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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官场“雅集”的荒凉底里
——品评尹玉峰小说《歪头山雅集》
作者:陈中玉
开篇:那一声咽不下去的笑
读完玉峰先生的《歪头山雅集》,我笑了好几次。笑完之后,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这种阅读体验很奇怪。小说的情节明明是夸张的、漫画式的——两个乡长抢C位、抢署名、抢保温杯上谁的字大一号,活像两个小孩在沙坑里争一把铲子。可你读着读着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你知道,这不只是小说。
故事并不复杂:乡里搞“乡村振兴主题诗会”,王乡长和刘副乡长——一对天生的对头——从采风就开始较劲。一个别镀金钢笔,一个挂“歪山诗人”印章;一个念“今日来到歪头山,山上风光真好看”,一个接“臭堆变成青山坡,幸福日子红火大”。较劲写了诗,又较劲出诗集——封面署名要一个大一个小、一个深一度一个凹印白边。最后非要请戏班子把歪诗唱七天,结果歪头山下埋了四十多年的陈年粪堆里飘出病毒,戏班子倒了十八个人。
荒诞吗?荒诞。真实吗?真得扎心。
这篇评论不想写成那种“结构完整、观点清晰”的标准读后感——太规矩了,配不上原文的“野”。我只想回答一个问题:这篇小说到底戳中了我们什么,让我们笑了又笑不出来?
一、“对称性活宝”:为什么这两个人让人觉得“太像了”?
王有德和刘满仓——一个有德,一个满仓,连名字都是对仗的——是那种你读着读着就会想起某个熟人的角色。作者的高明之处在于,他让这两个人形成了近乎完美的“镜像关系”:能力一样平庸,虚荣一样膨胀,连推卸责任都推得一样整齐。
但更厉害的是,作者没把他们写成贪官。
王有德退二线时说过一句实在话:“好在我和老刘在经济方面还算清白,不贪不占不好色的。”这是真话。他们不贪污、不受贿,甚至可以说很“勤奋”——勤奋地擦钢笔、勤奋地练停顿、勤奋地抢C位、勤奋地为一字之改折腾半宿。但这种勤奋的指向是什么?是让镜头拍清楚自己的名字,是让全乡知道自己“有文化”,是哪怕坐在戏台前腿都麻了也不肯先挪一下屁股——谁先动,谁就输了。
这就是最让人哭笑不得的地方:他们不是在“干坏事”,而是在“干正事”的过程中,把正事干成了笑话。 他们做的事,单拎出来看,哪一件都不违反纪律——写诗不违反纪律,抢镜头不违反纪律,在诗集封面上把自己名字印大两号也不违反纪律。但所有这些“不违反纪律”的事加在一起,却能让一个生态修复项目变成病毒泄露的灾难,能让一本“乡村振兴诗选”变成官场笑话。
小说里充满了这样精准的细节,每一个都像一针,扎得准准的:
王乡长采风那天,白衬衫上别着镀金钢笔,“走到哪儿都故意敞着衣襟,就怕别人看不见”。刘副乡长呢?“特意花两百块定制了一块刻着‘歪山诗人’的黄杨木印章挂在帆布包带上……挎着包走路故意晃来晃去,印章撞得包壁咚咚响,走十步晃八步”。到了观景台,两个人掏出保温杯往栏杆上摆——一个印“全乡工作会纪念”,一个印“全市文旅先进个人”——都故意往镜头方向多挪一厘米,还要转半圈,把烫金字完全转过来对着镜头。
读到这儿我笑了。是真的笑了。但笑完之后,脑子里冒出一个问题:他们不知道自己这样很可笑吗?
答案是:不知道。或者,知道,但停不下来。因为在这场没有裁判、没有终点的竞赛里,停下来就是认输。王有德后来回忆戏台前那场“椅子之争”——两个人膝盖顶着膝盖坐了半个钟头,腿都麻得打颤,谁也不肯先动一下——他说:“那时候就觉得,谁挪一步谁就输了,位置就被人抢了,面子就掉地上了。”“面子”是这场游戏里唯一的通货。 丢了面子,比丢了实绩更致命。
这就是作者最狠的一笔:他不是在批判两个具体的人,他是在揭示一种异化的权力游戏。在这套游戏里,符号争夺取代了实绩竞争,表演取代了实干。 换谁坐那个位置,都可能变成王有德或刘满仓。因为规则就是这样写的。
二、“病毒”:这篇小说最狠的隐喻
我要专门说说“病毒”。这是全篇的点睛之笔,也是作者作为小说家最露锋芒的地方。
先看歪头山是什么。它不是“山”。它是早年生产队攒出来的大粪堆,堆了四十多年,后来成了垃圾场。上个月刚批了生态修复项目,只清了表面垃圾,“覆了半米新土撒了草籽,远看绿油油像模像样,你随便挖开一尺,还能闻见陈年粪味冲鼻子”。
老陈接到领导要来采风的通知后,连夜赶工:修石板步道、插宣传牌——全刷上“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从村部偷移草皮补秃坡、在脏水洼里种五块钱一株的睡莲、立块木牌子叫“映月湖”,“硬生生从烂泥坑里造出个核心景点”。
这段读着像相声,但每一个字都让人后背发凉。“半米新土”覆盖“四十年粪堆”——这不就是“面子工程”最精准的视觉化呈现吗? 迎检、采风、调研,永远是这样:面子必须光鲜,里子以后再说。口号刷得碗口大,一里地外开车都能看见;但地下埋着什么,没人提,没人问,没人敢挖开看看。
然后“病毒”来了。
戏班子唱到第五天,二十一个人躺了十八个。检测结果:陈年粪污渗进地下,不光氨气超标,还带了好几种寄生病毒,“天热一刮风,病毒就顺着尘土飘出来”。
这就是隐喻的力量。 你可以用半米新土盖住粪堆,但你盖不住病毒;你可以用口号和标语装点门面,但你装不了真正的生态;你可以用掌声和吹捧掩盖问题,但问题总有一天会自己开口说话。病毒不是天灾,是人祸——是“半米新土思维”必然的、逻辑的、不可避免的后果。
更令人窒息的是出事之后两个人的反应。
关起门来先吵一架。王乡长拍桌子:“我说唱三天就够了,你非要唱七天!”刘副乡长也拍桌子:“明明是你非要定在歪头山,我当时就说了深层土没处理干净!”——这一段写得极好,两个人的话单独看都有道理,合在一起就是经典的“责任漂流”:功劳都是我的,责任都是你的。
吵完之后呢?“一致对外”:统一口径说是戏班子吃了不新鲜的红烧肉,住院费从生态修复项目经费里偷偷出,原定的“市级生态示范点位”悄悄压下来。掩盖问题,比解决问题更重要;保住面子,比纠正错误更优先。
读到这儿我已经笑不出来了。因为这不仅仅是小说。
三、所有人的沉默:比两个乡长更可怕的东西
小说里有一个细节,我反复读了三遍。
采风那天,王乡长念完“今日来到歪头山,山上风光真好看”,掌声起来了。文化站站长抢先喊好,“喊得比山雀还响”。刘副乡长念完“臭堆变成青山坡,幸福日子红火大”,老陈“赶紧拍手,拍得手都红了”。年轻干事小吴掏出笔记本两头夸:“王乡长直白质朴,刘副乡长鲜明有力,两位领导各有千秋,都是好诗!”
所有人都知道那是歪诗。 “红火大”是什么鬼?明明就是为了押韵硬凑出来的。老陈“站在边上听着,赶紧把脸扭到一边吸溜鼻涕”——他不敢笑。没有人敢说破。
为什么?
小说没有直接给答案,但细节里全是答案。老陈给村干部交底:“谁慢半拍我扣谁当月绩效。”王乡长塞两盒明前好茶给小周,刘副乡长拎一瓶二十年陈酿也来找小周。后来李老师在酒桌上说了一句实话——“什么文艺惠民,就是俩官迷天天较劲”——传到刘副乡长耳朵里,再传到王乡长那里,职称推荐表上李老师名字旁边多了个圈,卡了一年才评上。
这就是沉默的机制。不是大家瞎,是说真话的成本太高了。 在一个“领导永远正确”的权力结构里,配合表演是最优策略。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所有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文化站站长知道那是歪诗,但他喊得比谁都响;老陈知道那是粪堆,但他连夜造出“映月湖”;小吴知道那两首诗半斤八两,但他“两头夸”夸得滴水不漏。
这种集体性的沉默,比两个乡长的虚荣可怕一万倍。因为虚荣是个人的,沉默是结构的。 个人虚荣可以被嘲笑、被批评、被处分;但结构性沉默会自我复制、代代相传,把每一个新来的人都卷进去——你不配合?你就是下一个李老师。
四、结尾:从“讽刺”到“苍凉”的一跃
但我要说,这篇小说的结尾,是真正的大师手笔。
大半年后,深层治理做完了,歪头山真成了村民遛弯的公园。几个老头坐在山脚下石凳上,唱起了戏班子传出来的调子:“昔日粪堆歪头山,今日变成青青山——”然后自己编了下句:“王争署名刘抢位,害得戏班住医院!”
读到这儿,我觉得已经是一个很漂亮的收尾了——民间叙事消解了官场荒唐,笑声盖过了曾经的喧嚣。但作者没停。他继续写了下去。
王有德退二线了,在办公室收拾东西。他翻出那本压在抽屉最深处、压在一堆旧文件下面的诗选,“灰蹭了一层,他用袖口抹了抹,封面上两个挤在一起凸凹凸凹的名字才露出来”。王有德的字大两号、油墨深一度,刘满仓的字刻了凹印、围了一圈细白边,“凸起来凹下去,摸上去坑坑洼洼,像歪头山那没平的坡”。
他摩挲着那道凹痕,对小吴说起当年印刷厂改了三回版的事:“厂长拿着样稿蹲在厂门口抽烟,跟送材料的老陈说‘我干了三十年印刷,没见过这么抢署名的,俩大领导,至于跟这两个字较劲吗?’你看,现在摸着,这不都是硌自己的玩意儿吗?”
然后他拿起那把镀金钢笔,“笔尖都锈了,写不出字了”。刘满仓的印章,“前阵子搬家时,气喘吁吁地不小心掉茅坑了,捞上来也磨得看不见字了”。
这一段读下来,我心里不是痛快,是酸。
这就是这篇小说最厉害的地方:它不是止于讽刺——讽刺是冷的、居高临下的、让读者觉得自己比人物聪明。它走到了讽刺的背面:荒凉与悲悯。 当年争得头破血流的东西——字大一号、凹印白边、C位、镜头——最后都成了什么?一本压在旧文件下面的诗选,一支锈了的钢笔,一枚掉进茅坑的印章。收废品的老头来了,“称一称,捆一捆,拉去化成纸浆,连个印子都不会留下”。
王有德站在窗前,看着夕阳下青油油的歪头山,说:“我们俩那点争来抢去的破事,说白了就是给这真真正正的青青山,添了个笑料罢了。”他伸了个懒腰,“感觉肩膀上那攒了十几年的劲儿一下子就松了”——这么多年,第一次不用抢位置,不用等掌声,不用琢磨着怎么压老刘一头。
但最让我回味的,是这句话:“当官的时候真傻啊。”
“傻”和“错”是两回事。 “错”意味着伦理判断、意味着承认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傻”只是智商感慨——我当时怎么就没想明白呢?这个措辞的选择,本身就是反省的限度。王有德可以笑自己当年傻,但不一定能承认自己当年错。因为承认错,就意味着整场游戏的意义崩塌——如果连“争”本身都是错的,那他大半辈子的较劲、算计、折腾,算什么?他承受不起这个答案。所以他说“傻”,不说“错”。作者在这里不是没写透,而是故意停在这个暧昧的位置上。 这种克制,比任何痛心疾首的忏悔都要有力。
讽刺指向批判,荒凉指向悲悯,而“傻”与“错”之间的那道缝隙,指向的是人性深处最真实、最复杂的角落。
五、再谈“不足”:为什么我依然觉得差一口气
坦率地说,这篇小说不是没有让我觉得“差一口气”的地方。我愿意把这些写出来,不是因为要挑刺,而是因为——一部真正好的作品经得起追问,而这些问题本身,恰恰说明它触碰到了真实而复杂的困境。
第一,节奏有点“满”。 两位乡长较劲的场面确实精彩,但读到第三轮“你挡我我露你、你踩我我挤你”的时候,我开始有点审美疲劳了。不是说写得不好,而是密度太高——每一段都用力,反而让最有力的一段不那么突出了。戏台前那场“椅子之争”才是真正的神来之笔:两个人膝盖顶着膝盖坐了半个钟头,腿都麻了谁也不肯先动。前面如果少两个类似的“抢位”场景,这场戏的冲击力会大得多。小说有时像一桌全是红烧肉的宴席——每道菜都好,但吃完会觉得“要是有一盘青菜就好了”。
第二,“病毒”的出现略显仓促。 这是全篇最关键的转折,从“面子”到“里子”的翻转全靠它。但它的处理有点“天降神兵”:检测车来了,挖了五处土样,报告出来了,完了。戏班子是怎么病倒的?从第一个人发烧到十八个人躺下,这个过程有没有人产生怀疑?消息是怎么从县医院传到乡里的?村民是什么反应?这些可以展开的空间被一笔带过了。我理解作者可能不想偏离“两个乡长”的主线,但病毒作为全篇最有力的隐喻,值得更多的篇幅来发酵——比如通过一个普通村民或戏班子的视角来呈现这场“莫名其妙”的灾难,会让“半米新土”的代价更有血肉感。
第三,老陈这个人物让我意犹未尽。 他是全篇最重要的“旁观者”兼“执行者”:接电话时蹲在村口抽了三袋烟,连夜赶工造景点,站在边上憋着笑拍红了手,最后看见老头们唱戏文也不制止。他有太多可以挖掘的内心了——一个村支书,夹在上级的荒唐指令和村子的实际状况之间,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作者几乎没有给他内心戏,他几乎是功能性的:用来推进情节、制造笑点、充当“老实人”的符号。这是不是一种浪费?还是说,作者刻意不写他的内心,本身就是一个更大的留白——“执行者”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只需要听话? 这个猜测可能有点过度解读了,但我确实在读的时候反复想过。如果他能在某个瞬间流露出一点点——哪怕一点点——内心的挣扎或无奈,这个人物就会从“功能符号”变成“活人”。
说这些不是为了贬低这篇小说。恰恰相反,能让我追问这些问题,本身就说明它不是在编一个廉价的笑话,而是在触碰真实而沉重的困境。
六、结语:那一声咽不下去的笑,到底是什么?
《歪头山雅集》读起来像个笑话,但它不是笑话。它是一个用笑话包裹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现实主义文本。
我们笑,是因为那些细节太生动、太“像”了。王乡长擦钢笔、刘副乡长晃印章、两个人把保温杯并排往镜头前挪——这些画面活脱脱就是从生活中扒下来的。荒诞本身有喜剧效果,两个人为了半寸C位挤得肚子顶肚子,为了一个字折腾半宿,这种较劲超出了正常人的理解范围,所以好笑。
但我们笑不出来,是因为笑完之后意识到:这不是几个人“品行不好”的问题,这是一套逻辑把人逼成了这样。 在这套逻辑里,干得好不如演得好,实绩不如镜头,解决问题不如掩盖问题,说真话的成本高到没人敢说。它不杀人、不放火,但它一点一点地消耗着基层治理本该有的实干精神,把“乡村振兴”“生态修复”“文化惠民”这些好词,变成了争风头的道具和向上爬的台阶。
小说结尾,收废品的人来了,把那些喧嚣的痕迹一称一捆,拉走化成纸浆。歪头山真的变成了青青山,村民在傍晚散步、唱歌、调侃往事。这是作者给的一个温柔的收束:真正的政绩,不在领导的诗里,不在镜头的C位里,不在诗集封面的凹凸印里,而在老百姓能安心散步的清风里。
但那个“清风里”,是多少“半米新土”的教训换来的?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也许这个问题本来就没有答案。
我只是知道,读完这篇小说,再看到新闻里哪个地方又搞了“盛大采风”“隆重诗会”,我会想起王有德的那句话,想起那本被压在一堆旧文件下面的诗选,想起那个“凸起来凹下去、摸上去坑坑洼洼”的封面。
然后笑一下。
然后笑不出来。
那一声咽不下去的笑,是一个普通读者面对荒诞现实时,唯一能做出的反应——既不是愤怒,也不是冷漠,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苦涩的、无能为力的笑。
2026年5月陈中玉写于雷州鹏庐
【附】尹玉峰小说《歪头山雅集》原文

【小说】
歪头山雅集
尹玉峰
1
乡文化站筹办“乡村振兴主题诗会”,要采风、评奖、出诗集献礼,通知刚贴出去,王乡长和分管文旅的刘副乡长就一前一后抢着报了名。文化站站长小周捏着两张报名表,指尖都发涩——这二位不光爱写歪诗、好大喜功,还天生不对付,从项目牵头权争到职称评定,从主席台排位争到调研车编号,连下乡调研喝的茶,都要比对方的杯子贵几十块,就连去乡里食堂打饭,王乡长抢了最后一份酱肘子,刘副乡长都要抢那最后一勺卤子浇米饭,谁也不肯落了下风。那歪诗风格说出来人人憋笑,可偏就没人敢当着面说破,小周赶紧给歪头山村支书老陈打了电话:“歪头山那片新修复的地,你赶紧拾掇利落,领导要去采风找灵感,记住了:今天谁说话都要捧,夸完王乡长必须马上夸刘副乡长,掌声停了王乡长的,绝对不能停刘副乡长的,合影要让俩人都在绝对C位,哪怕挤得贴一起肚子顶肚子也不能偏,出了岔子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老陈接完电话,蹲在村口抽了三袋烟,烟蒂扔了半脚边。这歪头山哪是什么正经景点,说穿了就是早年生产队攒出来的大粪堆。那会儿搞农田基本建设,全村攒了十年农家肥,堆出这么个几十米高的土丘,后来化肥普及,没人用粪肥了,这儿就成了天然垃圾场,村民盖房的碎砖烂瓦、红白事的废筐破纸全往这儿倒,堆了四十多年,山形越长越歪,像个犯了错低着头的老汉,大伙顺口就叫“歪头山”。上个月刚批了生态修复项目,只清了表面的生活垃圾,覆了半米新土撒了草籽,远看绿油油像模像样,你随便挖开一尺,还能闻见陈年粪味冲鼻子,根本没收拾完。
可领导要来,总不能把人拦在山脚下说“您别上去,上面臭”。老陈连夜喊来村干部赶工:沿着山根修了条石板步道,路边插满红底白字的宣传牌,全刷上“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打造生态新乡村”,字描得碗口大,一里地外开车都能看见;坡上草长得稀稀拉拉像癞痢头,连夜从村部草坪偷移了草皮补,连个土缝都没留;山脚下那块渗了脏水的洼地,抽干水铺了两层新土,五块钱一株批发了五株睡莲种上,立块刷了清漆的木牌子叫“映月湖”,硬生生从烂泥坑里造出个核心景点。末了老陈给大伙交底:“等会儿两位领导吟诗,王乡长抬一下手你们就得喊好,刘副乡长清一下嗓子你们就得鼓掌,谁慢半拍我扣谁当月绩效,记住了?”
2
采风那天日头好,王乡长穿熨得笔挺的白衬衫,肚子把衬衫撑得像扣了半个西瓜,特意别了支去年诗会得的镀金钢笔在胸口,走到哪儿都故意敞着衣襟,就怕别人看不见那亮闪闪的镀金——前一天晚上他听说刘副乡长要挂新印章,特意提前把钢笔擦了三遍,比镜子还亮,出门前还对着镜子照了十分钟,确定钢笔位置刚好在胸口正中央,任何角度拍出来都清清楚楚;刘副乡长早料到他会来这手,特意花两百块定制了一块刻着“歪山诗人”的黄杨木印章挂在帆布包带上,定制的时候特意要求把字刻得深一点,刷上红漆,老远就能看见红通通的四个字,挎着包走路故意晃来晃去,印章撞得包壁咚咚响,走十步晃八步,就怕没人注意他这“诗人身份”——去年王乡长拿了个“特别贡献奖”,他转头就托人刻了这个印章,摆明了就是要压王乡长一头。一群人前呼后拥往山上爬,王乡长原本走在队伍中间正对镜头的位置,余光瞥见刘副乡长偷偷往前挪了半步,脚后跟都踩他鞋跟了,立马假装弯腰系鞋带,起身就往前跨了一步,不仅把C位抢回来,还故意踩了刘副乡长一脚,踩完还笑着说“哎呀对不起,石头滑没站稳”;刘副乡长不甘示弱,借着给大伙指路的由头,往王乡长左侧一站,半个身子刚好挡在随行记者的镜头前,刚好把王乡长的镀金钢笔挡去小半,让镜头只能拍着他自己挂印章的地方,还故意提高声音说“大家小心,这里坡度陡,跟着乡长走别踩空”,明着是提醒大家,实则是把自己的位置往前卡;王乡长又借着提醒老陈“小心石头滑”,往右边挪了半步,重新把全脸和钢笔露在镜头里,还故意咳嗽一声,提醒记者“我在这儿呢”;刘副乡长又假装扶一下路边歪了的宣传牌,往中间贴了贴,俩人就这么你挡我我露你,你踩我我挤你,一路挪到观景台,都有点喘,衬衣领子都汗湿了,王乡长的钢笔还蹭了刘副乡长一脖子金粉,刘副乡长的印章也刮掉了王乡长衬衫一颗扣子,俩人都假装没看见,还是笑嘻嘻对着镜头,谁也不肯先露败象。
扶着栏杆喘气,王乡长先掏出来印着乡标定制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故意把杯子往栏杆上一放,杯身上烫金的“全乡工作会纪念”几个字正对着镜头,还故意用食指敲了敲杯身,那声音脆生生的,摆明了就是告诉所有人,我是乡长,我有专属纪念杯,你刘副乡长没有。刘副乡长看在眼里,不慌不忙掏出自己的保温杯,杯身上是“全市文旅先进个人”的烫金字,比王乡长的字还大一圈,也往栏杆上一放,刚好挨着王乡长的杯子,比王乡长的杯子往镜头这边多挪了一厘米,还特意转了半圈,把那几个字完全转过来对着镜头,那意思:我有市级荣誉,比你的乡级纪念含金量高,我不比你差。王乡长扫了一眼,哈哈一笑开口,话里带着刺,句句都戳刘副乡长那点小心思:“我说老刘啊,听说你前阵子在乡文化馆办了个人诗展,门口摆了个签名本,还盖你那个‘歪山诗人’的章,不少放学的小孩都去盖着玩,说比学校的图画章好看,是不是啊?”——明着说,实则骂刘副乡长不务正业瞎出风头,连小孩都哄着玩,你那印章也就骗骗小孩。刘副乡长立马听出了弦外之音,当即笑着拱手,话里也带着钩子,反过来戳王乡长的痛处:“哪能跟乡长比啊,您上个月那首写苹果园的诗,都印到苹果包装箱上了,全乡果农卖苹果都得印您的诗,据说卖价都涨了一毛,果农都把您的诗当招财符呢!我那小打小闹,就是给乡长您的大作当陪衬的。”说完顿了顿,故意摸了摸腰上的印章补了一句:“再说了,我那诗展,当初三番五次请乡长题个扉页,您不是说没时间搞这些‘文人闲事’嘛,我才敢自己先办了,您可别怪我抢风头。”一句话把球踢回去,摆明了是说你王乡长不给我面子,我也没给你留余地,你不稀罕的“文人闲事”,我稀罕,我还办得比你好。王乡长伸手拍刘副乡长的肩膀,拍得比平时重三分,拍得刘副乡长肩膀都晃了晃,骨头都疼:“哪里话,你喜欢写就多写,咱们乡就是要鼓励干部创作嘛,百花齐放嘛,对吧?”手拍完就往下压,那意思还是你不如我,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跟你一般见识;刘副乡长赶紧往旁边让了一步,顺势站到了离镜头更近的地方,笑说:“乡长先开腔,今天这么好的景,肯定得您先抛砖引玉,我跟着您沾光学。”话是抬举,实则把压力给王乡长,你要是说不出好的,那就是你没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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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乡长的风格,说穿了就是“口水三步曲”:第一句点地名,走哪儿写哪儿,“今日来到XX地”是他的万能开头,换个地名就能用,从来不带换的;第二句笼统夸好,“真好看”“不一般”,不管是山是水是果园,全用这一句对付,省脑子;最后一句必然扣主题,喊口号,半毛钱新意都没有。他早就算计好了,今天要压刘副乡长一头,特意提前三天就打了腹稿,连每个字的重音都标在了随身带的小本子上,甚至对着卫生间镜子练了两遍停顿,就等着今天出彩。他摸着滚圆的肚皮,眼睛望着远方眯成一条缝,脚还跟着打了个节拍,清了清嗓子,故意一句一顿,每念完一句就停下来等掌声,咬字比平时重三分,故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等掌声落稳了才念下一句:“今——日——来——到——歪头山,”果然,第一句刚落,掌声就起来了,王乡长故意摸着下巴等,等掌声响够五秒才接着念:“山——上——风——光——真好看。”又等了一轮掌声,足足五秒,才慢悠悠念完后两句:“春风一吹百花开,乡村振兴——成——果——满!”最后“成果满”三个字,喊得比前面都响,震得栏杆都颤,摆明了就是要压过刘副乡长的风头。
这首一出来,在场的人赶紧鼓掌,掌声响得能把山雀惊飞,文化站站长抢先喊好,喊得比山雀还响:“王乡长这‘成果满’用得太妙了!既点题又有余味,比那些酸文人绕来绕去强一万倍!”王乡长捋了捋下巴上不多的几根胡子,特意往刘副乡长那边斜了斜眼,还抬手拢了拢本来就挺整齐的头发,那意思很明白:你看,我先交卷了,反响这么好,你行不行?能不能比得过?
刘副乡长哪肯落于人后,往前跨了整整一步,直接站到了王乡长前头,把王乡长挡了小半,清嗓子的声音比王乡长还大,连清了三次,生怕后排的村民听不见,清完还特意摸了摸腰上的印章,亮给大伙看了一眼,生怕大家忘了他这“诗人”身份。他的风格是“口号对比法”,永远第一句点功劳,第二句做对比,第三句喊口号,最擅长抢功劳,今天当然要把功劳往自己分管的文旅项目上引,而且特意要压王乡长一头——王乡长四句二十八字,他也四句二十八字,还非要押不一样的韵,显得自己不重复,不抄袭,有自己的想法,张口就来,一句一顿,每念完一句就停,比王乡长多等一秒掌声,显得自己人气更高:“乡长——牵头——搞绿化,”掌声起来了,他等了六秒才接着念,比王乡长多等了一秒:“臭堆——变成——青山坡。”又等了六秒,才念完最后两句:“百姓人人都夸好,幸福日子——红——火——大!”
老陈站在边上听着,赶紧把脸扭到一边擤鼻涕——“红火大”是什么鬼?明明就是为了押“化”“坡”的韵,硬凑出来的不伦不类,本来他想写“红似火”,怕跟王乡长的“成果满”重了韵脚,特意改了这么个词,就是要显得自己不一样,哪怕不通顺也认了。可老陈不敢笑,赶紧拍手,拍得手都红了,嘴里喊着“刘乡长这对比太鲜明了!一下子就把治山的成绩说透了,立意比我等俗人高太多!”刘副乡长听完,笑着转头看王乡长,特意歪了歪头,那眼神明摆着:我这有对比有功绩,比你那干巴巴的口水更扣题,我比你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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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乡长怎会看不出来,当场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刘副乡长的后背,拍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撞到栏杆:“老刘这对比好啊!功底不浅,功底不浅!不过咱们今天既然来了,就得给歪头山留一首像样的长诗,让大伙看看什么叫群众喜闻乐见,你说对吧?”其实就是要再比一轮,他就不信刘副乡长敢不接,不接就是你没本事,认输了。刘副乡长哪会怕,赶紧接:“好啊好啊,乡长起头,我接,我肯定跟不上乡长的思路,但我尽力学。”话是这么说,脚已经挪到了王乡长并排的位置,肩膀跟王乡长齐平,就怕镜头拍不着自己的全脸,连肩膀都要跟王乡长一样宽,故意把肩膀架起来,吸着肚子挺得直直的,显得自己不比王乡长矮半分,也不比王乡长胖半分。
于是你一句我一句,俩人当着众人的面较上了劲,每一句都要压对方一头,连停顿都要卡得比对方久,对方念完不等掌声落稳就开口,显得自己才思敏捷,王乡长等五秒,刘副乡长就等六秒,王乡长抢着开口,刘副乡长就比你抢得还快,连半个字的空隙都不给你留:
王乡长起头,特意选了最开阔的起句,喊得比刚才更响亮,尾音拖得比刘副乡长长半拍:“歪头山上春风吹”,故意留了个宽韵,就是要看看刘副乡长怎么接,难他一下。
刘副乡长哪会示弱,立马接,抢在王乡长尾音落下的瞬间就开口,半秒都不耽误,显得自己才思敏捷,还非要凑和王不一样的韵脚,哪怕不通顺也要装成有新意:“吹绿青山吹绿田”——合着春风就只吹了歪头山的田,别处都没吹着,可他不管,就是要接得快,接完还不忘斜看王乡长一眼,那意思:你看,我接得多快,我比你灵。
王乡长接着讲过去,特意说的直白,用“臭哄哄”这种口语,就是要显出自己的“群众路线”风格,比你刘副乡长装腔作势强,还故意把重音放在“臭”字上,显得反差更大:“过去这里臭哄哄”。
刘副乡长马上接现在,故意把变化说的比王乡长更夸张,更有反差,显得自己干的成绩更大,还故意改了王乡长的“臭哄哄”,说成“臭熏熏”,就是要跟你不一样,哪怕只是改一个字,也要显出我的不同:“如今花开香满园”——这山上连棵开花的灌木都没有,哪来的香满园,可他不管,先把饼画出来,就是要压你一头。
王乡长点政策,故意重复一遍关键词,显得自己把握方向准,站位比你高,还特意加了“上级”两个字,显得自己站得高,看得远,不是你能比的:“上级政策方向对”,这个“对”字,喊得比刚才还响。
刘副乡长补行动,故意抢着说自己干活,半句也要拆成一句,显得自己亲力亲为,比你王乡长只会喊口号强,还特意把“齐动手”改成“齐参战”,显得更有气势,更有干劲,跟打仗似得,比你那平平淡淡的词有力度:“干部群众齐参战”——本来就是一句“干部群众齐动手”,改个词就是要跟你不一样,可他不在乎,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这活是我盯着干的,我才是实干的那个。
到最后收尾,俩人都要抢,王乡长抢先开口,抢在刘副乡长前面把嘴张开,喊出最时兴的标语,十个字直接当一句诗,声音比刘副乡长高八度,生怕后排的村民听不见,还特意挥了一下手,幅度比平时大一圈:“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刘副乡长不甘落后,抢在王乡长说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就开口,拖长了尾音挥拳头,把七个字拆成三截念,尾音拖得比王乡长还长半秒,挥拳头的幅度也比王乡长大一圈,摆明了就是要压过王乡长的气势,喊得比王乡长还响:“幸福生活——万!万!年!”
5
这八句念完,观景台上掌声雷动,王乡长笑着拍刘副乡长的肩膀:“老刘接得好啊,比我接得顺,有才。”话是夸,手却把刘副乡长往旁边推了半步,自己往中间站了站,把C位抢回来;刘副乡长赶紧摆手,摆了三四下:“都是乡长起得好,我就是沾光,沾乡长的光。”手摆着,脚却不动,反而又往中间挪了小半步,把位置抢回来,俩人心里都清楚,刚才谁都没让着谁,连换气的功夫都不肯给对方留,就怕比对方差了半分。
王乡长意犹未尽,挺着肚子领着众人往山下走,故意走得比刘副乡长快半步,把刘副乡长落了小半步,刚好让记者的镜头只能拍到自己的后背,拍不到刘副乡长的正脸,记者回头喊“两位领导并排走,拍出来好看”,王乡长赶紧回头伸手揽刘副乡长的肩膀,把他揽到自己右侧,刚好自己还在镜头正中间,刘副乡长只能半个身子露着,揽完还笑着说“走走走,并排走,让记者好好拍”,那点小心思,老陈看得清清楚楚。刚到映月湖边,看着水面飘着的三朵粉睡莲(另外两朵没活,只活了三朵),又来了兴致,故意对着刘副乡长抬抬下巴,还摸了摸肚子:“咱们再写一首短的,就二十八个字,凑成绝句,短了好记,老百姓能背,你看怎么样?”明着是商量,实则是再比一轮,看谁想的快,谁写的妙,我就不信你能比我强,刘副乡长哪能不敢接,当场说:“好啊,乡长您先请,我肯定跟不上。”他就等着呢,你王乡长先写,我找你漏洞,肯定能压你一头。
王乡长才不给刘副乡长抢先的机会,开口就来,还是他的口水直给,故意说的掷地有声,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比刚才那首多了两个重音,还特意换了个说法,跟之前的都不一样,显示我才思不绝,不是只会一首:“昔日粪堆歪头山,今日变成青青山。”念完就停下,背着手看着刘副乡长,还晃了晃脑袋,那意思:你来吧,我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能不能比我这两句好。
刘副乡长哪肯认输,半秒钟都没停,张嘴就来,还是他的口号路子,故意把功劳往党委政府头上揽,顺便拍一下王乡长,可话里全是自己的功劳,还特意改了结尾,就是要跟王乡长不一样——把“幸福生活万万年”,变成“幸福日子”,还特意加了“党委”两个字,显得自己政治站位比王乡长准,比王乡长想得周全,张嘴就来,半个字都不卡,显得自己比王乡长才思快:“党委政府办好事,幸福日子万万年。”说完就笑,特意往前凑了半步,挡住王乡长半个身子,看着王乡长:“我这脑子慢,就凑成这样,乡长你多指点。”王乡长哈哈笑,笑了三四声,说“好啊,好啊,就是要这样,直白,老百姓听得懂”,可心里已经把刘副乡长骂了一百遍:改一个字加两个词就算你的了?故意跟我不一样,抢风头抢上瘾了是吧?我要是不笑,还显得我容不下人,真他娘的奸。
6
年轻干事小吴挤到前面,掏出精装笔记本一笔一画记,左边记完王乡长的,赶紧记刘副乡长的,嘴里还两头夸:“王乡长直白质朴,刘副乡长鲜明有力,两位领导各有千秋,都是好诗!”俩人听了都开心,王乡长特意往小吴那边凑了凑,指着本上自己的名字说“我这个‘德’字,右边是‘心’不是‘必’,别忘了写对,别写错了”,故意显摆自己咬文嚼字,比普通人讲究,连写字都比别人准;刘副乡长赶紧也凑过去,几乎把胸口贴在小吴背上,指着自己最后一句说“别忘了加‘党委’两个字,这是班子集体的功劳,不能漏了,漏了就不对了,咱们干部不能抢集体的功劳”,摆明了就是抢政治正确,把自己往班子里靠,显得自己懂规矩,比王乡长想得周全,王乡长刚才只写了“政府办好事”,漏了党委,就是政治站位不对。王乡长听了,心里又骂了一句,脸上还得笑着说“还是老刘想得周到,对,就是要加上党委,不能漏了集体功劳”,那口气,活像吃了个苍蝇,咽下去吐不出来。
正热闹着呢,一阵大风顺着山坳卷过来,把坡上浮着的新土吹得翻起一层,闷了几十年的陈年粪味顺着风就飘了下来,浓得化不开,跟有人把粪瓢扣你鼻子上似得。王乡长先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两声,脸都红了,连眼泪都咳出来了,刚要掏手帕,刘副乡长已经抢着掏出来自己的真丝手帕递过去,嘴上抢着打圆场,还不忘卖王乡长一个好,顺便把自己摘干净:“你们年轻人啊,就是城里人待久了闻不得乡土味!这叫原生态,正好符合王乡长说的质朴风格嘛!对不对乡长?”把王乡长架上去,自己还落了个机灵,王乡长只能赶紧点头,接过帕子擦眼泪,嘴里说“老刘说得对,就是乡土气息,不碍事不碍事”,心里却骂:就你能抢话,就你会说话是吧?每次都抢我前面打圆场,显得你比我机灵?我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不递帕子我自己不会掏吗?
采风回去,俩人那点较劲还没结束。王乡长先找了文化站站长小周,塞了两盒明前好茶,那茶还是去年别人送他的,一斤小一千,他自己都舍不得喝,特意拿来塞给小周,说“我跟老刘那四首诗,封面放短的那首就行,我的名字放上面,老刘的放下面,毕竟党政有分工,该有规矩,不能乱了套”,还特意补了一句“我字比他大两号就行,显得我风格高,不计较”,其实就是要压他一头,所有人一拿书先看见我的名字;小周刚点头,转头刘副乡长就拎着一瓶二十年陈酿找了过来,那酒别人送他快一年了,他一直藏着舍不得喝,直接拎过来塞给小周,说“首长那首长诗写得好,气势足,应该放扉页占整版,短诗放封面,我们俩名字并排,这样显得班子团结,对吧?再说了,歪头山项目是我抓的,封面放我们俩并排,也符合实际嘛”,末了还加一句“不用特意大,一样大就行,我不讲究”,其实就是不肯比王乡长小半分,你大我也大,谁也别压谁。折腾来折腾去,最后封面印了俩人的二十八字,名字挤在一块,王乡长提前找了印刷厂厂长,塞了两盒烟,说“我的字要比刘副乡长大两号,字重也要加一度,油墨调深点”,厂长收了烟,一口答应;刘副乡长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转头又给印刷厂厂长塞了两瓶酒,说“我的名字要刻凹印,摸着要有凹凸感,远远就能看见,加的费用我自己出,不用公家掏”,厂长收了酒,也一口答应,最后印出来,封面凸凹凸凹,深深浅浅,跟长了麻子似的,装订工人都偷偷笑,说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这么抢署名的,抢得比新娘子抢花轿还凶。
7
没两天,王乡长跟刘副乡长又想到一块去了:诗写得这么好,得让全乡老百姓都听听,才能彰显咱们“文艺惠民”的成果——其实就是俩人都想让全乡知道自己的才情,谁也不肯让对方独占风头,一拍板就定了:让乡文旅站出经费,请县里最有名的梆子戏班子,必须把四首歪诗全谱成戏文,连唱七天七夜,地点就定在歪头山脚下的映月湖边,还要组织全乡各村派人参观,不来就算不重视文化建设,扣村里的年终考核分。
定规矩的时候俩人又较上劲:王乡长说“开唱那天我先剪彩,剪完我讲十分钟话,讲讲办这个诗会的意义,我是一把手,当然我先讲”,刘副乡长说“我分管文旅,项目是我抓的,宣传方案是我批的,钱是我签的字,应该我先讲,讲完乡长再剪彩,这样符合程序”,俩人在会议室吵了半个钟头,茶杯盖子都碰得叮当响,王乡长拍桌子说“我资历比你老,级别比你高,当然我先”,刘副乡长也拍桌子,声音比王乡长还大“我是具体负责人,观众都是冲项目来的,当然我先,你讲意义放在我后面刚好,压轴才对”,最后办公室主任出了一身汗,想出个主意:俩人一起剪彩,一人拿一把镀金剪刀,同时落剪,谁也不先谁也不后;讲话一人讲八分钟,放个定时钟在讲台边,到点就响铃,谁也不多谁也不少;连话筒都要摆两个一样高的,一个左一个右,讲话俩人一起站台上,谁也不偏。戏报上俩人名字一样大,王乡长放左,刘副乡长放右,谁也不吃亏。就这,王乡长还偷偷给印刷厂加了二十块钱,让把自己名字的油墨调深了一度;刘副乡长发现后,又加了三十块钱,让人家把自己名字加了个一厘米宽的白边,远远看去比王乡长的还显眼,活像办喜事贴的双喜字,老远就能看见。
开唱那天,王乡长和刘副乡长都提前半小时来了,戏台前摆了两把紫檀太师椅,是老陈特意从乡文化站借来撑场面的,王乡长来得早,车停得离戏台近,先一步到了,直接占了靠左那把,见刘副乡长过来,故意往中间挪了挪,把最中间对着镜头的C位占了小半,肚子都顶到戏台边了,那意思这位置是我的;刘副乡长也不生气,喊来工作人员,皱着眉说“我这椅子晃,三条腿不一样长,坐上去不稳,给我换个稳的”,趁机把自己的椅子往王乡长旁边靠了靠,直接也贴到C位,俩人肩膀挨着肩膀,肚子顶着肚子,挤得都快坐不下了,谁也不肯往旁边挪。王乡长说“你往那边挪挪,我这坐不开了,都快掉下去了”,刘副乡长说“我这边就是台边了,再挪就掉台下了,你往那边挪挪呗,你个子大,挤挤没关系”,最后还是工作人员把旁边放茶水的茶几挪走,才勉强放下两把椅子,俩人坐得腿都别着,膝盖顶着膝盖,还是谁也不肯让,就那么挺着,坐了半个钟头,腿都麻了也没人说一声,谁先动谁就输了。
开唱后,唱到王乡长的句子,王乡长就端着茶微笑点头,给乐队悄悄打拍子,脚踩得戏台台阶咚咚响,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刘副乡长就跟着鼓掌,鼓得比谁都响,手都拍红了,还故意喊了一声“好”,那声音比谁都大,显得自己大度,能容得下领导;可等下台去自己的车里歇着,刘副乡长就跟自己秘书说“王乡长那几句韵都押不对,编到戏里都牙碜,那句‘成果满’,唱出来跟喊号子似得,也就是我的句子顺,撑得起场子,没有我给他接,那首长诗根本听不下去”;唱到刘副乡长的句子,刘副乡长就跟着哼调子,还转头跟王乡长交流“你看这调配得对不对,我跟班主说过,要突出群众的感受,不能太文绉绉,要让老百姓听得懂,你看是不是符合要求?”王乡长也跟着点头说好,还拍着他的肩膀说“老刘抓文旅就是有一套,这个方向对了”,转头就跟文化站站长小周说:“老刘这诗太口语化,连个起承转合都没有,‘红火大’那是什么话,唱出去人家都笑,也就凑合唱吧,真当自己是诗人了,要不是我起头起得好,他接都接不上”。
8
戏班子班主敢怒不敢言,只能憋着气往下唱,天天在山脚下吹风闻味儿,谁知道唱到第五天,戏班子里就开始有人不对劲——先是唱主角的老生,早上起来嗓子疼,浑身发烫,紧接着打鼓的琴师、跑龙套的小丫头挨个倒下,不到一天,二十一口人躺了十八个,全是上吐下泻发烧,赶紧往县医院送。县医院也摸不着头脑,只能往市里报,请求派专业人员来检测。
检测车直奔歪头山,挖了五处深层土样,一检测,报告出来吓所有人一跳:这堆了四十多年的粪堆,陈年粪污渗进地下,不光氨气超标,还带了好几种寄生病毒,都是常年堆垃圾攒下来的,表层覆了新土看不出来,天热一刮风,病毒就顺着尘土飘出来,天天在这儿待着,可不就染病了嘛!
消息传出来,王乡长和刘副乡长关起门来先吵了一架,脸都吵红了,茶杯都差点摔了:王乡长拍着桌子说“我说唱三天就够了,搞意思意思就行,你非要唱七天,说什么时间短了全乡各村轮不过来,非要撑七天撑场面,好让上面看见咱们重视文化,这下出事了吧!”刘副乡长也拍桌子,声音比王乡长还大:“明明是你非要定在歪头山,说什么‘歪诗配歪山,有话题能出名,刚好能赶在今年评市级示范点位’,我当时就说了深层土没处理干净,等明年再弄,你不听,说等不及,要赶在诗会节点出成绩,抢在前面拿荣誉,现在怪我?”王乡长说“我当时就是提个想法,具体安排都是你拍板的!”刘副乡长说“你是一把手,你定了调子我敢不同意吗?我不同意你还不得给我穿小鞋!”俩人吵得半个楼都能听见,最后还是一致对外:对外统一口径,就说是戏班子集体买了村口不新鲜的红烧肉,吃坏了肚子,住院费全让文旅站从生态修复项目经费里偷偷出了,不敢提病毒的事儿,就怕闹大了影响俩人的政绩,连原定的评“市级生态示范点位”也悄悄压下来了,谁也不提了。
9
年底乡里评中级职称,乡中学的李老师是热门人选,酒桌上有人提起这事,李老师喝多了顺嘴说了句:“什么文艺惠民,就是俩官迷天天较劲,从上山争到下山,从封面争到戏报,从坐椅子争到剪彩,连打个招呼都要压对方一头,拿口水诗当宝贝,硬要逼戏班子唱七天,这下好了,歪诗没唱红,先把人送进医院了,那歪头山的病毒,就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这俩人天天争风头!”这话没几天就传到刘副乡长耳朵里,刘副乡长转头就跟王乡长说,这李老师思想不对,对领导不尊重,格局太小,连这点玩笑都开不起,王乡长点点头,拿起笔在职称推荐表上李老师名字旁边画了个圈,公示下来,李老师名字果然没在上面,卡了一年才评上。从此乡里没人再敢提这事,谁见了那几首歪诗都要夸两句“立意高远,质朴接地气”。
转年春天,市里组织生态修复成果抽查,检查组第一站就来了歪头山。市领导抽了抽鼻子就皱了眉:“这味儿不对啊,是不是深层没处理?”一检测,那堆带病毒的底泥还在那儿摆着,王乡长和刘副乡长当场就互相推:王乡长说“这项目从立项到施工都是老刘分管的,具体施工细节我管大局,他最清楚”,刘副乡长说“所有经费预算、方案调整都是乡长亲自批的,我只是按要求执行,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俩人推得干干净净,连市领导都忍不住笑出了声,说“我走了这么多地方,还是第一次见俩领导推责任推得这么整齐”。
检查结束,后续治理经费倒是批下来了,可王乡长办公桌上那本印着歪诗的诗选,当天就被悄悄挪进了抽屉最深处,压在一堆旧文件下面;刘副乡长挂在乡政府会议室那幅装裱好的歪诗书法,也连夜摘下来卷成了卷,塞进了储物间最里面,盖在一堆旧会议横幅下面,再也没人提过。
大半年后,深层治理做完,陈年粪污连带着病毒全清走了,味儿彻底散了,歪头山真成了村民遛弯的公园,草地平整,湖水清亮,连山脚下都修了健身器材,每到傍晚全是人。
这天傍晚,老陈吃完晚饭上山遛弯,看见几个老头坐在山脚下石凳上歇脚,其中一个张老头抬头看着歪歪的山头,忽然慢悠悠唱了一句戏文,正是戏班子传出来的调子:“昔日粪堆歪头山,今日变成青青山——”一群人哄然大笑,李老头跟着接,调门比张老头还高:“王争署名刘抢位,害得戏班住医院!”另一个老头挠头笑:“这俩人为了出风头,从山上争到山下,从封面争到戏报,连坐个椅子都要挤C位,肚子顶肚子都不肯让,这下好了,病毒一查全露馅,什么好诗好政绩,全是俩人较劲瞎折腾!”旁边接孩子的年轻后生跟着笑:“本来就是,要不是俩人都想压对方一头,非要撑七天场面,至于让这么多人遭殃?说白了,都是官瘾闹的,争来争去,全是为了自己那点面子,哪管什么戏班子、什么老百姓。这下可好,刘副乡长得了肺气肿住院了!”
10
这话传到王乡长耳朵里的时候,他已经退二线了,正在办公室收拾东西准备搬回家,听见原来的秘书小吴汇报,他手里正擦着那只陪了自己十几年的搪瓷缸子,动作顿了顿,只是拿起那本压在抽屉最深处、压在一堆没人看的旧文件下面的诗选,灰蹭了一层,他用袖口抹了抹,封面上两个挤在一起凸凹凸凹的名字才露出来,一个王有德,一个刘满仓,王有德的字大两号,油墨比刘满仓的深一度,刘满仓的字刻了凹印,还围了一圈细白边,凸起来凹下去,摸上去坑坑洼洼,像歪头山那没平的坡。王有德哈哈笑了两声,对小吴说:“这帮老头说得没错,我跟老刘啊,这辈子就是太把那点位置当回事,太爱跟人比这口气了。”
他指尖摩挲着封面那道深深的凹痕——那是当年刘满仓执意要做的凹印,说摸着有质感,能显出“文人分量”,当初印刷厂厂长跟他说加钱,刘满仓当场就掏了自己腰包,说不用公家出,就要这个效果,这不,现在摸起来硌手,跟当年刘满仓天天硌自己一模一样。王有德笑得咳嗽两声,指了指那道印子对小吴说:“你看这俩名字挤的,当年我要求比他大两号,油墨深一度,转头他就偷偷找厂长加了凹印,还围了个白边,说是怕我字大压了他的,其实就是不肯输半分。为了谁先谁后,印刷厂改了三回版,最后一次改完,厂长拿着样稿蹲在厂门口抽烟,跟送材料的老陈说‘我干了三十年印刷,没见过这么抢署名的,俩大领导,至于跟这两个字较劲吗?’你看,现在摸着,这不都是硌自己的玩意儿吗?”
小吴站在边上笑,不敢接话,只帮着整理墙角堆着的旧笔记本,那本上还记着当年王有德改歪诗的草稿,第一句原本是“今日来到歪头山”,他划了改成“今天我到歪头山”,后来又划了改回去,说原来的念着顺,有古风,折腾了半宿,就为了一个字。王有德弯着腰翻抽屉,翻了半天翻出那页草稿,纸都黄得发脆,他捏着纸角抖了抖,笑着递给小吴:“你看看,这就是我跟老刘的能耐,为了一个起句,我熬了半宿,老刘后来知道了,还跟人说我‘连个起句都磨不好,还说自己会写诗’,你说可笑不可笑?”
他又翻了几页诗选,翻到印着那八句长诗的扉页,纸角都卷边泛黄了,当年那两句“上级政策方向对,干部群众齐参战”,字印得比标题还大,还加了粗,王有德自己念了一遍,尾音刚落就笑出了声,呛得直揉胸口:“你说当初怎么就觉得这是好诗呢?不就是把标语拆成七个字一句,往那儿一摆,就敢叫叙事诗了?我跟老刘较劲,比谁的口号喊得响,比谁的韵脚押得新奇,连念完一句多等一秒掌声都要争——我念完停五秒,他就非要停六秒,显得他人气比我高,现在想想,这不就是傻子比傻吗?”
顿了顿,他靠在办公桌边,想起开唱那天的事儿:戏台前那两把紫檀太师椅,是老陈特意从乡文化站借来撑场面的,他去得早,先一步占了靠左对着镜头那把,故意往中间挪了挪,把最正的C位占了小半,肚子都顶到戏台台沿了,就是怕刘满仓抢了位置。结果刘满仓也不慌,喊来工作人员说“我这椅子三条腿不一样长,坐上去晃,不安全”,趁机就把椅子往他旁边挪了半尺,直接贴到C位上,俩人肩膀挨着肩膀,肚子顶着肚子,挤得椅子边都快掉下来了,他说“你往那边挪挪,我这都坐不开了”,刘满仓说“我这边就是台沿了,再挪就掉下去了,你个子大,挤挤没关系”,最后还是工作人员把旁边放茶水的茶几挪走,才勉强放下俩人的腿,就那,俩人还是膝盖顶着膝盖,坐了半个钟头,腿都麻得打颤,谁也不肯先动一下——那时候就觉得,谁挪一步谁就输了,位置就被人抢了,面子就掉地上了。
“当官的时候真傻啊。”王有德摇着头笑,从抽屉里摸出当年那支镀金钢笔,就是当年采风那天别在胸口的那支,他擦了三回,比镜子还亮,就怕记者拍不着。现在拔开笔帽,笔尖都锈了,写不出字了,他用指甲刮了刮笔头上的锈,笑着说:“你看,当年我跟他比钢笔亮,他跟我比印章大,我钢笔别胸口正中央,他印章挂包带上晃来晃去,走十步晃八步,就怕别人看不见。现在钢笔锈了,印章我听说老刘前阵子搬家什,吼喽气喘地不小心掉茅坑了,捞上来也磨得看不见字了,你说折腾这一辈子,图啥呢?好在我和老刘在经济方面还算清白,不贪不占不好色的。不然,就惨了!”
小吴还是劝了一句:“都过去了,您也别往心里去,那时候不都兴这样吗,讲究个争先,讲究个露脸。”
“就是那时候才糊涂啊。”王有德拿起自己的搪瓷水杯,拧盖子的时候想起当年在观景台,俩人把定制保温杯并排摆栏杆上,都抢着把烫金字往镜头跟前挪,王有德的是“全乡工作会纪念”,刘满仓的是“全市文旅先进个人”,俩人都故意多往镜头这边挪一厘米,就怕拍出来自己的字不清楚。现在自己这退二线的搪瓷杯,用了五年,掉了半块漆,缸子底还磕了个小坑,喝着反而比当年那镀金的定制保温杯踏实,水倒进暖得快,不烫嘴。他笑了笑,把整理好的旧笔记本捆起来,捆绳绕了三圈,对小吴说:“那帮老头说得一点没错,我们俩那点破事,就是官瘾闹的,面子闹的。那会儿总觉得,当了乡长副乡长,不光工作要争第一,舞文弄墨也得压人一头,你出个人诗展,我就得印个人诗集,你把诗印到苹果包装箱上,我就得把诗装裱了挂会议室,连歪头山这种堆了四十多年粪的垃圾场,都能当成我们抢风头的舞台,明明深层底泥还没清,只盖了半米新土,天热就能闻见味儿,我们愣是当成生态成果拿出来撑场面,非要请戏班子唱七天,说什么文艺惠民,其实就是想让全乡都知道我们俩会写诗,能干事,可不就是瞎折腾嘛。”
他拿起钥匙,拍了拍手上的灰,往门口走,路过窗户的时候,正好能看见歪头山青油油的影子,夕阳把山头染成了金红色,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菊的味儿,一点杂味都没有。王有德停住脚,手扶着窗框,望着那歪歪的山头笑:“我还记得当年采风,一阵风刮过来,陈年粪味直往鼻子里钻,我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老刘还抢着说这是‘原生态乡土味’,把我架在那儿下不来台。你看现在多好,底泥清了,病毒走了,草长齐了,湖水清了,老百姓傍晚能安心爬爬山遛遛弯,比我们当年抢着印那两句歪诗,抢着站那半寸C位,强一百倍都不止。”
他顿了顿,想起老头们唱的戏文,忍不住自己也哼了一句,调门飘悠悠的,正是戏班子传出来的那个调子:“昔日粪堆歪头山,今日变成青青山——”哼完又笑,摆了摆手:“老头们改的那句对,‘王争署名刘抢位,害得戏班住医院’,一点都不冤枉我们俩。我们俩那点争来抢去的破事,说白了就是给这真真正正的青青山,添了个笑料罢了。”
走出办公楼大门,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水泥地上,慢悠悠晃着。王有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觉肩膀上那攒了十几年的劲儿一下子就松了——这么多年,第一次不用抢位置,不用等掌声,不用琢磨着怎么压老刘一头,连风刮在脸上,都比往常软和,带着路边野枣花的香。他笑着摆摆手,对跟出来的小吴说:“走吧,我那老婆子在家包了白菜猪肉饺子,就等我回去吃呢。这破书废纸,该卖就卖,该扔就扔,留着也占地方。那点破事儿,就让老头们当笑话唱去吧,唱就唱吧,本来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夕阳把歪头山的影子染得暖融融的,风把山脚下老头们的笑声顺着山坳飘过来,飘进空荡荡的办公室,落在那堆要卖的旧报纸上,那本压在最上面的诗选,封面上两个挤得凹凸不平的名字,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再也没人抢油墨深浅,再也没人争位置前后,就等着收废品的老头来,称一称,捆一捆,拉去化成纸浆,连个印子都不会留下。

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缀。遂步入传统纸媒、影视广告传媒、文化创意产业。2003年进京后,主编《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