，但每个人出一点力，桥就起来了。就像当年下南洋一样，一个人活不了，一群人就能活。”
女儿沉默了。
走到桥头，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着那些水上屋。
“爸，”她说，“我们这些做HR的，天天讲团队凝聚力，讲企业文化。可我今天才真正明白，什么叫一群人在一起活下去。”
爱人拍拍她的肩膀。我走过去，轻轻挽住父女俩的胳膊。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桥下的海水轻轻拍打着木桩，发出温柔的声响。
此刻，我们一家三口站在这桥上，和那些先辈们隔着一百多年的光阴，却仿佛能感受到同样的东西——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无论走到哪里，都能扎根生长；无论多苦多难，都要活下去。
风大了些，雨斜得厉害。
女儿拉我到桥上的廊棚下躲雨。棚顶是锌板做的，雨点打在上面，叮叮咚咚的，像在敲一面旧旧的铜锣。棚下摆着几张小桌，卖些饮料和纪念品。还有一张贡桌，燃着香，上面摆着很多贡品。一位阿嬷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一份报纸，见我们进来，抬起头笑了笑，用福建话说：“坐啊，雨大。”
那个笑容，我在哪里见过。我分辨不清，只觉得那笑里有一种很熟悉的东西，宽厚，温润，像这海风里夹着的一点咸味，淡淡的，却挥之不去。
雨渐渐小了，风也软了些。
我走到桥头，朝远处望去。海面上，浪依然在涌，但不像先前那样凶猛了。桥蜿蜒着伸向海里，水在两边晃漾，天光水色之间，我仿佛看见了无数身影——穿短衫的，戴斗笠的，赤脚的，挑担的，他们从桥这头走向那头，从昨天走向今天，从苦难走向坚忍。
女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边，轻轻地说：“妈，你哭了。”
我抹了一把脸，果然是湿的。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我没吭声。
女儿也没有再问，只是挽住我的胳膊，靠得更紧了些。
回去的路上，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几缕淡淡的光，落在海面上，金闪闪的。回头再看一眼姓氏桥，那些木柱静静地立在水中，像一页页翻过去的历史，又像一行行刚写好的诗。
我想，有些东西是不怕风吹浪打的。漂洋过海时在船上种下的希望，踏上一块陌生土地时咬紧的牙关，夜深人静时朝着北方流下的泪，还有这深深扎进海底、一百年不倒的木桩——这些都是。它们是种子，落进土里，落在水里，落在心上，就会生根，就会长成一片林，一座桥，一种压不弯、打不垮的魂。我们中华儿女，不管走到哪里，不都是这样吗？
车开了，姓氏桥渐行渐远，乔治市渐行渐远，槟城渐行渐远，马来西亚也渐行渐远……
可我心里，从此有了一座桥。
2026年2月17日 有感
修改于2026年5月27日
作者简介：
靳素霞 师范大学汉语言专业，深耕语文教学一线36载。热爱文学，师范时和同学一起创办“枣花文学社”，曾用笔名“思绿”。酷爱读书，喜欢旅游，热衷朗诵，在字里行间感悟世间情谊，在行走途中拓宽视野格局，于文字诵读中传递文化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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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 5月29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