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方东元
第十七章：社区书记（下）
前几天，我特意带着几个人，顶着刺鼻的臭味、踩着没过脚踝的烂泥，把那三个汪塘仔细丈量了一遍，每一个数据都记在心里：总长二百八十米，平均宽度五点二米，水面到地面三点六米，水下到硬底三点七米。要想把这三个汪塘彻底填平，足足需要一万零六百二十八点八方土。单是买土、挖土、装车、运输、碾压，一方土按三十块钱算，就要三十多万。在20世纪80年代末，三十多万，对我这个一分钱办公经费都靠上面拨的新社区来说，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比登天还难。
可今天，指挥部的这个难题，在我眼里，反倒像天上掉下来的一块大金饼，就看我敢不敢伸手去接，能不能接得住。
我察觉到，钱县长的目光，已经在我身上停留了两次，语气里带着一丝期许，也带着一丝试探。再不说话，恐怕就要被他点名了。我深吸一口气，轻轻咳嗽一声，清了清嗓子，稳住心神，缓缓站起身，声音坚定地说道：“县长，我发表一点意见。处理这些建筑垃圾，县里能给多少补贴？”
钱县长当即站起身，语气干脆地答道：“县里已经算过了，每吨垃圾补贴五元，由开发商负责运到指定地点。”
我紧接着说道：“如果县里能支援三台挖掘机、三台推土机、三台水泵，并且油料、维修的事情，县里帮忙协调解决，这个处置建筑垃圾的任务，我接了！”
一句话，语惊四座。全场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到我身上，有惊讶，有怀疑，有不解，还有人带着一丝嘲讽——一个一穷二白的新社区书记，竟然敢接下全县都头疼的大难题？这不是自不量力，是什么？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钱县长当场转向会场，声音洪亮，掷地有声：“水利局局长来了没有？”
水利局的李局长“唰”地一下站起身，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一丝迟疑：“到！”他是部队副团转业，身上自带军人的硬朗作风，办事一向雷厉风行，从不拖泥带水。
“这三台挖掘机、三台推土机、三台水泵，由你负责落实到位，明天必须进场，不得有误！”
钱县长的话音一落，没有多余的询问，没有烦琐的流程，事情当场拍板定案。他甚至没有问我具体的方案，这份信任，沉甸甸的，压在我心头，也给了我莫大的底气。
散会后，张书记特意把我留下，脸上又喜又急，拉着我的手说道：“你小子，胆子也太大了！快给我说实话，你到底打的什么算盘？钱县长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要是出了半点差错，你这新书记的第一脚，可就踢到铁板上了，到时候，谁也帮不了你！”
我笑着，把近期摸排的社区情况、社区的困境、老百姓的怨言，尤其是那片臭汪塘的治理难处，一五一十地跟张书记说了一遍。上任这几天，我愁得整夜睡不着觉，空有一腔热血，却处处碰壁——没钱、没机械、没资源，想干事，却有力使不出。正愁没土、没钱、没门路治理臭汪塘，这不，天上就真的掉下来一块大馅饼，既解决了县里的难题，又能免费填平臭汪塘，简直是一举两得。
张书记听完，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好你个家伙！眼光准、胆子大、心思细，果然没让我失望！今晚你请客，我帮你再把方案捋细、捋实，方方面面都考虑到，绝不能出半点岔子，一定要把这件事干漂亮！”
第二天一早，水利局的三台挖掘机、三台推土机、三台水泵，全部准时进场，一字排开，气势十足。李局长还专门派了一位办公室副主任，驻点协调各项事宜，并且捎话过来：油料、维修，一概不用我操心，县里全部协调到位。
毕竟，我们曾经是一个系统的人，关键时候，总能伸出援手，这份情谊，让我心里暖暖的。
消息一传到东方社区，一下子就炸开了锅，家家户户都在议论这件事。有人满心高兴，觉得这下臭水塘有救了，社区也有盼头了；有人满心担心，怕我干到一半就撂挑子，怕事情越弄越糟；还有人冷眼旁观，等着看我的笑话：“真要干了？别是一阵风，干一半就撤了，到时候，塘没治好，还惹一身麻烦。”
“那么臭的塘，那么多垃圾，别越弄越脏，到时候，我们连日子都没法过了。”“书记要是真能把这臭水塘治好，解决我们的心头大患，我们以后就真心服他，全力支持他的工作！”
质疑声、鼓励声、观望声，交织在一起，回荡在社区的每一个角落。我心里清清楚楚，这一仗，只许胜，不许败。这不仅是为了兑现对组织的承诺，更是为了不负老百姓的期盼，为了在这个新岗位上，真正站稳脚跟，凝聚起社区的人心。
当天，抽水机就轰隆隆地启动了，浑浊发臭的塘水被源源不断地抽走；挖掘机从汪塘的一头开始清淤，铲起一块块发黑的淤泥，装上卡车运走。昔日臭气熏天、无人靠近的死水塘，一夜之间，变成了热火朝天的工地。晚上，工地上的电灯亮了起来，灯火通明，机器不停运转，司机们实行三班倒，连饭菜都直接送到工地上，大家争分夺秒，只为早日把臭水塘治好。
那段时间，我吃住在社区，日夜盯在施工现场，没有一天休息。晴天，工地上尘土飞扬，我一身灰，头发上、衣服上，全是厚厚的灰尘，呛得人直咳嗽；雨天，工地上泥泞不堪，我一身泥，脚上的胶鞋沾满了泥浆，磨破了一双又一双，身上的衣服也被泥浆浸透，还夹杂着塘水的恶臭，难闻至极。
可我一点也不觉得苦，不觉得累——白天，我在工地上指挥机械作业，疏导围观的群众，调解施工中出现的矛盾纠纷；晚上，我回到简陋的办公室，核对施工数据，安排第二天的施工进度，思考着臭水塘填平后的规划，常常忙到深夜，直到眼皮打架，才趴在办公桌上眯一会儿。
困难，一个接一个地袭来，没有丝毫喘息的机会：有的群众不理解，觉得施工太吵，影响休息，还嫌灰尘太大，呛得人难受，便堵在路口，不让施工车辆通过；有的村民觉得施工占用了自家的土地，心里不满，找上门来争长短、讨说法，情绪激动；垃圾运输车辆太多，社区的道路狭窄，常常出现交通堵塞的情况，影响施工进度；还有机械故障、人员排班、用电用水等问题，桩桩件件，都要我亲自出面协调、亲自拍板，容不得半点马虎。
面对这些困难，我没有退缩，也没有抱怨。我挨家挨户地做群众工作，耐心解释，苦口婆心，把治理臭水塘的好处，把社区未来的规划，一一讲给大家听，争取每一个人的理解和支持。白天，我在工地上指挥施工，忙得脚不沾地。
晚上，我就提着一盏煤油灯，走进农户家里，和老百姓促膝长谈，倾听他们的诉求，化解他们的疑虑。嗓子哑了，就喝一口凉水，润润嗓子，接着说；腿跑酸了，就坐在农户家的台阶上，歇一会儿，再接着走。我知道，只有真正走进老百姓的心里，了解他们的想法，才能凝聚起大家的力量，一起把这件事干成、干好。
万事俱备，东风已至。第三天，建筑垃圾开始正式运进社区，源源不断地倒入汪塘，曾经的臭汪塘，渐渐被填平，昔日的恶臭，也一点点消散。
钱县长也亲自来到了施工现场。我递给他一个口罩，怕他受不了残留的臭味，可他摆了摆手，笑着拒绝了，径直走到挖掘机跟前，和司机们一一握手、问好，详细询问施工进度和遇到的困难。我陪着他，沿着汪塘边走了一圈，脚下的淤泥渐渐被建筑垃圾覆盖，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泥泞与恶臭。
钱县长边走边说，语气里满是赞许：“你这步棋，走得好，走得妙！发展经济，就得先从治理环境抓起，环境好了，才能留住人，才能引来投资，才能真正发展起来。你知道我事先为什么不问你具体方案吗？我了解你，你从来不开无准备的会，不打无准备的仗，既然你敢接下这个任务，就一定有把握、有方案。”
他顿了顿，又转头问我：“这块地整治出来之后，你打算怎么用？”
我深吸一口气，把心中酝酿已久的规划，如实汇报给钱县长：“我打算在这里，建一个大型农副产品批发市场，让我们社区的菜农、周边的种植户，都有地方卖菜，有渠道销货，既方便了群众，又能带动社区的就业，盘活社区的经济，让老百姓的日子，能一步步好起来。”
钱县长听完，欣慰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坚定而有力：“好好干，有什么困难，不用绕弯子，直接找我，县里一定全力支持你！”
望着眼前轰鸣的机械、渐渐填平的塘底，再看看周边群众脸上渐渐露出的笑容，听听他们嘴里真诚的赞许，我心里清楚：东方社区的人心，正一点点凝聚起来；东方社区的希望，正一点点萌芽；东方社区的第一块基石，就从这方曾经的臭水塘，扎扎实实、稳稳当当地打下了。
而我这个新上任的社区书记，也在这一连串的困难与挑战里，在老百姓的期盼与支持中，褪去了几分青涩，多了几分担当，真正在东方社区，站稳了脚跟，也更加坚定了我干事创业的决心——一定要把东方社区建好，一定要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不辜负组织的信任，不辜负老百姓的期盼，更不辜负自己当初的承诺。
作者简介：
方东元，江苏沭阳人。
笔名：在海一方。
高级工程师；南师大中文专业毕业；工商管理硕士；
连云港市作家协会会员。知音识曲文学社副主编。
迄今发表散文、诗歌七百余篇；先后获得中国散文网和华夏文学院征文一次特等奖；三次金奖；三次银奖；
2025年10月，任《中国经典文学(第一卷）》副主编，收录散文八篇、诗歌两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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