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炉中煤》:郭沫若的感情世界和家庭生活——《郭沫若评传》系列之十三
李千树
“我为我心爱的人儿,燃到了这般模样!”——郭沫若《炉中煤——眷念祖国的情绪》
在郭沫若的诗作中,《炉中煤》以“炉中煤”自喻,倾诉着对祖国的眷恋之情。然而,这首写于1920年的名篇,亦可视为诗人情感世界的隐喻——他的一生,正如一块燃烧的煤炭,将炽热的情感和生命的能量,投注于爱情、家庭与革命事业之中,燃到了那般模样。
情感世界,往往是最能窥见一个人灵魂深处的地方。郭沫若的感情生活,与他波澜壮阔的革命生涯、学术成就一样,充满了戏剧性的转折和时代的烙印。要理解这位文化巨人的完整人生,便不能回避他的爱情与家庭——那是一个“人”的最真实的温度所在。
一、封建枷锁下的“挂画”之妻:张琼华
1912年,二十岁的郭沫若,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与年长两岁的张琼华成婚。这是一桩典型的旧式包办婚姻,两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在拜堂成亲的那一刻才第一次相见。
郭沫若后来在自传中回忆,揭开盖头的那一刻,他看见了张琼华的面容,“心中顿时感到一阵冰凉”。那并非因为张琼华相貌丑陋——后人评价她只是个普通的乡村女子,见识有限,谈吐无多——而是因为郭沫若内心深处早已埋下了对封建礼教的叛逆种子。这位在新式学堂接受教育、心中装着惠特曼和歌德的年轻人,无法接受自己被安排的人生。
婚后第五天,郭沫若便以“求学”为名,离开了家乡沙湾,从此再未与张琼华有过真正的夫妻生活。然而,按照旧式礼教,张琼华既已嫁入郭家,便不能再回娘家。她像一幅被挂在墙上的画,静静地、毫无存在感地留在郭家老宅,空守着一个妻子的名分,却无丈夫之爱,亦无子女绕膝之欢。
这一守,便是六十八年。
六十八年间,张琼华在郭家侍奉公婆,操持家务,如同一棵长在墙角的老树,沉默而坚韧。她并非没有怨恨,但她选择了隐忍。1939年,郭沫若因父亲病重回乡省亲,见到已近半百的张琼华,心中或许涌起一丝愧疚。他向张琼华深深鞠了一躬,张琼华则回报以一声叹息。这是他们一生中为数不多的、带着温度的相遇。
新中国成立后,郭沫若将张琼华接至北京,供她生活所需。两人虽无夫妻之实,却保持着一种微妙而体面的关系。张琼华于1980年去世,享年九十岁,终生未有子女。
这段婚姻,是封建礼教酿造的悲剧。郭沫若既是受害者,也是逃离者;而张琼华,则是那个时代无数被牺牲的女性的缩影。我们不必以今日之标准苛责郭沫若的“薄情”——在“五四”那一代知识分子中,反抗包办婚姻、追求自由恋爱,本就是启蒙运动的一部分。郭沫若的逃离,与其说是对张琼华个人的抛弃,不如说是对整个旧制度的宣战。然而,制度的代价,终究由具体的人来承担。张琼华的悲剧,是时代之悲,而非一人之过。
二、异国之恋与廿一载患难与共:佐藤富子(郭安娜)
如果说张琼华是郭沫若“逃”出来的婚姻,那么佐藤富子则是他“奔”向的爱情。
1916年,郭沫若在日本冈山第六高等学校读书,因探望病中友人,在东京圣路加医院邂逅了一位年轻的日本女护士。这位女子眉宇之间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圣洁之光”,令他“肃然生敬”。她就是佐藤富子,出身于日本仙台一个武士家庭,祖父是北海道大学的创始人。富子反抗家庭的包办婚姻,只身来到东京,立志将一生献给慈善事业。
郭沫若对富子展开了炽烈的追求。他在信中坦诚地诉说自己那段痛苦的包办婚姻,倾诉自己的理想与苦闷。富子被他真诚所打动,也被他的才华所吸引。两人的通信从每周三四封迅速升温,字里行间流淌着爱意。同年12月,富子放弃学业,来到冈山与郭沫若同居。
为了与郭沫若结合,富子与家族彻底决裂。父母断绝了与她的关系,她失去了来自家庭的任何支持。为了表示与中国命运的联结,她请郭沫若为自己取一个中国名字。郭沫若为她取名“郭安娜”——这个名字,她用了终生,从未改变。她激动地说:“我的心,我的灵魂已经入了中国籍!”
当时的郭沫若,只是一个穷留学生。一家人的生活极度拮据,靠郭沫若翻译书籍的微薄稿费维持。安娜把冬衣、棉被陆续送进当铺,一部《歌德全集》只当回五元老头票,刚译完的书稿只当回五角钱。但物质的匮乏,并未磨灭他们情感的丰盈。安娜操持家务、养育儿女,在贫困中给郭沫若以精神上的慰藉。
正是在与安娜共同生活的那些年,郭沫若进入了诗歌创作的爆发期。他后来回忆道:“把我从这疯狂的一步救转了的,或者怕要算是我和安娜的恋爱吧……因为有和她的恋爱发生,我的作诗的欲望才认真地发生了出来。”《凤凰涅槃》《女神之再生》《地球,我的母亲》《天狗》《炉中煤》等名篇,皆诞生于这一时期。爱情与革命激情交织在一起,点燃了中国新诗的熊熊烈火。
安娜先后为郭沫若生育了四子一女:长子郭和夫、次子郭博、三子郭复生、女儿郭淑瑀、四子郭志鸿。五个孩子都在贫困中长大,却个个成才——这既是安娜的功劳,也离不开郭沫若对教育的重视。
1928年,大革命失败后,郭沫若受到国民党政府通缉,被迫再次流亡日本,与安娜和孩子们度过了十年亡命生涯。这十年,却是郭沫若学术生涯的丰收期。在安娜的支持下,他完成了《中国古代社会研究》《甲骨文字研究》《两周金文辞大系》等著作,成为中国马克思主义史学的奠基人。安娜把宅前的空地辟为菜园和花园,在贫困与忧愁中为家庭营造一丝欢笑。郭沫若后来说,这座小小的庭园,是他“亡命者慰安的天国”。
1937年,卢沟桥事变爆发,中日全面开战。作为中国进步知识分子的代表,郭沫若身处日本,受到宪警的严密监视。他决定秘密回国,投身抗战。
1937年7月25日凌晨,郭沫若穿着和服,在书房为妻儿各写了一张留白,轻轻踱进寝室。见安娜已醒,他揭开蚊帐,在她额上深深一吻——那是二十余年患难夫妻的诀别之礼。
这一吻之后,便是十一年的杳无音讯。
郭沫若秘密回国后,日本当局立即逮捕了安娜,对她严刑拷打,在牢房中囚禁了二十余天。安娜始终坚称自己对丈夫的归国计划一无所知。出狱后,她独自带着五个孩子,在战乱中艰难求生。
1948年,安娜终于得到郭沫若在香港的消息,带着孩子们万里寻夫。然而,当她辗转抵达香港时,发现郭沫若已与于立群同居十年,并育有子女。
据多种资料记载,安娜见到郭沫若的那一刻,郭沫若的态度颇为冷淡。安娜心灰意冷,最终选择留在大连定居,与孩子们一起生活。新中国成立后,在周恩来的亲自过问下,安娜加入中国国籍,享受副部级待遇,并于1983年当选全国政协委员。她始终以中国人自居,临终前将毕生积蓄的500万日元捐给中国政府。
1994年,郭安娜在上海病逝,享年一百零一岁。她活了整整一个世纪,见证了中国从积贫积弱到站起来的全过程。她与郭沫若的那段异国情缘,虽有始无终,却依然是二十世纪中日民间交往史上最动人的一页。
郭沫若的二儿子郭博,曾在记者面前如此评价父亲:“对于家庭,郭沫若是个罪人。”这句话,语惊四座,成为后世评价郭沫若家庭生活的标志性判断。然而,我们也应将这句话放在具体语境中理解——郭博是安娜的儿子,他见证了母亲一生的辛酸与父亲的缺席,他的情感是可以理解的。但不能因此将郭沫若简单定性为“负心汉”。他与安娜的分离,有着特殊的历史背景:战争爆发、国难当头、归国请缨……这些因素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无解的困局。
三、忘年之恋与四十载相守:于立群
郭沫若与于立群的结合,缘起于一段令人唏嘘的前史。
于立群出身于广西官宦之家,后家道中落。她的姐姐于立忱,是天津《大公报》驻东京特派记者,1934年前后与流亡日本的郭沫若相识,两人过从甚密,一度产生情感纠葛。1937年,于立忱因故回到上海,不久后自缢身亡,年仅二十五岁。她的死因众说纷纭,有说因病痛折磨,有说因感情纠葛。
1937年郭沫若秘密回国后,经人介绍,与于立忱的妹妹于立群相识。于立群彼时年仅二十一岁,是上海滩小有名气的电影演员和话剧明星。她梳着两条小辫,穿一身蓝布衣衫,不施粉黛,端庄稳重,毫无一般女明星的轻浮与浅薄。郭沫若从她的脸上,仿佛看到了故人于立忱的面影——“好像断了线的风筝又飞回到他身边”。
郭沫若在那一刻下定决心:“我有责任保护立群,但愿我能把爱她姐姐的心转移到她的身上!”
1938年初,两人在广州新亚酒楼同居。于立群原本计划去延安读书,却因与郭沫若的相遇,改变了人生轨迹。在新亚酒楼的那些日子,于立群只是不声不响地读书写字,能悬肘写一手黑顿顿的正宗大颜字。郭沫若见状,兴味盎然地充当起老师,陪着她一连写了几天大颜字。笔能达意,墨能通情,两人跨越了二十四岁的年龄差距,走到了一起。
1939年,两人在重庆补办婚礼。主持婚礼的周恩来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希望这是你的最后一次婚礼了!”
于立群与郭沫若共同生活了四十年。在这四十年里,于立群不仅是他的妻子,更是他的秘书、助手和保姆。她放下了自己的演艺事业,全身心投入到照顾郭沫若的生活和工作中,为他抄写文稿、整理资料、接待宾客。“文革”期间,夫妇二人受到冲击,于立群身体每况愈下,但她始终站在郭沫若身边。
于立群为郭沫若生育了四男二女:郭汉英、郭世英、郭民英、郭建英,以及郭庶英、郭平英。六个孩子中,郭世英和郭民英在“文革”中不幸早逝,给这个家庭带来了沉重的打击。
1978年,郭沫若病逝。1979年2月,于立群在整理郭沫若遗物时,发现了一些书信,涉及姐姐于立忱与郭沫若的往事。据某些资料称,于立群因此受到巨大刺激,于同年2月25日自缢身亡。官方消息则称其死因为“精神和病痛折磨”。真相如何,至今未有定论。
于立群的结局,令人扼腕。她陪伴郭沫若四十年,相夫教子,默默奉献,最终却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人世。但我们也应注意到,关于于立群自杀原因的“阴谋论”说法,多来自非正规渠道,且以孤证为主,权威的官方史料和家属回忆均未予以证实。在涉及历史人物私生活的敏感问题时,我们应保持审慎态度。
四、儿女们:不同的血脉,同样的精英
郭沫若一生育有十一子女——与安娜所生五人,与于立群所生六人。原配张琼华无出。
这十一个孩子,绝大多数都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在各行各业取得了不俗的成就,堪称“满门精英”。
与安娜所生的五个孩子:
郭和夫(长子),毕业于日本京都大学,后任大连化学物理研究所副所长、博士生导师,是我国化学界的重要人物。
郭博(次子),毕业于日本京都大学建筑专业,任上海建筑设计研究院总工程师、一级设计师,同时在摄影艺术上亦有造诣。
郭复生(三子),在中国科学院工作,为我国科研事业贡献力量。
郭淑瑀(女儿),毕业于日本东京女子大学,获硕士学位,任天津外国语大学教授、研究生导师。
郭志鸿(四子),毕业于华北大学,任中央音乐学院教授,是享誉国际的钢琴家。
与于立群所生的六个孩子:
郭汉英(长子),毕业于清华大学,任中国科学院理论物理研究所副所长、博士生导师。
郭世英(次子),考入北京大学哲学系,在“文革”中不幸去世,年仅二十六岁。
郭民英(三子),考入中央音乐学院,后因故退学,在“文革”中去世,年仅二十四岁。
郭建英(四子),本科毕业于清华大学,研究生毕业于北京大学,是一位音乐指挥家兼计算机专家。
郭庶英(长女),毕业于中国科技大学生物物理系,任中日友好医院办公室主任。
郭平英(次女),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国际政治系,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所副所长、郭沫若纪念馆馆长。
这十一个孩子,没有一人“啃老”,也没有一人依靠父亲的地位谋取特殊利益。他们各自奋斗,在各自的领域赢得尊重。这本身,就足以说明郭沫若尽管在家庭生活中有亏欠,但在子女教育上,他尽到了一个父亲的责任——无论是在物质匮乏年代的言传身教,还是新中国成立后为子女提供的教育条件。
五、历史语境中的理解:不苛责,不溢美
回望郭沫若的感情与家庭生活,最易引发争议。
确实,从现代伦理视角看,郭沫若对张琼华的疏离、对安娜的“抛弃”、对于立忱的情感纠葛,都难以用“完美”来形容。他的次子郭博那句“对于家庭,郭沫若是个罪人”,更是直指其家庭责任感的缺失。
然而,评价历史人物,必须将其放回特定的历史语境中,而非以今日之标准苛求前人。
其一,反抗包办婚姻,是“五四”那一代知识分子的集体选择。鲁迅与朱安、徐志摩与张幼仪、胡适与江冬秀……几乎每一位从旧时代走出来的新派文人,都面临着同样的困境。郭沫若选择了“逃离”,这固然给张琼华带来了不幸,但这种不幸的根源是封建礼教,而非郭沫若一人。
其二,与安娜的分离,有着战争的特殊背景。1937年郭沫若秘密回国,是“别妇抛雏,归国请缨”,是在民族危亡关头的个人牺牲。他并非主动选择抛弃安娜,而是在“忠”与“孝”、“国”与“家”之间做出了艰难抉择。正如他离开日本时在轮船上立下的戒律:“从此不吃酒,不吸烟,不接近一切的逸乐纷华……要有一个拳斗者的体魂,受戒僧的清规。”这是一种近乎苦行的自我要求,折射出他内心的挣扎与决绝。
其三,对于立忱的情感纠葛,迄今缺乏确凿的史料证明两人之间存在超越友谊的关系。谢冰莹晚年的“回忆”存在诸多疑点,孤证不足为凭。中国历史研究院的研究已指出,这一说法的流行与冷战时期意识形态对立有关,不应作为信史引用。
其四,郭沫若与于立群的结合,虽有忘年之差的争议,但两人相伴四十年,相濡以沫,在革命和建设中同甘共苦,这种忠诚与坚守,应得到尊重。
金无足赤,人无完人。郭沫若的感情世界,有光彩照人的诗篇,也有难以回避的阴影。他是一个在时代洪流中挣扎的“人”,而非被神化的“完人”。理解这一点,我们才能真正走近他、读懂他。
余韵:《炉中煤》的另一种读法
郭沫若在《炉中煤》中写道:“我为我心爱的人儿,燃到了这般模样!”
“心爱的人儿”,从表面看是祖国,但在诗人内心深处,又何尝没有包含着对爱情、对家庭、对理想生活的炽热向往?他的一生,如同一块燃烧的煤,将光和热奉献给了诗歌、革命、学术,却也在燃烧中,灼伤了身边最亲近的人。
他的三个妻子——张琼华的隐忍、安娜的坚守、于立群的陪伴——构成了这位文化巨人情感世界的三条线索。她们都是那个时代的女性,各自以不同的方式,承载了郭沫若生命中的不同侧面。
他的十一个子女——绝大多数成才成器,成为各行各业的翘楚——证明了郭沫若虽然不是一个完美的丈夫,却是一个尽职的父亲。
当我们在二十一世纪回望这段往事时,不必急于下“罪人”或“完人”的断语。历史的意义,不在于给人物贴标签,而在于从一个个具体而复杂的生命中,照见时代的影子,汲取人性的启示。
郭沫若曾在《凤凰涅槃》中写道:“我们更生,我们更生,一切的一,更生。”他的感情世界,亦经历了数次“更生”——每一次,都是对旧我的告别,对新生的追求。这追求,有时轰轰烈烈,有时伤痕累累;有诗意的浪漫,也有现实的无奈。
而这,正是“人”的真实。
2026年5月28日晚于济南善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