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暮云正一寸寸敛去最后的纱衣,我驾车沿盘山公路盘桓而上。初秋的风是位老练的酿师,携着野菊清苦的根须气与枝头果实发酵后的甜醇,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在车厢内酿成一坛秘而不宣的香醴——初闻带些微涩,细品却有回甘,像极了兰州城藏在粗粝里的温柔。南山之巅的观景台悬于半空,落日正以熔金的温度吻过整座城池:楼宇承接金光时微微颔首,像在承接远古神祇的赐福;玻璃幕墙将霞光折成万千碎银,顺着黄河蜿蜒的脉络撒开,竟在水面铺就一川流动的火,连河面上的粼粼波光都成了跳跃的火星子。
忽有旧年光影自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永昌路市场特有的气息。也是这样的八月,空气里飘着冬果梨的甜香与花椒的微麻,父亲与托马斯先生沿着青石板路缓缓踱步。汉语的温润与英语的顿挫在石板上撞出细碎的火花,像两支琴弓在同一根弦上起舞,时而交错,时而和鸣。父亲指尖划过鳞次栉比的铺面时,指腹带着老茧的温度,仿佛在抚过岁月的褶皱:掠过老字号绸缎庄的铜环,便说起民国时的商道;点过瓜果摊的竹筐,又数起改革开放后的摊位变迁。那些枯燥的数字与政策条文,竟在白兰瓜的蜜香里生了根,在黄河蜜的甜汁里发了芽,转瞬长成遮天蔽日的经济林莽。托马斯蓝灰色的眸子里,盛着满街的市井繁华:货架上悬垂的丝绸如流动的晚霞,摞叠的陶瓮泛着哑光的釉色,而讨价还价的声浪里,分明是这座城市奔涌的血脉,在日光下泛着鲜活的红。
待暮色漫过街角的幌子,我们再上兰山。月光已浸透山脊,把伏龙坪化作一头浮游的银鳞巨兽,鳞甲上还沾着未干的云絮。托马斯忽然以掌击栏,英语的赞叹如珠玉落盘:“Lanzhou is a beautiful city...”尾音尚未消散,山下的万家灯火恰在此时如约绽放——先是一星半点的试探,随即连成一片,最后竟成了漫山遍野的光河,像有人突然打翻了装星星的匣子,连空气里都浮动着细碎的光点。
此刻独立山巅,才惊觉那夜的灯火从未熄灭。它们从记忆深处漫溢出来,与眼前的夕照交融成一片金红的海:父亲当年指点江山时被风掀起的衣角,托马斯惊叹时扬起的眉梢上沾着的月光,市场里悬垂的丝绸映出的霞光,摞叠的陶瓮里盛着的暮色,都在这光影交织中轻轻舒展,恍若从未沉睡。原来一座城的美丽从不在凝固的楼宇间,而在无数流动的瞬间里——当异邦人的惊叹落入本土骄傲的土壤,当往昔的筚路蓝缕化作今朝的万家光明,兰州便永远站在黄昏与夜色的交界处,像块被岁月反复打磨的琥珀,将所有闪光的时刻都封存在金红的光晕里。
山风骤起,卷着满城灯火扑入怀中。这漫城光华何尝不是另一条黄河?以光为水,以影为浪,昼夜奔流不息。岸边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唯有光的洪流始终向前,把所有人的记忆与梦想,都浇铸成了天上不灭的星子——你看,那最亮的一颗,或许正映着当年托马斯眼中的惊叹,又或许,藏着父亲讲述城市故事时,嘴角扬起的弧度。


作 者

陈虹,毕业于北京化工大学文秘专业。从事工商管理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