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沫若自传》:自传体文学的典范之作——《郭沫若评传》系列之十二 李千树
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有这样一种独特的文学景观:一位诗人,在被迫流亡异国的十年间,既埋首于甲骨卜辞与青铜铭文之中,探寻着中华民族的远古记忆,又提笔追忆自己跌宕起伏的人生历程,为后世留下了一幅波澜壮阔的时代画卷。这位诗人就是郭沫若,而他留下的这部作品,便是被誉为中国现代自传体文学典范之作的《沫若自传》。
一、“这样的社会生出了这样的一个人”
1928年,大革命失败后的中国陷入血雨腥风之中。郭沫若因公开撰文声讨蒋介石而遭到国民党政府通缉,被迫举家流亡日本。这一年,他三十六岁。彼时的他,已在五四新文坛凭借《女神》开一代诗风,又亲身经历了北伐硝烟与南昌起义的枪林弹雨,人生正当盛年,却也正处在命运的十字路口。
在东京附近江户川畔的一间斗室里,这位被时代放逐的诗人开始了两种互文性的写作:一种是学术的,他在甲骨与金文中寻找中国古代社会的密码;另一种是文学的,他在记忆深处打捞自己走过的足迹。1928年底,郭沫若完成了自传的第一部作品《我的幼年》,从此开启了一段长达十余年的自传创作之旅。
为何在流亡期间开始自传写作?表面原因是生计所迫——一家老小的衣食住行需要稿费来维持;深层原因则是怀旧情绪的驱动,更是一种寻求精神慰藉的需要。郭沫若曾借太史公司马迁自况:“大夫去楚,香草美人。公子囚秦,说难孤愤。我遘其厄,愧无其文。”司马迁遭缧绁之辱而发愤著《史记》,郭沫若遇流亡之灾而以笔墨自砺,在历史的写作中寻找自我肯定与精神支撑。正如他自己所言:“我写这篇文章,不过是作为减轻我记忆的负担的一种工具而已。”这是为了忘却而记忆,为了放下而背负。
二、四卷宏篇:自传的体例与构成
《沫若自传》最终形成四卷架构,洋洋百余万言,是中国现代规模最大的自传之一。这四卷分别为《少年时代》《学生时代》《革命春秋》和《洪波曲》,按时间顺序展开,勾勒出一幅从清末民初到抗日战争时期中国社会的长卷。
第一卷《少年时代》收录了《我的童年》《反正前后》《黑猫》《初出夔门》等篇章。这一卷回溯郭沫若的童年与少年时期——四川乐山沙湾的山水、家塾中的启蒙、科举制度的废除、保路运动的烽火、辛亥革命的风云,都在一个少年的目光中被记录下来。“我是午时生的,听说我生的时候是脚先下地。这大约是我的一生成为反逆者的第一步”——这样充满象征意味的开篇,从一开始就为自传注入了浓厚的文学性。
第二卷《学生时代》收入《我的学生时代》《创造十年》《创造十年续篇》等。这一卷重点记述了郭沫若在成都、日本求学的过程,以及1921年与郁达夫、成仿吾等共同发起成立创造社的经过,详尽记录了新文学第一个十年中的文坛风云,包括创造社与其他社团的分歧、与鲁迅的论争等,成为研究中国现代文学史的重要文献。
第三卷《革命春秋》收录《北伐途次》《请看今日之蒋介石》《脱离蒋介石以后》《南昌之一夜》等。这一卷写的是郭沫若投笔从戎、投身大革命的经历。1926年,他出任国民革命军政治部副主任,随军北伐,亲历了攻克武昌等重大战役;1927年,蒋介石发动“四一二”政变,郭沫若在南昌写下著名的《请看今日之蒋介石》,公开申讨,随后参加南昌起义,在南下途中加入中国共产党。这些亲身经历被如实记录,成为大革命历史的珍贵证言。
第四卷《洪波曲》是抗日战争回忆录,原名《抗战回忆录》,共十六章。1937年“七七事变”后,郭沫若“别妇抛雏”,秘密归国,投身抗战洪流。他出任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政治部第三厅厅长,负责抗战文化宣传工作,组织抗敌演剧队、宣传队奔赴前线。《洪波曲》以亲历者视角记录了这段经历,包括上海、武汉的保卫战,长沙大火等重大历史事件。
三、“通过自己看出一个时代”:思想内容的核心
郭沫若自传的核心创作理念,他自己说得最清楚:“写的动机也依然一贯,便是通过自己看出一个时代。”他不是在写一个人的琐碎生平,而是在以个人命运为线索,折射整个时代的巨变。
这种自觉的历史意识,使《沫若自传》超越了普通回忆录的范畴,成为一种具有社会学和历史学价值的“大传记”。郭沫若在《洪波曲·前言》中坦言:“是抗日战争时期的一个不够全面的反映。……就请读者把这看成为历史资料吧。”他的每一部自传作品,几乎都可以当作那个时代的断面史来读。
在思想倾向上,这部自传呈现鲜明的革命立场。以《反正前后》为例,这部写于1936年的作品超越了个人回忆的界限,大量引入“论说体”因素,以大量篇幅分析清末四川的社会结构和革命形势,成为一部“论说体”自传的独特尝试。郭沫若不是在被动地追忆,而是在主动地阐释历史——他要证明“这样的社会生出了这样的一个人”,个人的命运是由时代所塑造,而时代又因无数个人的选择而改变。
自我反思的真诚精神,是这部自传另一可贵品质。郭沫若毫不掩饰自己少年时代的顽劣、青年时代的彷徨、留学时期的穷愁潦倒。他写自己与安娜的艰难生活,写创造社内部的矛盾,写与鲁迅论争时的偏激,写流亡时期的苦涩。这种坦诚,使传主形象呈现出“平民感和人情味”,而不是被神化的“文化英雄”姿态。
四、自传的“破体”与“创体”:艺术特点
《沫若自传》之所以被视为中国自传体文学的典范之作,不仅因为其内容之宏富,更因为其艺术形式之独特。郭沫若在自传写作中完成了一次成功的“文体革命”。
首先是“史传合一”的文体意识。郭沫若将中国传统的史传精神与西方现代传记理念相融合。他继承了《史记》开创的以人叙事、以事显人的传统,又吸收了西方传记对个体生命价值的关注,形成了一种“以个人经历折射时代历史”的独特文体。读者在《我的童年》中看到的不只是一个少年的成长,更是一个旧制度的瓦解;在《创造十年》中读到的不仅是一个文学社团的历史,更是新文化运动的整幅图景。
其次是文学性与史料性的统一。郭沫若自传的文字是文学性的——有场景、有对话、有心理描写、有情感抒发。但它的根基是史实的——时间、地点、人物、事件都经得起考证。这种文史交融的特点,使《沫若自传》既是传记文学的上乘之作,又是历史研究的重要参考资料。日本汉学家松枝茂夫曾言:“在庞大的郭沫若的作品中,最优秀的东西……除了诗之外,历史剧和自传大概是不会有很多异议的。”
第三是“身边小说”的叙事技巧。郭沫若创造了一种介于小说与自传之间的“身边小说”,将自传事实进行艺术化处理,既保留了生活的真实质感,又增强了文本的可读性。这种写法使他的自传“没有一事一语是加了一点意想化的”,却“纯然是一种自叙传的性质”。
第四是浓郁的抒情风格。郭沫若本质上是一位诗人,他的自传处处流溢着诗的情怀。无论是忆故乡风物,还是写烽火硝烟,字里行间总有一种沛然莫御的情感在流动。这种“以诗为文”的笔法,使《沫若自传》在叙事之外多了一层感人的力量。
五、从边缘到经典:写作过程与传播
《沫若自传》的写作跨越了十余年,经历了几个阶段。
流亡初期(1928-1937)是自传写作的奠基阶段。《我的幼年》《反正前后》《黑猫》《创造十年》《北伐途次》等主要作品均完成于这一时期。正是在日本“十年隐于‘颂桔’”的寂寞岁月里,郭沫若通过追忆往事来排遣乡愁、砥砺志节。
抗战时期(1937-1945)是自传写作的延续阶段。《由日本回来了》《前线归来》《洪波曲》等作品相继问世。这一时期,郭沫若已归国投身抗战,自传写作更添了一份“为时代立传”的历史责任感。
战后整理(1940年代后期)是作品结集阶段。1946年,《归去来》由北新书局出版;此后各卷陆续编定,《沫若自传》四卷体系最终形成。
值得注意的是,郭沫若自传在发表和出版过程中,几乎每一部都引起强烈反响。《黑猫》在《现代小说》月刊刚刚发表,就遭盗版印行;《北伐途次》还在《宇宙风》连载之中,已有盗版单行本问世。《申报》为连载《在轰炸中来去》,提前连续两天专门刊出发文预告,并特别声明“获得独家发表权”。这些侧面信息充分说明当时读者对郭沫若自传的追捧程度。
六、主要代表作品举要
在《沫若自传》四卷体系中,以下几部作品尤具代表性:
《我的幼年》(1928年):自传的开篇之作,记述郭沫若从出生到少年时代的生活。开篇即是经典:“大渡河流入岷江处的西南岸,耸立着一座嘉定府城,那在乡土志上是号称为‘海棠香国’的地方……”文字清丽,情感真挚,既写出了川西南的风土人情,又揭示了一个叛逆者性格形成的家庭与社会根源。
《反正前后》(1936年):风格特异的“论说体”自传,以大量篇幅分析清末四川的社会矛盾和保路运动的历史意义,实际上是借回忆之名行历史分析之实。
《创造十年》(1932年)及《续篇》:新文学史的珍贵文献,详细记录了创造社从成立到发展的全过程,以及与文坛各派的交往与论争,是研究现代文学史的必读材料。
《北伐途次》(1936年):以亲历者视角记录了北伐战争的实况,从长沙到武汉,从战场到政坛,既有宏大场面的描绘,又有细节的生动呈现。
《洪波曲》(1946年后):抗日战争回忆录,是《沫若自传》的压卷之作。书中详细记述了郭沫若归国抗战的经历,以及第三厅在国统区开展文化宣传工作的全过程,是研究抗战文化史的重要文献。
七、历史回响:成就与意义
作为中国现代自传体文学的典范之作,《沫若自传》的历史地位是毋庸置疑的。
从文学角度看,它创造了“史传合一”的文体范式,将中国传记文学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郭沫若“成功地将古代‘史传’精神与西方‘人传’理念合而为一”,使传记成为一种“文学与意义价值的革新”。他的自传写作经验,为后来的传记文学创作者提供了宝贵借鉴。
从史学角度看,它是研究中国近现代史的珍贵资料。从晚清到民国,从北伐到抗战,半个世纪的中国历史在郭沫若的自传中得到了生动而具体的呈现。尤为可贵的是,这种呈现不是被动记录,而是带着阐释的自觉——传主试图告诉读者,历史是如何造就了人,人又是如何参与了历史的创造。
从精神史角度看,它是中国现代知识分子心路历程的缩影。郭沫若的一生,是中国从传统向现代转型的一个缩影。他在自传中所呈现的徘徊、抉择、奋起与坚持,代表了一代进步知识分子的共同精神轨迹。正如他在自评《水平线下》时所言:“具体地指示了一个知识分子处在社会变革的时候,他应该走的路。”
当然,任何历史人物的评价都应放在具体历史语境中考察。郭沫若自传无疑是一个生命个体对自身历史的叙述,它不可避免地带有主观视角和选择性记忆。但正因为如此,它更显珍贵——因为“客观”的历史记录固然重要,“主观”的生命体验同样不可或缺,甚至更能让我们触摸到一个时代的体温。
八、小结
郭沫若在《少年时代·序》中写道:“写的动机也依然一贯,便是通过自己看出一个时代。”这句话可作为《沫若自传》的题解。他始终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一生就是这个时代的缩影,自己的命运就是民族命运的折射。因此,他写自传,不是在为个人树碑立传,而是在为历史留存证言。
百年之后,当我们翻开《沫若自传》,我们读到的不仅是一个人的故事,更是一个民族的集体记忆。这正是《沫若自传》作为自传体文学典范之作的永恒价值所在。
2026年5月28日于济南善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