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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一
王晓瑜
雨后没下雨,是阴天,氤氲缭绕。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静的旧布衣,沉甸甸地浮在屋顶上、原野上、山间溪流上。我站在窗前,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二哥的聊天界面上。
“二哥,二嫂不在家,你要及时吃饭,累了就休息,要照顾好自己。”
“好,谢谢小妹关心。我倒不要紧,你从小就娇气,全家人把你当宠物般养大的,你得照顾好自己呀。时间过得太快了,明天又是四月十一。”
当我看到“四月十一”这几个字,伤感忽地从心底升起,眼泪唰的一下淌了出来,父亲“磕然”离去的日子呀!——是“溘然”,不是“磕然”,但当心疼的时候,错字也像泪痕一样真实。我不想去纠正它了,就让这个“磕”字留在那里吧,仿佛心被重重地磕了一下,尘封心底的父亲又“活了”。
窗外没有雨,可是我的心里下了一场大雨。
父亲是六年前的四月十一走的。不,他没有“走”——他是不肯打扰任何人,仿佛甩了甩衣袖,一路驾鹤云游去了。可儿女们再也寻不到他了。我有时候觉得,父亲是把自己当成了一片落叶,以为悄无声息地落下,就不会惊动树上的鸟。可是他忘了,他是我们的树,他落了,我们的天空就空出了一大块,怎么填都填不满。
二哥说“明天又是四月十一”,像是说一件平常的事。可对我们这些子女来说,那是一个再也不能触碰的日子,像一个结了痂的伤口,你知道它在,却不忍心去揭。庄稼人记日子,从来都是记农历。四月十一,小满前后,种瓜点豆。
父亲一生离不开故土,视土地为命根子。他七十多岁了还和二姐说,他想再去整修南山那片荒地,种上粮食。二姐跟我说这事儿的时候,我鼻子一酸。七十多岁的人了,还天天记挂着他用厚实的脚印丈量过无数次的土地。如今他心里的那片荒地,永远等着他去翻、去犁、去播种。他这辈子,当过大队书记,当过农场场长,当过镇酒厂党委书记——样样干得风生水起。可对土地的热爱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事儿。
我记得小时候,父亲总是天不亮就出门,裤腿卷到脚踝以上,露水打湿了一截。他回来的时候,鞋底的泥能刮下来二斤重。母亲打趣他:“土地是你娘,以后和土地一起过日子吧。”父亲笑笑,不说话,蹲在院子里洗脚,水盆里的泥浆慢慢沉淀下去,像一层厚厚的记忆。
父亲在工作岗位时,曾说相应毛泽东主席号召“因地制宜,发展乡镇集体企业,让农民就近工作,既能挣得工资,又能顾得农田……”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那种亮,我后来只在夕阳照在刚犁过的田垄上时才见过。他“空手”建农场,办酒厂,都红红火火的。那时候镇上好多人不用出去打工,白天在厂里上班,早晚还能侍弄自家的地。父亲说这才对嘛,人不能离开土地,也不能饿着肚子。
可惜的是后因形势突变,红红火火的社办农场及红红火火的社办酒厂而转瞬“夭折”。那阵子父亲沉默了很多,走到田间地头,蹲下身,捏起一把土,翻来覆去地看,像在端详什么字。他不说,别人不敢问,怕打扰了他。但他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那些年他呕心沥血建起来的东西,说没就没了,像是地里的庄稼长得好好的,一场冰雹全打趴下了。
父亲突然离世前,还向我提起他从来不说而又让他耿耿于怀的事儿……我纳闷,父亲怎么忽然提起那些往事呢?他说得也不多,像蜻蜓点水般,轻言轻语的,像是与我,实则是在跟他自己做一场“艰难”的对话。我坐在他旁边,听他说完,也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以为来日方长,以为以后还有大把的时间慢慢听他说。可世事难料,不到两个月之后,老父亲没打扰任何人,一路驾鹤云游去了。
后来我才明白,他那时候是在跟我告别。他要把心里压了一辈子的心事,在走之前搬出来给最信任、最懂他的人看一看。他以为我看过了,他就轻松了……
父亲走了以后,我常常觉得自己像是变成了一株被拔起来的草,根上还带着泥,可就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栽。有一回我遇到棘手的经历,一个深夜,我梦到父亲自南向北,从上空中飞奔我而来帮助我……梦之后,事儿慢慢缓解了下来。我说不清这“玄之又玄”的事儿,但那个梦太真切了,真切到我醒来后还能感觉到头顶有一阵风,是父亲衣袖带起来的温暖惬意的风。
父亲爱土地,二姐说,父亲开荒种的地瓜非常大,有的大到像小西瓜那样大,不管有没有夸张,反正父亲被人称为“活神农氏”。我想象中的神农氏,尝百草,教民稼穑,该是一个长着角的、半人半神的形象。可我的父亲,就是个实实在在的充满智慧与胆略的人。他带领村民种的庄稼,确实比别人家的壮实。他带领村民把一块块荒地开出来,头一年种什么,第二年种什么,轮作、间作、休耕、沤肥,他心里有一本账,比任何农技手册都好使。
这种对土地的“恋”,像一条看不见的脐带,连着每一个从这片土地上长出来的人。
没想到二哥也是热恋故土,“依恋到不可自拔”的人。他从年轻直到现在,外出不几天,就想家想那片土地,想到辗转反侧难眠。有一回他去南方跑生意,才走了三四天,就打电话给二嫂说在外地睡不着,说梦里全是家里那块樱桃地的样子,哪棵树的枝该剪了,哪块地该浇水了。家人都笑他对土地,说他比父亲还痴。二哥说你们不懂,地在那儿等着你,你不回去,地会伤心的。
二哥培养孩子读大学,读研究生,去看外边的世界。可他自己天天脚踏生养自己的热土,踏实而有奔头的向前走。他的儿子在大城市里做科研工作,一个月挣的钱顶二哥种一年地。他对我说:“你侄子看的是图纸、是科技符号,我看的是地垄,都是画线,都是从心里一笔一笔描出来的。只不过他的图纸上画的是高科技成果,我的地垄上长的是庄稼。”
二哥农活不忙时,就做点生意,忙时就侍弄土地。前年二哥还把自留地的几处坝子,重新垒砌了一番,砌好的坝子就像艺术品,似有巧夺天工之美。我回去看过,那些石头被他一块一块地挑过,大面朝下,小面朝上,缝隙用碎石子塞得严严实实。雨水冲了两年,纹丝不动。二哥蹲在坝子旁边,像欣赏一件瓷器一样欣赏那些石头,眼神跟父亲当年看那把土一模一样。
二哥种的大樱桃,晶莹剔透,个大汁饱满。每年樱桃熟的时候,他总要先寄一箱给我。我打开箱子,樱桃上面还带着几片叶子,叶子还是鲜绿的,好像刚从树上摘下来。我咬一口,汁水甜中带一点微酸,果香清甜酸润爽口,沁人心脾,像极了小时候父亲从地里带回来的那种野樱桃。父亲说,最好的樱桃是鸟吃剩的,鸟比人聪明,知道哪颗最甜。二哥给每棵树都疏花疏果,该留多少就留多少,从不贪多。所以他种出来的樱桃,个头匀称,糖度也高,连鸟也挑着吃。
遗憾的是今年初夏天气异常,二哥及其他人家的露天大樱桃树下都落了厚厚一层,仅二哥家估计损失价值达一万元。农人们抬头望着天空,仿佛异口同声地说:看天吃饭,上天说了算,人呀,一定要敬畏自然!”我想,父亲在天堂里若能看得见,虽然也会惋惜,心疼农人的心血汗,但他又该想些什么点子呢?
我虽然不种地,但对土地十分敬畏。土里刨食谢天地。外出看到有荒地被遗弃,我心里忽而有种隐疼。那些长满了蒿草的荒地,曾经也是被人翻过、犁过、洒过汗水的。不知道是它的主人老了,走了,还是去了城里打工,再不回来了。地在那儿闲着,就像一个人的心空着,慢慢就长满了荒草。我的父老乡亲,是那样的热带土地,把饭碗端在自己的手里,把巴掌大的一块地,都种上五谷杂粮蔬菜水果。房前屋后,沟沟坎坎,只要有一脚土,就要点上几粒豆,栽上几棵葱。他们不是不知道种地辛苦,也不是不知道进城打工来钱快,可是他们受不了让地荒着。地荒了,心也就荒了。
父亲是这样,二哥是这样,我也是。我不种地,可我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故乡那块地里长出来的。好的句子,是饱满的谷穗;差的句子,是被虫蛀过的叶子。我有时写到深夜,写到眼睛发涩,写到忘记了时空——抬起头看见窗外的月亮,就会想起父亲说的那句“因地制宜”——所有的日子,不也是要根据自己的心去过的吗?心在哪里,根就在哪里。父亲的根扎在土里,二哥的根也扎在土里,我的根呢?扎在父亲留给我的那些话里,扎在他那把土里。
四月十一,阴天。没下雨,可是天地间满是潮湿的气息,像是大地在忍着不哭。
下午,大约四点多以后,天放晴了。天堂里的父亲一定很高兴呀。因为故乡正在收获金银花、大樱桃及杏子,需要清朗的天气。
天上人间寻父亲,愿老父亲在天堂过得轻松自在。
下午的阳光不输朝阳。我站在窗前,仰望家乡的方向,在父亲开过荒的那一片片故土里,彷如正有众多的生命在悄悄地、用力地生长着。
2026年5月27日(农历四十一)晚

王晓瑜,法学学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理事,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省散文学会会员,济南市高层次人才,济南市诚信建设促进会副会长,黄河文化传承发展促进会副会长,济南市莱芜区散文学会副会长,莱芜区诗词楹联协会顾问,莱芜区家庭文化研究会副会长、讲师,凤城高级中学凤鸣文学社顾问。山东省散文学会优秀会员,济南市诚信建设促进会宣传工作先进个人,都市头条2023度十大散文家,莱芜区表现突出文化志愿者,出版散文集《杏坛拾穗》、长篇报告文学《拓荒者的足迹》《人与海》《尚金花》等,曾在《时代文学》《黄河文艺》《齐鲁晚报》《职工天地》《工人日报》《齐鲁文学》等报刊发表作品。报告文学《山城起舞金凤来》《拓荒者的足迹》分别荣获山东省、莱芜市“纪念改革开放40周年”文学征文奖等奖项,长篇报告文学《人与海》入选2022年度青岛市文艺精品扶持项目,同时入选山东省委宣传部“齐鲁文艺高峰计划”重点项目,入选2024年自然资源优秀图书项目,散文《香山牡丹》被中国作家网选为推荐阅读文章,散文《我的父亲》获首届吴伯箫散文奖,另有多篇文章或被编入不同文集,或被评为多种奖项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