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剧主角的表里
杂文/李含辛
《主角》开播了,屏幕上秦腔水袖飘得舒展,三秦风土活色生香,观众看得热热闹闹,翻完原著的人却倒吸一口凉气——原来这戏台搭起来,遮掉了多少后台的腌臜气。
我们在屏幕上看见的,是发乎情止乎礼的灵魂知己,是追爱不悔终得圆满的温柔收尾,是坏人心口不一却终归收敛,主角历经磨难终得传承的励志故事。
可掀开书里那层纸,原来这巴掌大的剧团园子,早就是权力、欲望和私情织出来的烂网,比戏台上唱过的三言二拍还要狗血直白。
你看那鼓师胡三元和当家花旦胡彩香,哪里是什么清清白白的知己,早就是剧团人尽皆知的半公开相好。胡彩香赌气嫁了常年在外的干部张光荣,守着空房跟胡三元耗了半辈子,怀了孩子连生父是谁都成了团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张光荣揣着一肚子疑心,舍不得这个家的体面,只敢醉酒了砸窗户打伤人,一辈子把刺吞在肚子里揣着明白装糊涂,活成了人人皆知的缩头乌龟。这样拧巴的三个人耗了一辈子,本来是陈彦撕开给我们看的成年人情爱真相,到了剧里,偏要改成干干净净的精神恋爱,连孩子身世都给抹得一干二净,最后还给两人凑了个迟来的圆满,把血淋淋的刺拔了,只留一段体面的佳话。
园子从来藏不住脏,何大锤靠着跟伙房胖女人的勾搭拿捏团长,挤兑同行坐稳位置;楚嘉禾为了抢角色抢资源,把自己的身子当硬通货,换资源换黑材料,为了扳倒忆秦娥连最下作的谣言都敢造;米兰想争个主角位置,被手握权力的黄主任拿捏,到头来不过是被人白白占了便宜,只能远走他乡逃一条生路;忆秦娥嫁的高干子弟刘红兵,看着痴情一片,骨子里就是个浪荡纨绔,婚后照样在外拈花惹草,最后干脆跟自己的死对头楚嘉禾搅到一起,还联手诬陷妻子,差点把忆秦娥送进牢狱;第二任丈夫石怀玉,捧着艺术的名义爱忆秦娥,本质是偏执自私的疯子,连无辜的傻孩子都能被他疏忽害死,最后留下忆秦娥碎得捡不起来的人生。
这些原书中写得明明白白的龌龊,全被剧版一刀一刀剪得干净,坏人体面了,感情干净了,连主角的结局都改成了回乡教戏的温暖传承,把原著压了一辈子的宿命悲凉,换成了符合大众审美的岁月静好。
其实没人难理解这样的改编,上星播出的大众剧,总不能把这些血淋淋赤裸裸的人性阴暗全搬上屏幕,过审的门槛在那里,观众的接受度在那里,磨掉尖锐的棱角,裹上温情的糖衣,本来就是影视改编默认的规则。可理解归理解,我们还是得承认,原著最有力量的地方,恰恰就是那些不遮掩的肮脏。
陈彦写这个秦腔剧团,哪里只是写唱戏,他写的是大时代里小圈子里的生存法则:当权力可以交换一切,当身体可以变成资源,当每个人都为了那点主角位置挤破头,露出来的本来就是人性最不堪的那一面。它不骗人,不粉饰,告诉你光鲜亮丽的戏台背后,就是藏污纳垢的后台,就是你争我夺的算计,就是敢豁得出去的人才能分到一杯羹。
现在的观众总爱说“改编就是再创作”,要符合当下的审美,要传递正能量,要给人希望。
这话没错,可有时候我们也得想想,那些被剪掉的“脏东西”,恰恰是文学最珍贵的地方:它敢把生活的底裤掀给你看,敢告诉你人性本就不完美,这个世界本来就不是所有坏人都遭报应,所有好人都得善终。剧版给了我们一个干净体面的戏台,可原著告诉我们,真实的生活,本来就是戏台上下两个样,台上唱着情投意合忠孝节义,台下藏着私心欲望蝇营狗苟。
这么看,剧版藏的哪里是料,是我们这个时代,终究还是更愿意接受体面的谎言,不愿意直面赤裸的真实。
毕竟戏台是给人看的,生活才是给自己过的,只是不知道当我们把所有尖锐都磨平之后,那台戏,还能不能唱出原来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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