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语千年 匠守双塔

文/董德华（辽宁）

辽南山水藏底蕴，一石一凿见初心。普兰店双塔石雕，是根植辽南乡土八百年的民间非遗技艺。世代匠人以刀为笔、以石为纸，于顽石之上镌刻山河气象、民俗烟火与劳动智慧。这门古老手艺曾兴盛乡野、造福一方，撑起地方文旅与民间经济的底色，却又在机械化浪潮中日渐式微、濒临失传。读懂双塔石雕，便是读懂辽南大地最质朴的劳动之美，读懂民间非遗生生不息的坚守与传承。

  一方水土孕育一方风物，一山青石滋养一门匠心。普兰店双塔坐落于千山余脉的青山之间，境内盛产纹理匀净、质地坚实、耐风耐雨的芝麻白花岗岩。得天独厚的石材资源，让这片土地与石雕技艺结下了千年不解之缘。千百年来，当地乡民依山采石、就地琢器，把冰冷坚硬的山石，打磨成融入日常的器物、承载文脉的石刻、装点山河的景致。相较于诸多精致典雅的宫廷工艺，双塔石雕自始至终扎根民间、服务民生，带着泥土的质朴与烟火的温度。在我看来，正是这份不刻意、不张扬的乡土本色，让这门手艺穿越千载风雨，始终拥有鲜活的生命力。

一、石存古韵 文脉悠长

  一门技艺的厚重，始于岁月的沉淀。双塔石雕并非近代新生，其石刻文脉最早可追溯至辽金时期，是辽南地区为数不多、遗存完整、脉络清晰的传统民间石雕技艺。时光回溯千年，双塔境内两座古塔遥遥相望、相守山河，通体纯石材垒砌而成，无浆无辅、浑然一体，历经地震风雨、岁月侵蚀，依旧挺拔稳固、风骨依旧。塔身莲纹雅致、佛相端严，刀法雄浑古朴，线条简约凝练，尽显古代匠人娴熟高超的雕刻水准。同期留存的望海寺摩崖造像，造像神态各异、肌理生动，刀工沉稳细腻、章法井然，是东北地区罕见的金代石刻遗存，为双塔石雕的千年渊源留下了确凿的历史佐证。

  抚石思古，见艺知史。这些散落乡野山间的石刻古迹，不只是冰冷的文物遗存，更是镌刻在辽南大地上的鲜活史书。它默默记录着古代劳动人民的聪明才智，见证着辽南民间美术工艺的发展脉络，让双塔石雕不再是简单的谋生技艺，而是承载地域历史、民俗文化与艺术审美，兼具历史、科学与文化价值的非遗瑰宝。千年石韵流转，文脉生生不息，这方山水的文化底气，早已藏在每一寸石刻纹路之中。

二、薪火赓续 匠艺相传

  山河留古艺，薪火靠人传。辽金至清末，双塔石雕多为民间零散修习、口手相传，并无规整的传承体系。直至清末民初，一场跨山海的技艺交融，让这门乡土手艺完成了规范化蜕变，形成了清晰完整的传承谱系。山东莱州石雕名匠白海南远赴辽南，扎根双塔乡土，相中此地优质石材，开山立艺、收徒授学，将正统精细的石刻技法带入辽南，重塑了本地随性零散的雕刻格局。

  自此，匠心代代接续、生生不息。本土匠人宋玉礼拜师苦修，承袭古法精髓，融合乡土审美，让南北石艺在此兼容共生；第三代匠人宋清良毕生深耕石艺，练字摹帖、潜心钻研，打磨刀法、精进工艺，坚守“慢工出细活”的匠人准则，所刻石碑规整遒劲、雅致大气，石雕作品远销海内外，海神娘娘雕像更是形神兼备、意蕴悠长，成为双塔石雕的经典之作。

  纵观百年传承，最动人的从来不是精美的石刻器物，而是一代代匠人择一事、终一生的执着。他们远离喧嚣、俯身顽石，以刀为伴、以石为业，把青春、热爱与坚守，一寸寸刻进山石纹理之间。正是这份纯粹的匠心，让古老的双塔石雕技艺代代赓续、薪火不灭。

三、精凿细琢 匠心入微

  大道至简，精艺于微。看似朴素寻常的石雕作品，背后藏着一套严谨缜密、环环相扣的古法工序。传统手工石雕分为选材、磨光、清洗、描绘、雕刻、修整、上色七大步骤，步步用心、处处考究，容不得半点浮躁与敷衍。匠人选石必辨纹理、察质地，剔除瑕疵裂纹，只为石材纯粹温润；劈石磨料全凭人力手工，反复磨合、细细打磨，褪去山石粗粝，留得石面光洁细腻；净石描线之时，凝神静气、布局有度，笔墨落石、章法井然，为后续雕刻定下气韵格局。

  雕刻是整道工序的核心，最见功底、最磨心性。匠人俯身临石、心手合一，铁锤起落轻重有度，刻刀进退深浅自如，依线走刀、随形赋意。手工雕刻没有机器的刻板统一，每一处线条的疏密、每一寸刀法的缓急，都带着匠人的手感与心境，一凿一痕皆是温度，一纹一理皆含深意。同时，双塔石雕恪守独有的民俗规制与工艺特色，独创水磨沉花技法，碑刻不雕龙凤、专琢石虎，碑背阴刻莲花寄寓高洁绵长，将乡土民俗、美好期许与雕刻美学融为一体，形成独属于辽南双塔的石雕风格。

  所谓匠心，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技艺，而是日复一日的坚守、一丝不苟的苛求。方寸顽石之间，藏着民间工艺的精妙大道，也藏着劳动人民质朴纯粹的审美与智慧。

四、时境更迭 静待新生

  万物随时代更迭，古艺遇世事变迁。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双塔地区正式引进机械雕刻设备，切割、抛光、雕刻一体化的机械设备，彻底改变了传统手工石雕的劳作模式。机械作业省力高效、产量巨大、收益可观，迅速适配市场化发展需求，成为行业主流；而传统手工雕刻工序繁琐、耗时费力、收益微薄，在时代浪潮面前渐渐失去市场优势。

  市场的取舍，终让千年手工技艺日渐凋零。年轻一代无人愿潜心苦修、坚守清贫，纷纷转身离开这门古老手艺；老一辈匠人逐年老去，人数锐减，曾经朝夕相伴的刻刀、铁锤、木契等传统工具渐渐闲置蒙尘。昔日村村闻凿声、户户习石艺的繁盛景象一去不返，如今仅有少数高龄老匠人偶尔提笔执刀，雕琢少量手工制品。传承千年的双塔手工石雕技艺，已然人才断层、技艺停滞，陷入濒临失传的窘迫境地。

  每每回望这份兴衰变迁，心中总是满是感慨与惋惜。机械可以复刻石刻的形制样貌，却复刻不了手工独有的温度气韵，复刻不了代代相传的匠人初心，更复刻不了沉淀千年的乡土文脉。双塔石雕不仅是一门民间手艺，更是辽南地区劳动人民智慧的结晶，是推进民间美术发展、支撑地方经济繁荣的重要文化载体，拥有不可替代的历史、科学、艺术与经济价值。

  所幸非遗保护春风常驻乡土，千年石艺终有守护之光。如今，辽南双塔石雕被纳入重点非遗保护名录，资深匠人领衔传艺、以老带新，通过技艺展示、工匠赛事、传承授课等方式，持续激活古艺活力。乡土文脉有人守，千年匠心有人传。

  石载千年事，刀存赤子心。八百年风霜淬炼，一代代匠心坚守，双塔青石藏尽辽南烟火岁月，寸寸刀痕写尽民间匠人赤诚。在文化振兴、非遗焕新的新时代，愿这门古老的辽南石艺，能够被温柔守护、持续新生，让千年石语久久回响，让代代匠心生生不息。

（原创首发）

【作者简介】董德华，笔名曦志，辽宁大连人。大学学历。历任文管员、校刊主编、副校长、宣传部长等职。在多家报刊发表作品，在国家及省市征文中获奖。辽宁省作协会员、大连市作协会员，出版《情蕴山水》、《杜鹃花开》、《家乡的巍霸山》等作品集。现任辽宁省涉外旅游管理学校副校长、辽航国际教育控股集团融媒体中心主任、校刊编辑部主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