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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诗人上电视
尹玉峰
1
地方文旅部门搞“百姓诗人圆梦计划”抽中了金光明去拍宣传片——这名额自然不是抽来的,是姐夫王大富捐了十万块文旅扶持金,顺带给小舅子挣来的露脸机会。这话金光明头天晚上跟小区理发店张师傅吹了三遍,末了摸出刚烫的金卡甩了甩:“记我姐夫账上。”张师傅陪着笑把他后脑勺几根白头发染黑,金光明对着镜子抹了半瓶发胶,亮得能照见对门卖菜的三轮车,临走前对着镜子练了三遍露八颗牙的微笑,把一百多页打印好的诗稿塞进姐夫换车淘汰的仿皮公文包,拉锁掉了一个齿,他找修鞋匠钉了个铜扣,挺括得像刚从人民大会堂领回来的。
其实对着镜子捋头发的时候,金光明自己也晃神。二十年前从野鸡大学中文系毕业那会儿,他也揣着皱巴巴的简历挤过人才市场,衬衫借同寝室同学的,领口洗得发毛,听见招聘台人事说“我们只要重本中文系”,他攥着简历的指节都攥出了白印,一句话没说就退了出来。那时候他也看不起写诗的混子,觉得那都是没本事的人瞎矫情,自己科班出身,总得找个正经文字工作,凭本事吃饭。那时候姐姐还没嫁给王大富,一家挤在老城区三十平的小平房,姐姐在纺织厂挡车,一个月工资八百块,供他读完大学,他那时候拍着胸脯跟姐姐说:“姐,等我站稳脚跟,就接你出来过好日子,绝不让你受委屈。”
结果跑了三个月,卖保险被客户骂出来,做文案写出来的东西错字连篇,主编把稿子扔他脸上说“你这也叫中文系毕业?”,晃荡两年连房租都交不起,还是姐姐红着眼睛托人带信,说自己嫁了做建材的老板,人家愿意接济他,每个月给五千块,先安稳下来。金光明提着两盒水果去姐姐的复式婚房那天,王大富穿着绸子睡衣,撇着嘴斜着眼看他:“你是小舅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就在家待着,别出去给我丢人,我养得起你。”那话像一根烧红的针,扎得金光明耳朵发烫,他攥着水果盒的提手差点把纸盒捏烂,转身进厨房,看见姐姐袖子挽着,胳膊上还带着王大富打出来的青印,咬着嘴唇说:“弟,姐这不丢人,姐也脾气不好,俺们这疙瘩东北人都这样.......等你以后出息了,是姐的盼头!”
金光明说:“姐,我懂了,我立马垫炮、飞脚伺候他一通,打服了倒 !”
“哎呀妈呀,你看你?也是洋火脾气,一点就着。姐瞅你的架势,还要大卸八块呢!净扯独子,得了,了倒,别扯那吆二吆!”
那天从姐姐家出来,金光明在建材市场门口的墙根蹲了一下午,看着王大富的大货车轰隆隆进进出出,扬起的灰迷了眼睛,他越想越窝火:王大富不就是有两个臭钱吗?他对不起我姐,花他两个钱怎么了?我就得花他的钱,干出一番事业给他看,让所有人都知道,我金光明不是废物,我是靠自己本事吃饭的。干什么能最快出人头地?想来想去还是写诗——不用本钱,不用求人,打开手机就能敲,一天能写十首,写出来发网上,有人点赞就是名人,等我出名了成了大诗人,谁还敢说我靠王大富吃饭?
2
从那天起,金光明就窝在姐夫给的回迁房里写开了。他写诗从来不用打草稿,也不用琢磨,马桶圈垫着姐夫淘汰的宝马真皮坐垫,一蹲就是半小时,烟一根接一根抽,抽完马桶水里飘着一圈烟蒂,手机屏幕上就攒出一首。这天早上他刚醒,躺着刷抖音刷到有人拍新区摩天轮,配文“城市新地标,好逛”,金光明眼睛一下子亮了——现成的正能量素材,写好了投稿,指不定能评个“城市主题创作优秀奖”,拿个镀金牌子挂墙上。他把被子一掀,光着肚子靠在床头,屏幕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一句话拆成三行,显得长短错落有诗意。
第一句蹦出来:“大摩天轮/转得圆”,他念了一遍点点头,嗯,够口语,老百姓都听得懂,比那些写“城市的瞳孔”的装蒜货强一万倍。接着往下写,摩天轮转带着幸福转,正能量就得说甜,于是敲:“转得/百姓的日子/甜又甜”——敲完发现“的”连打了两个,他扫一眼懒得删,心里说这叫“笔断意不断”,凡夫俗子懂个屁。刚敲到这肚子咕噜响要上厕所,他叼着烟坐进马桶,手机架腿上接着写:摩天轮转,我金光明也得跟着转啊,于是敲:“我跟着/摩天轮/一起转/转出来/新诗/万万千”——写完拍大腿,你看,既夸了城市,又抬了自己,一举两得,正经作家想破头也想不出这巧劲。
抽完一根烟,八行三十七字的诗就成了,他从头到尾读一遍,越读越觉得好,往公众号一粘贴,标题叫《观新区摩天轮有感》,看见“甜”写多了一笔,当成没看见,挑错的都是黑子,懒得理。发完冲厕所,洗手抬头看见镜子里自己的肚子,想起昨天张大姐理发穿低领衫,弯腰吹头发露出半截腰,金光明心里痒了,擦手毛巾都没放,掏出小本子往卫生间墙上靠,笔尖蹭着纸沙沙响:“张大姐/吹头发/腰儿/白又滑/我站在/身后边/看得/眼花麻”——写这句的时候手都有点抖,心里怦怦跳又得意:那些假文人哪个不是心里想不敢写?我就敢写,这叫直面人性,真实!这页藏床底下,谁也看不见,怎么过瘾怎么来。
出门买早点,路上碰见李大妈跳完广场舞,打招呼说“金诗人又创作呐?”,金光明把胸脯一挺:“刚写了一首夸新区的正能量,一会发了你给我点赞。”李大妈走了,金光明脑子又蹦出来两句,赶紧掏手机记:“李大妈/起得早/广场舞/跳得好/身体棒/不生病/不给儿女/添烦恼——”错把“添烦恼”写成“添脑怒”,他走得急没发现,揣回手机美滋滋的:一早上三首,正经作家一周能写三首吗?这就是天赋,老天爷赏饭吃。
买完油条往回走,路过建材市场,远远看见王大富的奔驰停在门口,腆着肚子跟供货商握手,金光明脚步一下子停了,躲电线杆后面越看越气,掏出手机就敲,手指头都气抖了:“王大富/开大奔/怀里搂着/小姑娘/你有钱/你烧包/你对不起/我姐姐/天看着/人记着/总有一天/你遭报——”敲完“遭报”写成“遭抱”,气糊涂了根本没看,点发送就完了,发完揣回手机喘粗气,觉得心里那股火散了大半:我骂了你,你还得给我生活费,我用你的钱骂你,这叫本事,等诗火了,我就是敢说真话的好诗人,你就是过街老鼠,多解气。
发出去没十分钟,朋友圈底下冒出来五条评论。头一条是陈默,本地诗坛出了名的刺头,原先报社副刊编辑,退了之后天天扒伪诗人的皮,头像是空白的,留言直愣愣戳过来:“错字三个,逻辑不通,把口水拆成行就叫诗?拿着姐夫的钱骂姐夫,靠物化女性当真性情,也好意思叫正能量?”
金光明刚咬了一口油条,一下子噎在喉咙里,咳得半天直不起腰,还没缓过劲,第二条评论跳出来,ID叫“林红”,头像是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太太,是金光明当年野鸡大学中文系的班主任,教了四十年现代汉语,退了之后还天天在学校论坛改学生的错别字。金光明看见这个ID,手心“唰”就冒了汗,他上学的时候就最怕林老师,当年因为一篇作文错了七个字,被林老师叫到办公室改了整整一下午,说“中文系学生,字都写不对,还谈什么文学?”
林红的评论比陈默还短,可每一个字都像粉笔头砸在金光明脑门上:“我教了四十年中文,虽然聘任到野鸡大学,但我教的第一件事就是:对文字要有敬畏心。你一个字不对要改,一句话不通要磨,一首诗要对得起纸,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倒好,一天写十首,错字比字多,把意淫当人性,把蹭饭当风骨,把口号当诗歌——我当年怎么教出你这么个学生?”
金光明的脸刚红到耳根,第三条评论“叮”一声弹出来,ID头像是个穿警服的一寸照,名字就三个字:王大强——是他亲外甥,姐姐跟王大富生的儿子,今年刚大学毕业,当了城管。从小就看不惯金光明这副蹭吃蹭喝还装腔作势的样子,上次家庭聚会差点跟金光明掀了桌子。
王大强的评论没半句虚的,像训斥占道商贩似的,一句比一句扎得深:
“我妈供你读大学,我爸养了你,你写诗骂我爸,说他对不起我妈,那你每个月收我爸五千块生活费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妈?你天天喊着要给我妈出气,怎么住着我爸给的房子,拿着我爸给的钱上电视,怎么不带着我妈走啊?你敢吗?你根本不敢,你离开我爸连油条都买不起,还说什么当诗人,你就是把我妈当幌子,把我爸当银行,立个敢说真话的人设,骗那些捧你的傻子,也骗你自己。”
金光明攥着手机的手一下子抖得厉害,油条“啪”地掉在桌子上,油溅了一胸口。还没等他缓过神,第四条评论跳出来,ID是个灰色的问号,头像是一片纯黑,主页连一条动态都没有,只有一个名字:阿远。金光明盯着这个名字,后脊梁骨“唰”地就凉了——阿远,二十年前他挤人才市场的时候认识的难兄难弟,那时候两个人蹲在人才市场门口分吃一块面包,阿远也是中文系毕业,没背景没关系,被黑中介骗了八千块,饿得要晕过去,金光明那时候还凑了一百块给他。后来阿远咬着牙去了南方,在印刷厂当校对,攒了三年钱开了个小印刷厂,专门印文学书,现在当地一半小众诗集都是他印的,去年还拿了出版界的“新锐奖”,上个月本地作协搞研讨会,金光明还远远见过他。
阿远的第一句话,就像一把淬了冰的剃刀,顺着金光明的后颈扎进去,刮得他骨头都发疼:“我还记得二十年前,你攥着我的手说,‘金光明这辈子,就算饿死,也不吃软饭,就算写不出诗,也绝不糟蹋文字’。你那时候说,那些靠钱买名的伪诗人,就是文学界的蛀虫,你要做个干干净净的文人,你忘了?”
金光明的脸一下子白得像墙,指尖抖得手机都快握不住了,他想删评论,手指按在屏幕上,半天划不动——阿远是他最后一块遮羞布,是二十年前那个还想站着活的金光明的影子,连这个影子都跳出来骂他了?
阿远不等他反应,一行一行接着发,每一个字都比陈默、林红、王大强更狠,更戳心:
“你说你是为姐姐出气,我信。可你出气的方式,就是花着仇人钱,躲在网上敲几行酸字,既不敢让姐姐离婚,也不敢跟王大富翻脸,拿姐姐的屈辱当你出名的垫脚石,你这叫出气?你这叫吃人血馒头!
你说你是接地气的百姓诗人,可你接地气就只接女人的腰和屁股,满脑子都是这点龌龊念头,把女性当你意淫的素材,也好意思说真实?真实不是下流,接地气不是下作!
你说一天写十首是天赋,我呸!我印刷厂印过多少诗,顾城写一首改半年,于坚写一句磨三天,就算是普通作者,也知道写东西要磨,要改,要对得住读者,对得住纸。你倒好,错字连篇,口水乱喷,拆一句成八行就敢叫现代诗,你不是写诗,你是攒垃圾,你是糟蹋纸,糟蹋文字,糟蹋‘诗人’这两个字!
你说你不靠姐夫,那你告诉我,你今天上电视的名额,是不是王大富捐十万块换的?你每个月的生活费,是不是王大富转的?你打印诗稿的纸,是不是用王大富的钱买的?你连吃饭都是王大富给的,你还有脸说自己是诗人?诗人的骨头是硬的,你骨头是软的,是泡在王大富的钱里泡发的,连一点硬劲都没有!”
3
陈默紧跟着甩来长评,字像刀子一块一块往肉上剁:
“第一,口语化不是口水化,把一句‘摩天轮转百姓甜’拆成四行,不是留白,是骗字数,你见过哪个真诗人靠断句凑行数?
第二,你骂王大富是替姐姐出气,可你每个月花着王大富五千块生活费,住着王大富给的房子,蹭着王大富捐钱换来的露脸机会,拿姐夫的钱当垫脚石踩姐夫,这不是敢说真话,是吃里扒外的软骨头。
第三,夸张大姐只写胸脯腰屁股,这不叫直面人性,这叫意淫,把女性当你本子里的观赏物,也好意思说自己真实?
第四,错字连篇,连常用字都能写错,你野鸡大学中文系毕业证是买的吧?就这样还好意思说自己是诗人?你哪是传递正能量,你就是把‘正能量’当遮羞布,盖着你肚子里那点懒、贱、穷酸和没出息——你写诗不是为了文学,就是为了堵别人的嘴:告诉所有人你不是靠姐夫的废物,可你从头到脚,哪一分哪一寸不是靠姐夫?”
林红也补了一句,平平静静比骂人还狠:“我替你姐姐难受,也替文字难受。你姐姐供你读书,是想让你做个堂堂正正的人,不是让你拿歪诗当投名状,拿女性当消遣,拿着捐款换名气,骗自己也骗别人。文字是干净的,别拿你的脏手糟蹋了。”
王大强紧跟着又发了一条,连标点都带着锋芒:“你写张大姐腰白滑,写小刘屁股圆,怎么不把这些诗发上电视给全国观众看看?你那些公开的诗全是正能量口号,偷偷藏起来的全是这些脏东西,你就是个两面派,一边蹭着正能量的流量,一边背地里满足自己那点龌龊心思,也好意思说自己是真性情?连亲姐姐都能拿来当垫脚石,还有脸说自己是诗人?”
第五条评论这时慢悠悠冒了出来,头像是个圆滚滚的熊猫啃竹子,ID叫“张胖子开复印店”,头像是他自己拍的,店名招牌上歪歪扭扭写着“平价打印,错字免费改”。金光明盯着这个ID愣了三秒——这不是小区门口开复印店的张胖子吗?他打印诗稿都在这儿打,每次都签姐夫的账,这胖子怎么也跳出来了?
张胖子的评论一股子葱花饼味,幽默得像抽大耳刮子,一下一下全打在金光明痒痒肉上,疼得还笑不出来:
“金老师啊,我给你打印了五年诗稿,比你亲姐夫还清楚你啥水平,今天我也说两句,你别嫌我一个开复印店的不懂诗:
第一,你这诗稿啊,我每次改错字都能改出半页纸,‘心旷神怡’写成‘心旷神贻’,‘安居乐业’写成‘安居乐夜’,上次你打印那首《正能量颂》,把‘歌颂’写成‘歌讼’,我免费给你改了你还跟我急,说这叫通假字,我活四十岁,第一次见现代人写现代诗还敢用通假字的,你咋不直接写甲骨文呢?那更古老,更有文化!
第二,我就纳了闷了,你说你一天写十首,我打印一张五毛钱,你一年打三百张,全是‘xx大,xx圆,xx甜又甜’,排版全是一个字一行,俩字一行,我排版的时候都笑,这要是多排几个字,你那一百页诗稿能缩成二十页,省出八十页纸能多买三斤鸡蛋,你说你这不糟蹋纸吗?我这纸都是八毛钱一斤进的,你这造的不是诗,是造废纸,我收你钱都有点良心不安,合着我帮着你攒垃圾呢?
第三,你上次让我帮你打那本个人诗集,叫什么《光明正能量诗选》,你说要印五百本送领导,封面要烫金,要最好的铜版纸,末了说签姐夫账,我当时就想问你一句:你姐夫给你钱让你印诗集,你转身写诗骂你姐夫,这买卖我干多了复印都得夸你一句‘商业鬼才’啊!一边花着姐夫的钱,一边立着反抗姐夫的人设,还能顺便蹭正能量的流量,你这一身分身术玩得,比我媳妇卖菜缺斤短两还溜,我都得跟你学两招!
第四,你上次藏在那堆诗稿最底下,掉出来一页写那个卖水果的王姐,说什么‘王姐切西瓜/胳膊白花花’,你忘了我看见啦?你说你公开全是正能量,私下全是这个,合着你这正能量是给电视台看的,这些歪歪绕绕是给自己乐的?你咋不把这些也放进去烫金呢?也好让大家开开眼,看看咱们金诗人的‘真性情’长啥样啊?
我最后说一句实在话,金老师,你要是真闲着没事干,来我店里帮忙装订,一个月我给你开六千,比你姐夫给的还多一千,你别在家写这破诗糟蹋纸了,我这复印店缺人手,你也能站着挣钱,不用看姐夫脸色,多好?你说你非要当这个诗人,图啥呢?图错字连篇被人骂?图花着姐夫钱骂姐夫?我是个粗人,不懂啥大道理,就知道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这拿人钱财还把人骂,搁我们开复印店的,这叫砸招牌,不地道!”
这评论一发出来,本来静悄悄的评论区居然冒出来几个点赞的,还是金光明诗歌群里的人,估计是早就憋坏了,偷偷点个赞。金光明看着那行歪歪扭扭带着葱花饼味的话,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气得手都抖了——你一个开复印店的卖猪肉的都敢来骂我?我写诗关你什么事!我给你送生意你还不领情?
阿远又跟了最后一句,像给棺材钉上了最后一颗钉子:“当年我们分吃一块面包的时候,你说,‘就算穷死,也不能丢了文人的脸’。现在你有名了,有钱花了,脸呢?你把文人的脸丢在哪了?你写一万首歪诗,不如阿远印一本正经的诗集,你上一百次电视,不如站着活一天,金光明,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自己说,你配叫‘金光明’吗?你配叫文人吗?”
这—下,刚才还刷着“金老师牛逼”“当代诗圣”的潜水党一下子全哑了,群里静得能听见掉针。金光明想骂回去,可张胖子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啊,改了半页错字,一个字排一行,掉出来那页写王姐的诗,全是他干的,他张着嘴,半天只憋出一句:“你...你一个开复印店的,也配说我?”
张胖子秒回,配了个熊猫点头的表情:“我是不配说诗啊,可我配说错字,我配说纸,你一天造十张废纸,我一天赚你五块钱,我赚的是干净钱,你写的是干净诗吗?”
金光明气得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屏幕撞在茶几角上裂了一道缝,那几行字还是黑沉沉的钉在他眼睛里。他站起来踱来踱去,烟一根接一根抽,抽得满屋子都是烟,心里一会骂阿远忘恩负义,一会骂陈默老不死蹭热度,一会骂林老师多管闲事,一会骂外甥翅膀硬了敢骂舅舅,末了还得加上个开复印店的张胖子,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可骂着骂着,那点慌就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他们说的,难道都是真的?可转念一想他又硬起来:你们就是故意整我,我写了一万首诗,还有电视台找我,你们算什么东西?都是见不得我好!他咬咬牙拉黑五个人,删掉所有评论,端起油条咬了一大口,可怎么嚼都觉得苦,刚才那点得意劲全没了,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五脏六腑。
4
好不容易挨到录节目的日子,导播把他领进演播室,背景板蓝底白字写着“咱们老百姓的好诗歌”,金光明一坐进真皮沙发,手就不自觉反复摩挲扶手——比他家里掉皮的人造革沙发软多了,手心全是汗,嘴却硬着,忍不住跟主持人念叨:“我写五年诗,一共攒了小一万首,摞起来比你个儿都高,上次省报找我专访我都没空,你们这节目说要扎根百姓,我才来的,我这诗全是正能量,从来不讲虚的。”
主持人笑着递话筒:“金老师,先给观众说说您的创作理念?都说您随口成章,特别接地气。”
“那可不是!”金光明把话筒往怀里一抱,嗓门大得导播赶紧拉低三个格音量,,“现在那些文人都装蒜,写个诗云里雾里谁看得懂?我写诗就是口水怎么说就怎么写,这叫接地气!一天能写十首,洗澡哼一句,蹲马桶想一句,买菜路上就能凑一首,比那些憋半年写一首的强万倍!我这才叫人民的诗歌,传递正能量!”说着拍了拍肚皮,印着“中国当代诗人,白T恤被顶得紧绷,胸口的“人”字都快裂开了——只有他自己知道,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有多怕别人问一句“你那诗人头衔,是不是姐夫捐钱换的”。
主持人又请他现场念诗,金光明“唰”地掏出诗稿,纸折得起毛,清了清公鸭嗓就念,头一首刚念两句,主持人的笑就僵成了石膏:“《我家楼下理发馆张大姐》——/张大姐/今年三十八/胸脯子翘/屁股大/我教她写诗她笑哈哈/她说跟着我/不愁吃来不愁花/我的诗啊能量大/她天天晚上要我夸——”
导播在耳机里急得喊“赶紧切”,金光明半点没察觉,越念越大声,唾沫星子顺着话筒往下滴:那些假文人说我物化女性,我看他们就是虚伪,嘴上不说心里不想,我这叫坦诚,你们懂个屁!好不容易打圆场换了下一首,金光明指着纸上的错字拍大腿:“昨天打急了,把‘医保’打成‘医宝’,不碍事,意思对就行!你看这首《我是当代白居易》才叫好——/我是当代/白居易/我的诗歌/满天下/人人都夸/正能量/没有我金光明/诗坛就得塌——”
不等主持人接话,他又翻出一首拍了拍:“再念一首咱正能量的,《夸咱新区大广场》——/新区广场/真叫敞亮/路灯亮/花草香/大妈跳舞/大爷唱/我的诗/写身旁/人民的生活/就是糖/正能量/要发扬/金光明我/就是敢写敢当——”
念完抹抹嘴抬下巴,那架势跟拍卖举牌似的,斜着眼扫镜头,心里早就盘算了一百遍:等播出去至少涨一万粉,到时候开直播,粉丝刷礼物一个月也能赚万八千,等我自己能赚钱了,就搬离这回迁房,让姐姐跟王大富离婚,我养我姐,到时候所有人都得竖大拇指,说我金光明是真汉子真诗人,我不是靠姐夫的废物。他又撇着嘴说:“之前有人挑错,说我一句话拆八行,两个‘的’连写,那叫现代诗留白!你们不懂艺术!”
主持人憋得脸通红,毛细血管都快爆了,好不容易挨到采访结束送他出门,金光明还拉着人家的手不放,汗津津的攥得人疼:“小同志,跟台领导说,剪的时候多给我几个大特写,把《夸咱新区大广场》多打两行字幕,我回头让所有粉丝给你冲收视率!下次我写一首高铁的,全是正能量,免费给你们用,不要稿费,就给我做个‘全市十大百姓诗人’的镀金牌子,做大点儿,我挂客厅,来客人一眼就能看见。”
出了电视台大门,金光明掏出手机对着铜牌子摆了三个姿势,发朋友圈配文:“受邀参加市电视台专访,传递百姓诗歌正能量,承蒙领导厚爱,不胜感激,吾辈文人当为时代鼓与呼,未来继续努力!”没五分钟,一百多个赞,全是诗歌群的徒子徒孙,刷着“金老师牛逼”“当代诗圣”,金光明看得眼睛眯成缝,刚才被五个人戳出来的慌劲儿一下子散了——这些人夸我是真的,我出名是真的,那我就不是假诗人。
他把手机揣回公文包,摸着肚子去对面清真馆,要了一斤羊肉饺子就着新蒜,吃得满头冒汗。刚坐下,眼睛就瞟过来端饺子的服务员小刘,二十出头,胸口绷得工牌都晃,金光明心又痒了,放下筷子掏小本子,笔尖挨着纸,没半分钟就写了两句:“小刘/端饺子/腰细/屁股圆/给我端来/一碗鲜——”写完合起来塞进怀里,嘴角忍不住翘,觉得自己真性情,什么都敢写,比那些道貌岸然的假文人强一万倍。抬头又琢磨了两句公开的,笔尖划得沙沙响:“今天上电视/饺子鲜又香/诗人金光明/名字天下扬——”写完满意折起来,觉得离不靠姐夫的日子又近了一步。
张师傅刚好也来吃饺子,抬头问他:“金诗人今天上电视说啥啦?”金光明把笔一收,端起醋碗抿一口,挺着肚子说:“我说了,现在文人都假,我金光明的诗才是真的,等我火了,带你也跟着出名!”当场又念了一首夸张师傅的:“张师傅/手艺强/染出来头发/黑又亮/下次我上央视/把你手艺/唱一唱——”张师傅赶紧点头陪笑,低头扒自己的饺子,金光明没看出敷衍,只觉得春风得意,日子越来越有盼头。
刚吃两口,张胖子拎着复印纸袋子也进来了,端着饺子一屁股坐邻桌,对着金光明笑:“金诗人,今天上电视了不得啊,晚上不得请我喝一杯?我给你打了五年诗稿,也跟着沾沾光啊。”金光明脸一沉,筷子往碗上一摔:“我跟你很熟吗?”张胖子也不恼,咬一口饺子含混不清说:“不熟不要紧,咱有生意往来啊,你上个月打印那五百本诗集,一共一千二百五,你姐夫还没结账呢,我这不找你要账来了。”满饭店的人都扭头看,金光明脸腾地红到脖子根,掏出手机转了一千二百五,摔下筷子就走,张胖子在后面喊:“哎金诗人,找你五块钱呢!你不要啦?”金光明头也不回,走得飞快,张胖子啃着饺子跟旁边人笑:“你看看,当诗人就是大方,五块钱都不要,啧啧。”
与此同时,电视台的编导剪片子,把金光明那几首歪诗掐得干干净净,只留了他讲“接地气”“正能量”那段,剪完跟制片人说:“这哪是百姓诗人,就是个被姐夫养闲了想疯了出名的疯子,一肚子歪货,还贴个正能量标签,一股子馊味。”制片人叼着烟靠在椅子上笑,弹了弹烟灰:“你懂什么,现在就爱看这个,越离谱收视率越高,人家这不叫粗鄙,这叫‘真性情’,人家姐夫捐了十万,咱给人小舅子个露脸机会,双赢,咱管他肚里装的是诗还是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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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阴下来,飘了点小雨,金光明走在路上掏纸巾擦汗,不小心把工资本掉出来,那上面每个月都有一笔五千块的转账,附言清清楚楚:王大富转生活费。金光明的脸“唰”就红了,赶紧蹲下来捡,飞快塞回内衣口袋,手指都抖了——这一幕可别被熟人看见,要是被人说我金光明还是靠姐夫,那今天这电视不就白上了?我写了这么多诗,出了这么大名,不就是为了盖住这句话吗?抬头撞见一个骑自行车的小姑娘,泥水溅了他一裤子,小姑娘赶紧道歉,金光明把眼一瞪,抬着下巴哼道:“没看见我刚录完电视啊?往哪骑呢!躲开点儿,别蹭脏我刚印的诗稿!”
小姑娘翻个白眼走了,金光明挺着肚皮继续往前迈,脚步迈得比往常更大,水坑里的泥水溅得老高,他浑然不觉,只摸着怀里的诗稿盘算:回去再写十首,明天发公众号,让诗友们转发,攒够十万赞就能申请作协,进了省作协就是真名人,到时候王大富你就得仰着脖子看我。他始终不肯承认,每次提笔,心里那点自卑就像马桶里的烟蒂,沉下去又浮上来,他拼命写,拼命喊,拼命贴正能量标签,就是想把那点自卑压下去,说得多了,写得多了,连他自己都信了,信自己是忍辱负重的真诗人,信那些歪诗就是时代的好声音,信只要写得够多,喊得够响,就能把二十年前那个没人要的穷学生的自卑,全给盖住。
雨丝落在他锃亮的头发上,打湿一小片,发胶混着头油往下淌,流进脖子里痒得慌,金光明腾不出手擦,就硬挺着走回回迁房,这栋楼就在建材市场对面,满街都是砂石灰尘,关窗户都能听见王大富的大货车轰轰响,那声音听了五年,金光明早听惯了——那是姐夫的钱在跑,也是他金光明的诗在长。刚掏钥匙开门,手机响了,是姐姐打来的,说王大富晚上请朋友吃饭,让他过去作陪,这个月的生活费提前打给他。金光明嘴上哼着“知道了,我正忙创作呢”,挂了电话就掏出小本子,又补了两句:“我姐姐/命不好/嫁了个坏蛋/我写诗/把他搞/总有一天/把他的钱全抖落掉——”
写完把本子一合,换了件干净衬衫出门,脚步比刚才还轻快。他没看见,本子页脚沾着吃饺子蹭的醋印,把“总有一天”四个字晕开了,模模糊糊看不清本来的模样,只有那两句偷偷写的“小刘/端饺子”露着边,油乎乎的,像金光明写了五年的歪诗,也像他揣了五年的心事,臭烘烘,轻飘飘,从头到尾,都是说给自己听的谎言。
走到小区门口,他撞见了买完菜的陈默、散步的林红,还有刚下班穿城管服的王大强,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阿远也在,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手里拿着一本刚印好的诗集,安安静静看着他,张胖子拎着复印纸袋子站在最后,啃着半根油条,也乐呵呵看着他。金光明硬着头皮挺了挺肚子,昂着头想从他们身边走过去,没走两步,就听见张胖子的大嗓门,乐呵呵的,比谁都扎得疼:“金诗人,晚上去我那装订不?我给你开六千,比你姐夫给得多,站着挣钱,不比躺着花姐夫钱香?”
金光明的脚步一下子钉在地上,后背僵得像块石头,雨丝顺着后颈钻进去,凉得他从头皮麻到脚后跟。他想回头骂一句,想挥着拳头说“你懂个屁”,可他张不开嘴,挪不动脚,连呼吸都变得费劲——张胖子说的是最俗的大实话,可就是这最俗的大实话,比陈默的刀子、阿远的剃刀、林红的粉笔头、王大强的城管徽章,都更扎心,扎得他连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王大强的声音跟着飘过来,清清楚楚:“我就一句话——你要是真有种,就离开我爸我妈,其实我爸脾气不好,心眼好。现在天天向我妈认错......你有能力,就别再“啃” 了,否则你那些诗全是放屁!你这辈子都是个吃软饭的骗子。”
雨越下越大,打湿了他挺括的白T恤,也打湿了他怀里的诗稿,那些印得整整齐齐的歪诗,泡了水,字晕开了,变成一片模糊的黑,像金光明藏了五年的秘密,泡了水,就露了馅,再也遮不住了。可金光明还是没回头,还是硬挺着脖子,一步步往前挪,把那几句扎心的话,把五个人冷冷的目光,全甩在身后的雨里。他走得又快又急,好像走得快一点,就能把这些戳穿他真话都甩干净,就能接着骗自己,说自己是堂堂正正的大诗人。
6
雨打在五个人的伞面上,噼噼啪啪响,那声音沉得像往闷罐子里砸石子,匀匀密密砸得人心尖发颤。
陈默站在最左,伞骨早歪了大半,半边肩膀全浸在雨里,灰夹克洇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他缩了缩脖子,捏着烟的手冻得发红,指节上满是改稿子磨出来的硬茧,烟卷泡了雨,软塌塌弯成个问号,半天没点着。他摸了半天打火机,指尖抖得厉害,火苗刚窜起来就被雨吹灭,第三次才点着,吸一口全是潮味,呛得他捂着嘴咳,咳得弯了腰,皱巴巴的工资袋从口袋角露出来,蓝油墨印的“退休工资”四个字被雨泡得发开,晕成模糊的蓝。上个月出版社退他诗评集,说现在没人看扒伪诗人的文章,卖不动,让他自己包销五十本,他咬咬牙掏了两千块退休金,现在还欠着街角书店老板八百块,那五十本堆在他家阳台,落了半寸灰,他每天擦一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卖出去,可就算卖不出去,他也没想着把那些话咽回去——他当了三十年副刊编辑,删过多少错字,挡过多少花钱买版面的烂稿子,临退休了,不能把骨头软了。
林红站在陈默右边,藏青色羊毛围巾早旧了,边儿起了球,她抬手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把半张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老花镜,镜片上蒙着雨雾,她抬着头,顺着金光明走的方向望,眼神沉得像浸了几十年的墨。她布袋子里装着刚从医院取的孙子的CT片子,冰凉的塑料壳隔着布蹭着她的腰,那片子上的阴影像一块石头,压得她直不起腰。孙子重病住院等着凑二十万手术费,她教了四十年现代汉语,桃李满天下,临了拿不出手术费,只能每天晚上蹲在网上给人改高考作文,改一篇一块钱,改到凌晨两点,眼睛熬得通红,赚的钱够给孙子买两盒白蛋白,就满足了。有人劝她,你一个退休老师,管什么年轻人写错别字,管什么伪诗人,好好攒钱给孙子治病不行吗?她没说话,可她心里清楚,教了四十年,第一堂课讲的就是“对文字要有敬畏心”,这四个字她刻了一辈子,不能到老了就扔了——就算我凑不齐手术费,我也不能看着文字让这帮货糟蹋了,不能把我教了一辈子的规矩给扔了。
阿远站在中间,手里抱着刚印好的诗集,纸角早被雨打湿了,洇得封面的字发涨,那是三个刚毕业的年轻作者自费出的集子,他垫了八千块印刷费,印刷厂天天催着结尾款,他手机里躺着催款短信,都没敢打开看,账户里剩下不到三千块,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够不上。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领口磨破了边,雨丝顺着领口往里钻,凉得他打了个寒颤,他却没抬手挡,只把怀里的诗集往怀里紧了紧,怕雨再打湿里面的纸——这三个小孩都是跟他当年一样,没背景没钱,写得干干净净,就想出一本属于自己的书,他宁愿自己欠着钱,也不能让小孩的心血泡了水。他望着金光明越来越小的背影,叹了口气,雨丝落进他眼睛里,凉得慌,他想起二十年前两个人蹲在人才市场门口分吃一块面包,金光明攥着他的手说“就算饿死,也不糟蹋文字”,那时候金光明的眼睛亮得像星星,现在那星星全灭了,只剩下一肚子的油和谎。可他不后悔说那些话,他就是要把那点遮羞布撕开,就算金光明恨他,他也得说——总得有人说真话,总得有人守住这道门,不能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叫诗人。
王大强站在阿远右边,眼圈黑得像涂了墨。他从小就看不惯这个舅舅,住着自己家的房子,花着自己爸爸的钱,转头就写诗骂自己爸爸,拿自己妈妈的委屈当出名的垫脚石,他忍了好几年了,今天总算把话都说出来了,就算妈妈说他不懂事,但是舅舅骗了别人骗自己,骗了这么多年,不应该!
张胖子站在最右,啃完最后一口油条,油乎乎的手在油腻的夹克上抹了抹,从口袋里摸出半瓶凉白开,仰脖子灌了一大口,雨水顺着他圆滚滚的下巴往下淌,流进领子里,他也不在意,抹了抹嘴,儿子要交重点高中的择校费,还差三万块,他开复印店赚的都是五毛一块的辛苦钱,每天起早贪黑,今天为了说那几句话,少开了一上午门,少赚了几十块,够给儿子买两本练习题了,可他不心疼。他给金光明打了五年诗稿,改了五年错字,每次看着那一堆错字连篇的废纸,他心里就堵得慌,合着我们好好干活站着挣钱的,还不如你个花着姐夫钱糟蹋纸的骗子出名?这叫什么事?今天他就是要把这话说出来,哪怕金光明恨他,他也得说——我一个开复印店的,都知道纸来的不容易,你一天造十张废纸,糟蹋的不光是纸,是“诗人”这两个字的脸,我就得戳破你。
7
大雨把五个人的影子浇得湿漉漉的,贴在柏油路上,每个人的日子都窸窸窣窣漏着雨,每个人的口袋里都装着解不开的愁,陈默欠着书店的钱,林红缺着孙子的手术费,阿远欠着印刷厂的印费,王大强忍着心里的痛,张胖子攒着儿子的择校费,日子烂得像泡了水的纸,全是窟窿。
风刮过来,吹得伞骨吱呀响,没人说话,只听见雨打伞面的噼啪声,陈默又点着一根烟,烟圈飘进雨里,一下子就散了,他小声说了句:“这日子,真没意思。”
没人接话,过了半天,林红扯了扯围巾,声音哑哑的,却很稳:“没意思也得过,总得有人守着。”
阿远把怀里的诗集又抱紧了点,说:“对,总得有人守着。”
王大强站直了身子,把背挺得更直,说道:“邪的压不了正的。”
张胖子摸出纸巾擦了擦脸上的雨,哈哈笑了一声,那笑声混着雨响,亮堂堂的:“怕啥!真正文学的天,蹋不下来!”
雨还在下,密匝匝的冷雨,砸在伞面上,砸在湿淋淋的柏油路上,砸在五个人硬邦邦的骨头上,噼噼啪啪,越砸越响。五个人就站在雨里,各自揣着各自的难,各自挺着各自的腰,没人走,没人退,衣服全湿了,冷得刺骨,可没人缩脖子。雨雾把前面的路蒙得模模糊糊,可每个人心里都亮着一盏小小的灯,晃着,却没灭。
末了张胖子抹了把脸上的雨,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混着雨水砸在积水里,溅起小小的泥花:“我就纳了闷了,他花着姐夫的钱,住着姐夫给的学区房,连打印诗稿的钱都是找我爸签单报销,转头就拿姐姐守活寡的委屈当作诗的卖点,错字连篇改都懒得改,一页纸拆八行凑页数,也好意思腆着脸叫诗人?我开复印店摸了八年纸,最嫌他糟蹋我的A4纸,每张纸都是我花钱进的,印他那堆废话,我都觉得对不起纸浆厂工人。”
陈默点着第二根烟,吸了一口,慢悠悠吐出来,烟圈撞在雨幕里碎开,声音冷得像冰:“他哪是想当诗人,他就是把写诗当成了要饭的幌子。拿姐夫的钱当本钱,挂着‘百姓诗人’‘正能量代言人’的牌子,到处蹭剪彩蹭访谈,混个理事头衔往墙上一挂,转头就能跟开发商要免费摊位,跟教育局要孙子入学名额,连去菜市场买菜都能让摊主抹零头——说白了,就是把‘诗人’俩字当打狗棍,拿着到处讨便宜,把‘正能量’当遮羞布,盖着一肚子的懒、馋、歪,骗得名声骗得赞,接着花姐夫的钱心安理得,当婊子还要立牌坊,说的就是他这种人。”
林红扶了扶滑下来的老花镜,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铁块:“我教了四十年现代汉语,第一堂课就跟学生说,字是有脸的,你端端正正写,它就端端正正站着,你糊弄它,它就臭给你看。他倒好,把‘胸脯’写成‘凶脯’,把‘暖阳’写成‘男阳’,写女人全是腰白屁股大,张嘴就是我诗写得好人人都爱我,把物化女性当真性情,把口水狂喊当接地气,错字连篇敢说自己留空白,自卖自夸敢说自己接地气,他哪是写诗,他就是拿着文字当痰盂,装自己那点见不得人的龌龊心思,把‘诗人’这俩字按在泥里蹭,给自己当往上爬的垫脚石,脏透了。”
阿远望着建材市场拐角金光明消失的方向,指尖攥得怀里的诗集发皱,语气里早没了当年同病相怜的情分,只剩一片凉透的漠然:“二十年前我跟他蹲在人才市场墙根分一块面包,他攥着我的手说,就算饿死,也不写糟蹋文字的烂东西,也不拿不干净的钱买名。那时候他穷得连五块钱的房租都交不起,眼睛亮得像星星。现在呢?现在他吃饱了穿暖了,反倒把当年说的话全吃进肚子里烂了,把文字当成娼妓卖,给钱就敢吆喝,有名就敢上台,连错字都懒得改,反正有人捧,有人捧就有钱赚,他早把自己卖给那点虚名那点饭了,我们说他,他还嫌我们挡他的财路,可怜都谈不上,就是烂透了的泥,扶不上墙,也不值得可怜。”
王大强动了动左肩膀,疼得他抽了口气,却把牙咬得咯吱响,拳头攥得伞柄都快裂了,声音硬得像烧红的砖头:“他是我亲舅舅,可我从小就瞧不起他。我爸可怜他没工作,月月给他发五千生活费,我妈天天哭着说弟弟不容易,让着他点,他倒好,转头就写酸诗骂我爸‘怀抱小三开大奔’,把我妈说成被抛弃的怨妇,拿着我妈的眼泪换网友的同情,换‘敢说真话真诗人’的名声,合着我爸养他,他拿我妈当流量密码,吃里扒外的软骨头,连亲姐姐都能卖了当垫脚石,这种人写出来的诗,能有一句人话?他就是个披着诗人皮的骗子,骨子里就是个靠着妹夫吸血的蛀虫,这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烂泥扶不上墙,提他我都嫌脏了我的嘴。”
风又刮过来,吹得伞骨吱呀晃,五个人站在雨里,谁都没躲,那几句骂人的话顺着风飘出去,撞在雨幕里,砸得实实在在。没人怕金光明听见,也没人怕旁人说他们刻薄——对糟蹋文字的骗子,对吃里扒外的软骨头,哪来的那么多温良恭俭让?他都敢腆着脸出来骗,我们还不敢开口骂?
张胖子听完,把大腿一拍,哈哈笑出声,那笑声粗粗拉拉,混着雨响亮得吓人,他抹了抹嘴上的雨星子,扯着嗓子喊:“管他呢!他骗他的名气,赚他的便宜,咱守咱的规矩,过咱的日子!真金就是真金,烂泥就是烂泥,怕啥啊!真正热爱文学的人们!”
雨还在下,噼噼啪啪打在伞上,打在湿淋淋的柏油路上,打在五个人硬邦邦的骨头上,那声音越砸越响,越砸越亮,像有人拿着锤子,一下一下,砸着那道快被歪诗烂文堵死的门,门晃着,却没倒。五个人就站在雨里,站在金光明甩下的泥点子后面,站在所有人都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对面,各自揣着各自的难,却都挺着各自的腰,没人走,没人退。雨把他们的衣服全打湿了,冷得刺骨,可没人缩脖子,都抬着头,望着金光明消失的方向,也望着前面灰沉沉的天,可每个人心里都亮着一句话,像雨里的火苗,晃着,却没灭:真正文学的天,蹋不下来。

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缀。遂步入传统纸媒、影视广告传媒、文化创意产业。2003年进京后,主编《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