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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门前的那棵杏子树
张永成
今晨的早市，薄雾未散，人间烟火已在喧嚣中升腾。
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一位五十多岁的妇人守着几筐金黄的果实。那是刚熟透的杏子，表皮晕着羞涩的红，有的微微裂开嘴，露出橙黄多汁的果肉，一股特有的浓郁果香霸道地钻进鼻腔。旁边虽摆着光鲜亮丽的桃子与香瓜，我却一眼相中了这带着几分“野性”与乡土气的鲜杏。
“怎么卖？”
“五块一斤，自家树上摘的，软糯香甜着呢。”妇人笑意盈盈，眼神里透着庄稼人特有的质朴。
我称了两斤，拎在手中，沉甸甸的份量，仿佛拎起了一段被时光尘封的往事。
回到家，洗净一颗送入口中。刹那间，酸甜适中的汁水在舌尖炸裂，那股熟悉的滋味如同一把钥匙，轰然洞开了记忆的闸门。思绪瞬间飞越百里，落回了那个魂牵梦绕的小村庄，落在了老家门前那棵早已消逝的杏子树上。
我的童年，是与舅爹家的院子长在一起的。
那时还在上小学，每逢节假日，我便如归巢的燕儿，迫不及待地扑向舅爹家。院门前伫立着几棵杏树和桃树，那是我们孩子的乐园。春日里，粉白的花瓣如云似霞，将院落映得浪漫动人，花香引得蜂蝶乱舞；夏日初临，满树翠绿浓荫蔽日，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光影。我们在树下追逐嬉戏，抬头便能看见青涩的小果藏在叶间，与我们捉着迷藏。
看着那些日渐饱满、由青转黄的杏子，馋虫大动。我日日缠着母亲，非要挖一棵回家种在自家门口。母亲拗不过我的软磨硬泡，只得领我去舅爹家开口。舅爹舅奶极疼晚辈，见我喜欢，二话不说便应允了。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舅爹挥动铁锹，小心翼翼地刨开树根周围的泥土，生怕伤着了主根。我也在一旁帮忙，小手捧着松软的土，满心欢喜地期待着它在新家生根发芽。
那棵杏树移栽到我家门前时，还是个瘦弱的孩童，枝干纤细，叶片稀疏。谁知它生命力竟如此顽强，第二年春天便抽出了新枝，不久后更是亭亭如盖。那是怎样的一种喜悦啊！每当夏风拂过，满树绿叶婆娑作响；待到盛夏，枝头便挂满了圆润金黄的果实。剥开薄薄的果皮，咬一口，酸甜多汁中带着淡淡的蜜香。那是世间最纯粹的美味，远非如今超市里那些催熟或长途跋涉的果品可比。
那时的邻里关系，淳朴得像一碗清水。我家门前的这棵杏树，成了左邻右舍孩子们共同的牵挂。
每到成熟季，总有一些胆大的孩子，趁着大人午睡或劳作之际，像灵巧的猴子般溜到树下，拿着长竹竿偷偷打落几个。有时被发现了，他们便哄笑着四散跑开，手里紧紧攥着战利品，脸上洋溢着得逞后的狡黠与满足。母亲从未真正责怪过他们，反而常常特意挑些个大色艳的杏子，挨家挨户送去分享。
那棵树，不仅结出了甜美的果实，更维系着乡邻间那份温热的情谊，成为了村庄里一道温暖的风景。
后来，我长大了，背起行囊，离开了那个生养我的小村庄。城市的霓虹璀璨夺目，高楼大厦鳞次栉比，我却渐渐很难再吃到那样地道的鲜杏了。市面上的水果种类繁多，包装精美，却总觉得少了一股泥土的芬芳，少了一份童年的味道。每次回乡，行色匆匆，竟未曾好好再看一眼那棵陪伴我成长的树。
直到有一次返乡，我习惯性地望向家门口，心头猛地一紧——那棵熟悉的杏子树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宽阔平坦的水泥路，笔直地延伸向村头，冷硬而陌生。心中顿时空落落的，仿佛生命中被硬生生挖去了一块重要的拼图。
经询问才得知，村里为了修路致富，路线恰好经过我家门前。那棵杏树因位置碍事，不得不被挪移。移植时虽尽力保全，但大树挪窝，元气大伤，加之水土不服，没过多久便枯萎死去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久久无言，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楚。那棵树，承载了我多少童年的欢笑，见证了多少岁月的流转，最终却在了无痕迹中悄然离场，成了时代发展车轮下的一粒微尘。
如今，手中的杏子依旧香甜，可那份独特的滋味里，似乎多了一丝苦涩。我咀嚼着的，不仅仅是果肉，更是对故乡深深的眷恋与追忆。
那棵老家门前的杏子树，虽然肉体已逝，但它早已扎根在我的心底，成为了乡愁的图腾。它的枝叶，在我的梦境中依然翠绿繁茂；它的果实，在我的记忆里永远甘甜。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我们不断地告别，不断地前行，许多旧物都在变迁中消失殆尽。但那棵杏子树，却以一种永恒的姿态，站立在我心灵的原野上。它提醒着我：无论走多远，无论身处何方，根始终在那里，那份纯真的乡情，永远不会褪色。
窗外的阳光洒在桌面上，映照着盘中剩下的几个杏子，色泽金黄，晶莹剔透。我轻轻拿起，再次送入口中，任由那熟悉的酸甜味在口中弥漫，眼眶不禁有些湿润。
老家门前的那棵杏子树，你是我永远的牵挂，是我回不去的童年，也是我心中最柔软的故乡。
张永成简介：
资深媒体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淮安市作家协会会员、淮安市散文学会副会长，《世界文学》签约作家。长期从事新闻调查与纪实写作，作品散见于《人民日报》《中国记者》《新华日报》《羊城晚报》等全国性报刊，以及《清江浦人家》《清江文学》《红高梁文学》等地方文化平台。发表专访、特写、散文、短篇小说、报告文学及影视剧本逾千篇，累计百余万字，三十余篇获国家及省级奖项。出版有25万字报告文学集《啊，太阳神》、30万字散文集《静水流深》。曾获“党报优秀群工干部”荣誉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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