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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山石奔马
作者：宋福恒
台北的暮春，整日笼着一层薄薄的海雾，空气潮湿温润，带着挥之不去的黏腻感。微凉的海风徐徐吹来，裹挟着浓郁的咸腥味，一路向南漫过静谧的新北磺港渔村，轻轻抚过村头巷子深处简陋的小石屋。屋檐下，朝克图老人佝偻着脊背，静静坐在小马扎上，任由微凉的海风一遍遍漫过鬓边，吹拂着满头花白的发丝。
潮湿的海风缭乱了老人的白发，也吹散了他眼底昏沉的睡意。他抬手拭去衬衫表面凝结的细碎水雾，缓缓挺直清瘦的脊背，枯瘦如竹节的手指，轻轻覆在膝头平放着的那只做工精细的老旧牛皮袋上，一遍又一遍细细摩挲。这只牛皮袋伴了他七十余载，常年贴身存放，袋身被岁月磨得油亮温润，四周的缝线早已泛白起毛，每一道磨损的痕迹里，都封存着他压在心底、熬了一辈子的乡愁。当指尖触到袋口时，千里之外的乌兰察布大草原，那片雄浑厚重的乌兰哈达火山群，便瞬间铺满他的思绪。
朝克图缓缓停下手，费力地站起身，抬手搭在额前，目光穿透层层缭绕的海雾，遥遥望向正北方向。浑浊的眼眸深处，盛满了化不开的牵挂与眷恋。这缕缕跨越山海的风，载着老人沉甸甸、数十年未凉的思念，悠悠飘过台湾海峡，最终轻轻落回他阔别七十余载的草原故土。
乌兰哈达火山群，安然卧在乌兰察布辽阔的草原深处。千万年风沙剥蚀、雨雪冲刷，依旧骨架硬朗、雄浑苍茫。主火山体态规整圆满，像大地托举的巨型石碗，稳稳俯瞰着无边无际的碧绿草原。山体岩壁上，黑褐色玄武岩与暗红熔岩纹路交错叠加，清清楚楚印着远古岩浆奔涌、烈火喷发的痕迹。紧临的火山经早年采石后又整修，阳面褪去了表层覆土，裸露出粗糙黝黑的岩壁，屏障般陡峭笔直。
一座座火山连绵排布，从草原腹地一直延伸到天际。那昔日烈焰翻滚、岩浆喷涌的火山口，如今早已归于沉静，低洼处积着一汪汪清水，澄澈透亮，映着蓝天白云。草原上风爽气清，没有海边的潮湿黏腻，空气里是火山石粗粝干爽的气息，混着青草的淡香。碧草随风起伏，牛羊漫坡游走，星星点点的蒙古包散落草场，炊烟袅袅，牧歌悠扬。这片被火山滋养、被清风浸润的土地，是朝克图祖辈世代栖息的家园，也是他刻进骨血、此生最难割舍的故土。
朝克图是地道的察哈尔牧民子弟，一生牵挂，皆系于这片火山草原。儿时的日子简单自在，父亲牵着他在草场上放牧，教他策马奔腾、挥舞套马杆，任由他在火山脚下追着风奔跑、肆意撒欢。母亲守在蒙古包里，生火熬煮醇香的奶茶、烤制奶食、缝制厚实耐磨的羊皮袄。闲暇之时，她总坐在火山石垒砌的矮墙边，对着年幼的儿子，娓娓讲述火山与草原共生的千年古老传说，讲草原牧民逐水草而居、生生不息的故事。
察哈尔草原的牧民淳朴热情，邻里和睦、守望相助，一方有难、八方相帮。谁家牛羊走失，全村牧民都会跨马奔驰，分头搜寻，不寻回绝不罢休；谁家婚嫁喜庆，远近邻里都会携礼赴宴，载歌载舞，热闹整个草场。每逢农历五月十三，古老的敖包祭祀如期而至，盛大的那达慕盛会也伴着草原烟火缓缓拉开帷幕。一方古朴敖包屹立于火山脚下的丘陵高地，彩幡随风飘摇。牧民们相聚于此，焚香祈福，绕行祭敖包……那达慕盛会更是人山人海，赛马搏克声声喧闹，欢声笑语漫遍草原。硬朗的火山撑起了草原的风骨，柔软的草原包容了火山的苍寂，一代代牧民守着草原火山，安稳度日、繁衍生息。
可世事无常，漫天烽火无情撕碎了草原长久的安宁。
那年，朝克图刚满十五岁，正在草场上安然放牧，却被过路的乱兵抓住，连和父母打声招乎都不让，被架着就走。他跟着队伍辗转四方，一路败退流离，最终流落福建沿海。1949年夏末的一个傍晚，海浪滔滔、潮声阵阵，年少的他被迫登上远赴台湾的军舰。汽笛长鸣，舰身缓缓离岸，一道浅浅的台湾海峡，硬生生隔断了少年与北方草原的归途。这一别离，便是七十余个春秋。
朝克图久久伫立凝望北方，直到腰背酸涩发麻，才慢慢坐回到小马扎上。指尖再次抚过牛皮袋发白起毛的缝线，岁月悄然远去，可心底的记忆却愈发清晰，母亲温柔慈祥的面容，清清楚楚浮现在眼前。
那是草原上一个星子稠密的夜晚，夜空澄澈透亮，繁星铺满苍穹。一座座蒙古包像洁白的蘑菇，星罗棋布般点缀在火山脚下。夜色沉沉，巍峨的火山静静伫立，沉默守护着苍茫草原。蒙古包内，酥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昏黄暖光铺满帐内。母亲手持剪刀，精心裁剪柔韧的牛皮，后捏针穿线亲手缝制出这只小巧结实的牛皮袋，缀上五色线编织的挎带。她拿在手里就着灯光反复整理端详，眼底满是温柔与期许。
缝好皮袋，母亲缓步走到供奉成吉思汗画像的红木柜前，从上面的银盘里，小心翼翼捧出一枚雕工精巧的火山石奔马，轻轻放进牛皮袋中。随后，唤醒熟睡的朝克图，将尚带体温的皮袋挂在他颈间，语调温柔却字字坚定：
“这枚奔马石雕来之不易。生你那天，你父亲爬上咱们这儿最高的火山，正巧看见一群马在草原上奔跑，气势十足。回家的路上，他眼前闪闪发亮，低头细看，竟是块天然生成像奔马样的火山石，只是表面粗糙、布满小孔。你父亲可高兴了，说这是吉兆，是保佑你的信物，就好好保存起来。后来特意花钱找匠人打磨雕刻，才有了这枚奔马石雕。我一直把它放在先祖像前供奉，好让它沾染天地福气。现在交给你，愿它护你平安，也愿你永远不离父母，守望故土。”
年少的朝克图紧紧攥着颈间温热的牛皮袋，望着油灯下母亲满眼的期盼，心底暗暗立誓：此生要做草原骏马，守好故土，守好双亲。
可乱世无情、命运难测。枪炮击碎了少年的心愿，茫茫海峡阻断了归乡的长路。七十余年漂泊台湾渔村，朝克图尝遍人间冷暖、历尽世间风霜，唯有这枚火山石奔马、这只旧牛皮袋，始终不离不弃，伴他左右。这两样故土物件，是他跨海牵念的唯一寄托，陪着他熬过无数孤苦长夜，是他此生最珍贵的精神慰藉。
漂泊台湾的岁月里，为了活下去，朝克图吃尽了万般苦头。他卖过苦力、养过鸭鹅、出海捕鱼、摆摊卖水产……风里来雨里去奔波谋生。日子再穷再苦，这只牛皮袋从未离身。白日贴身藏在衣襟里，夜晚枕在枕边。
每至深夜，思乡之情翻涌心头，他便轻轻取出牛皮袋，小心翼翼捧出那枚火山石奔马。指尖细细摩挲石马表面细密的气孔与温润的纹路，刹那间，海风的潮湿消散，鼻尖仿佛又撞上了草原青草混着火山石的清香。小小一枚石雕，装得下一整片乌兰察布大草原，装得下他七十余年日夜牵挂的故乡。
朝克图的孙子苏和，土生土长在磺港渔村，从未踏足过北方草原，却从小泡在爷爷的故乡故事里长大。爷爷每每捧着小小的火山石奔马，眼含热泪，一遍遍讲着巍峨的火山、辽阔的草场、肆意奔腾的骏马。久而久之，火山、草原、骏马这些远方的模样，深深烙印在苏和心底，让他对那片陌生的故土满心向往。他常常缠着爷爷追问：“爷爷，草原是不是一眼望不到边？火山是不是真的那么雄伟？我什么时候能回老家，在草原骑马，见见家里的亲人？”
每当这时，朝克图总会用手轻轻抚着孙子的头顶，目光穿透海上层层云雾，执着望向正北的天际，眼底满是滚烫的期盼：“会的，一定会的。我们的根在草原，山海隔不断血脉。总有一天，我们一定能回去，站在火山脚下，拥抱故乡的土地。”
岁月缓缓流淌，随着两岸三通落地，阻隔多年的山海壁垒终于消融。2016年初夏，苏和带着爷爷珍藏半生的牛皮袋，背负老人七十余载的思念与期盼，独自踏上了跨越海峡的归乡之路。
车子驶入乌兰察布草原腹地，满目皆是铺天盖地的碧绿，草原辽阔、一望无际。白云低悬旷野，清风拂面，裹挟着青草与沃土的清甜。原野上骏马驰骋、牛羊闲游，一派安宁祥和的草原盛景。远方的乌兰哈达火山群巍然矗立，雄浑壮阔，和爷爷口中讲述的模样分毫不差。草原村落炊烟袅袅，悠扬的马头琴声随风漫荡，声声入心。
站在从未涉足的故土上，苏和瞬间红了眼眶。这就是爷爷牵挂一生、期盼一生的热土，是刻在祖辈骨血、融进自己血脉的故乡。
凭着爷爷日复一日念叨的故土细节，苏和顺利找到了火山脚下的牧村。时隔七十余年，这片草原依旧保留着最淳朴的风貌。火山石垒砌的院墙、铺就的小路随处可见，一草一木、一砖一石，都带着熟悉的故土气息，温暖又厚重。
村里的牧民听闻朝克图的后人归来，纷纷走出蒙古包欢迎他。白发苍苍的老牧民道尔吉紧紧攥住苏和的手，身躯微微颤抖，老泪纵横，哽咽不止：“孩子，你终于回来了！你的太爷爷、太奶奶在世时，日日爬上火山眺望东南，临终前，嘴里还一遍遍念着你爷爷的名字！”
苏和强忍热泪，缓缓打开随身携带的牛皮袋，郑重捧出漂洋过海七十余年的火山石奔马。古朴沧桑的石马静立掌心，纹路厚重、气韵沉敛，与脚下这片火山故土浑然相融。
在场的牧民瞬间神色肃穆，众人捧起圣洁的哈达，行蒙古族最隆重的大礼，祭拜天地、祭拜先祖、祭拜生生不息的火山草原，也祭拜这枚跨越山海、终归故土的奔马石雕。众人齐齐为远在台湾的朝克图祈福，盼这位漂泊半生的游子，早日落叶归根、踏归故里。
那个夏天，苏和长居草原，沉浸式感受着故乡的烟火与风骨。他跟着牧民跨马放牧，踏遍千里草原；亲手触摸粗糙厚重的火山岩壁，登顶火山俯瞰无边碧野；他参与了热闹的敖包相会、那达慕盛会，饮醇香奶茶、吃肉鲜味美烤全羊、听悠远深沉的蒙古长调，与姑娘小伙们牵手跳安代舞……真切体会着草原牧民淳朴热忱的民风、生生不息的烟火气息。
苏和用手机定格下草原的日出日落、星河云海，拍下巍峨火山、成群牛羊、牧民笑脸，录下婉转悠扬的马头琴音，一次次跨过海峡，将故乡的风光与烟火送到爷爷眼前。
屏幕里鲜活熟悉的故土、亲切温暖的乡音，让九十高龄的朝克图泪流满面。他颤抖着握紧手机，滚烫的热泪打湿衣襟，一遍遍低声呢喃：“回家了，终于能回家了……”
阻隔七十余载的归途终被打通，漂泊半生的游子，终于等来归乡的契机。
次年春暖花开、草木新生的时节，朝克图在孙子苏和的陪伴下，终于踏上了阔别七十余年的乌兰察布故土。当双脚踩上松软温热的草原沃土时，遍野山丹丹花热烈盛放，悠扬的马头琴声萦绕耳畔。抬眼望去，朝思暮想的火山群巍然挺立，在朗朗晴空下，依旧雄浑壮阔、风骨凛然。
半生漂泊海岛，半生遥望草原。积攒一辈子的思念与隐忍，在这一刻彻底倾泻。老人缓缓跪地，向着苍茫雄浑的火山深深叩拜，以最虔诚的姿态，致敬故土、致敬草原，致敬这长达七十余载的漫长等待。
他双手颤抖，小心翼翼拾起一块温热的火山碎石，将它与怀中珍藏半生的火山石奔马紧紧贴合、牢牢抱紧，久久不肯松开。
旷野清风徐徐，裹挟着青草与沃土的清香，拂过老人花白的发丝，温柔抚平了他一生的颠沛沧桑。望着掌心昂首欲奔的石马，朝克图任由热泪肆意流淌。
当年酥油灯下，母亲亲手将石马挂在他颈间，只求灵石护他平安渡世。谁也未曾料到，这枚火山孕育的奔马，竟陪着他跨越海峡、颠沛流离，在异乡孤守七十余载。
石马粗糙的纹路里，藏着七十多年隔海相望的绵长乡愁，藏着海岛与草原的遥遥相守，更藏着一脉跨越山海、生生不息、代代相传的华夏根脉，岁岁年年，绵延不绝。
个人简介
宋福恒 内蒙凉城人，乌兰察布市作协会员、中学高级教师，2016年5月退休后，返聘于凉城县融媒体中，做采编工作。平生喜爱文学，先后在《内蒙古日报》、《北方新报》、《草原.新戏剧》、《乌兰察布日报》、《新华网》、《光明网》、《腾讯网》、《正北方网》、《内蒙古新闻网》、《澎湃新闻网》、《学习强国》等报刊网站发表小说、散文、小戏剧本、新闻作品600百余篇，计40余万字。其中副刊特写《唢呐吹奏人生曲》获第二十七届内蒙古新闻奖三等奖，舞台剧本《入户》发表于2020年第一期《草原.新戏剧》、小戏剧本《鸿茅情》由县乌兰牧骑于绥蒙革命纪念园开园仪式上在土默特高等小学复原址演岀，演讲辞《母亲湖之恋》获2020年乌兰察布市委宣传部举办的“爱我乌兰察布”吟诵演讲比赛特别奖。2018年12月由团结出版社出版散文集《回眸》，于2019年4月获第六届“相约北京”全国文学艺术大赛图书一等奖、2020年5月获2019年度乌兰察布市文学艺术创作发展基金作品资助一等奖。参与编写了散文集《良辰美景看凉城》，2017、2018连续二年获得乌兰察布市文艺工作先进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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