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歪头山雅集
尹玉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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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文化站筹办“乡村振兴主题诗会”,要采风、评奖、出诗集献礼,通知刚贴出去,王乡长和分管文旅的刘副乡长就一前一后抢着报了名。文化站站长小周捏着两张报名表,指尖都发涩——这二位不光爱写歪诗、好大喜功,还天生不对付,从项目牵头权争到职称评定,从主席台排位争到调研车编号,连下乡调研喝的茶,都要比对方的杯子贵几十块,就连去乡里食堂打饭,王乡长抢了最后一份酱肘子,刘副乡长都要抢那最后一勺卤子浇米饭,谁也不肯落了下风。那歪诗风格说出来人人憋笑,可偏就没人敢当着面说破,小周赶紧给歪头山村支书老陈打了电话:“歪头山那片新修复的地,你赶紧拾掇利落,领导要去采风找灵感,记住了:今天谁说话都要捧,夸完王乡长必须马上夸刘副乡长,掌声停了王乡长的,绝对不能停刘副乡长的,合影要让俩人都在绝对C位,哪怕挤得贴一起肚子顶肚子也不能偏,出了岔子咱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老陈接完电话,蹲在村口抽了三袋烟,烟蒂扔了半脚边。这歪头山哪是什么正经景点,说穿了就是早年生产队攒出来的大粪堆。那会儿搞农田基本建设,全村攒了十年农家肥,堆出这么个几十米高的土丘,后来化肥普及,没人用粪肥了,这儿就成了天然垃圾场,村民盖房的碎砖烂瓦、红白事的废筐破纸全往这儿倒,堆了四十多年,山形越长越歪,像个犯了错低着头的老汉,大伙顺口就叫“歪头山”。上个月刚批了生态修复项目,只清了表面的生活垃圾,覆了半米新土撒了草籽,远看绿油油像模像样,你随便挖开一尺,还能闻见陈年粪味冲鼻子,根本没收拾完。
可领导要来,总不能把人拦在山脚下说“您别上去,上面臭”。老陈连夜喊来村干部赶工:沿着山根修了条石板步道,路边插满红底白字的宣传牌,全刷上“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打造生态新乡村”,字描得碗口大,一里地外开车都能看见;坡上草长得稀稀拉拉像癞痢头,连夜从村部草坪偷移了草皮补,连个土缝都没留;山脚下那块渗了脏水的洼地,抽干水铺了两层新土,五块钱一株批发了五株睡莲种上,立块刷了清漆的木牌子叫“映月湖”,硬生生从烂泥坑里造出个核心景点。末了老陈给大伙交底:“等会儿两位领导吟诗,王乡长抬一下手你们就得喊好,刘副乡长清一下嗓子你们就得鼓掌,谁慢半拍我扣谁当月绩效,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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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风那天日头好,王乡长穿熨得笔挺的白衬衫,肚子把衬衫撑得像扣了半个西瓜,特意别了支去年诗会得的镀金钢笔在胸口,走到哪儿都故意敞着衣襟,就怕别人看不见那亮闪闪的镀金——前一天晚上他听说刘副乡长要挂新印章,特意提前把钢笔擦了三遍,比镜子还亮,出门前还对着镜子照了十分钟,确定钢笔位置刚好在胸口正中央,任何角度拍出来都清清楚楚;刘副乡长早料到他会来这手,特意花两百块定制了一块刻着“歪山诗人”的黄杨木印章挂在帆布包带上,定制的时候特意要求把字刻得深一点,刷上红漆,老远就能看见红通通的四个字,挎着包走路故意晃来晃去,印章撞得包壁咚咚响,走十步晃八步,就怕没人注意他这“诗人身份”——去年王乡长拿了个“特别贡献奖”,他转头就托人刻了这个印章,摆明了就是要压王乡长一头。一群人前呼后拥往山上爬,王乡长原本走在队伍中间正对镜头的位置,余光瞥见刘副乡长偷偷往前挪了半步,脚后跟都踩他鞋跟了,立马假装弯腰系鞋带,起身就往前跨了一步,不仅把C位抢回来,还故意踩了刘副乡长一脚,踩完还笑着说“哎呀对不起,石头滑没站稳”;刘副乡长不甘示弱,借着给大伙指路的由头,往王乡长左侧一站,半个身子刚好挡在随行记者的镜头前,刚好把王乡长的镀金钢笔挡去小半,让镜头只能拍着他自己挂印章的地方,还故意提高声音说“大家小心,这里坡度陡,跟着乡长走别踩空”,明着是提醒大家,实则是把自己的位置往前卡;王乡长又借着提醒老陈“小心石头滑”,往右边挪了半步,重新把全脸和钢笔露在镜头里,还故意咳嗽一声,提醒记者“我在这儿呢”;刘副乡长又假装扶一下路边歪了的宣传牌,往中间贴了贴,俩人就这么你挡我我露你,你踩我我挤你,一路挪到观景台,都有点喘,衬衣领子都汗湿了,王乡长的钢笔还蹭了刘副乡长一脖子金粉,刘副乡长的印章也刮掉了王乡长衬衫一颗扣子,俩人都假装没看见,还是笑嘻嘻对着镜头,谁也不肯先露败象。
扶着栏杆喘气,王乡长先掏出来印着乡标定制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故意把杯子往栏杆上一放,杯身上烫金的“全乡工作会纪念”几个字正对着镜头,还故意用食指敲了敲杯身,那声音脆生生的,摆明了就是告诉所有人,我是乡长,我有专属纪念杯,你刘副乡长没有。刘副乡长看在眼里,不慌不忙掏出自己的保温杯,杯身上是“全市文旅先进个人”的烫金字,比王乡长的字还大一圈,也往栏杆上一放,刚好挨着王乡长的杯子,比王乡长的杯子往镜头这边多挪了一厘米,还特意转了半圈,把那几个字完全转过来对着镜头,那意思:我有市级荣誉,比你的乡级纪念含金量高,我不比你差。王乡长扫了一眼,哈哈一笑开口,话里带着刺,句句都戳刘副乡长那点小心思:“我说老刘啊,听说你前阵子在乡文化馆办了个人诗展,门口摆了个签名本,还盖你那个‘歪山诗人’的章,不少放学的小孩都去盖着玩,说比学校的图画章好看,是不是啊?”——明着说,实则骂刘副乡长不务正业瞎出风头,连小孩都哄着玩,你那印章也就骗骗小孩。刘副乡长立马听出了弦外之音,当即笑着拱手,话里也带着钩子,反过来戳王乡长的痛处:“哪能跟乡长比啊,您上个月那首写苹果园的诗,都印到苹果包装箱上了,全乡果农卖苹果都得印您的诗,据说卖价都涨了一毛,果农都把您的诗当招财符呢!我那小打小闹,就是给乡长您的大作当陪衬的。”说完顿了顿,故意摸了摸腰上的印章补了一句:“再说了,我那诗展,当初三番五次请乡长题个扉页,您不是说没时间搞这些‘文人闲事’嘛,我才敢自己先办了,您可别怪我抢风头。”一句话把球踢回去,摆明了是说你王乡长不给我面子,我也没给你留余地,你不稀罕的“文人闲事”,我稀罕,我还办得比你好。王乡长伸手拍刘副乡长的肩膀,拍得比平时重三分,拍得刘副乡长肩膀都晃了晃,骨头都疼:“哪里话,你喜欢写就多写,咱们乡就是要鼓励干部创作嘛,百花齐放嘛,对吧?”手拍完就往下压,那意思还是你不如我,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跟你一般见识;刘副乡长赶紧往旁边让了一步,顺势站到了离镜头更近的地方,笑说:“乡长先开腔,今天这么好的景,肯定得您先抛砖引玉,我跟着您沾光学。”话是抬举,实则把压力给王乡长,你要是说不出好的,那就是你没本事。
3
王乡长的风格,说穿了就是“口水三步曲”:第一句点地名,走哪儿写哪儿,“今日来到XX地”是他的万能开头,换个地名就能用,从来不带换的;第二句笼统夸好,“真好看”“不一般”,不管是山是水是果园,全用这一句对付,省脑子;最后一句必然扣主题,喊口号,半毛钱新意都没有。他早就算计好了,今天要压刘副乡长一头,特意提前三天就打了腹稿,连每个字的重音都标在了随身带的小本子上,甚至对着卫生间镜子练了两遍停顿,就等着今天出彩。他摸着滚圆的肚皮,眼睛望着远方眯成一条缝,脚还跟着打了个节拍,清了清嗓子,故意一句一顿,每念完一句就停下来等掌声,咬字比平时重三分,故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等掌声落稳了才念下一句:“今——日——来——到——歪头山,”果然,第一句刚落,掌声就起来了,王乡长故意摸着下巴等,等掌声响够五秒才接着念:“山——上——风——光——真好看。”又等了一轮掌声,足足五秒,才慢悠悠念完后两句:“春风一吹百花开,乡村振兴——成——果——满!”最后“成果满”三个字,喊得比前面都响,震得栏杆都颤,摆明了就是要压过刘副乡长的风头。
这首一出来,在场的人赶紧鼓掌,掌声响得能把山雀惊飞,文化站站长抢先喊好,喊得比山雀还响:“王乡长这‘成果满’用得太妙了!既点题又有余味,比那些酸文人绕来绕去强一万倍!”王乡长捋了捋下巴上不多的几根胡子,特意往刘副乡长那边斜了斜眼,还抬手拢了拢本来就挺整齐的头发,那意思很明白:你看,我先交卷了,反响这么好,你行不行?能不能比得过?
刘副乡长哪肯落于人后,往前跨了整整一步,直接站到了王乡长前头,把王乡长挡了小半,清嗓子的声音比王乡长还大,连清了三次,生怕后排的村民听不见,清完还特意摸了摸腰上的印章,亮给大伙看了一眼,生怕大家忘了他这“诗人”身份。他的风格是“口号对比法”,永远第一句点功劳,第二句做对比,第三句喊口号,最擅长抢功劳,今天当然要把功劳往自己分管的文旅项目上引,而且特意要压王乡长一头——王乡长四句二十八字,他也四句二十八字,还非要押不一样的韵,显得自己不重复,不抄袭,有自己的想法,张口就来,一句一顿,每念完一句就停,比王乡长多等一秒掌声,显得自己人气更高:“乡长——牵头——搞绿化,”掌声起来了,他等了六秒才接着念,比王乡长多等了一秒:“臭堆——变成——青山坡。”又等了六秒,才念完最后两句:“百姓人人都夸好,幸福日子——红——火——大!”
老陈站在边上听着,赶紧把脸扭到一边擤鼻涕——“红火大”是什么鬼?明明就是为了押“化”“坡”的韵,硬凑出来的不伦不类,本来他想写“红似火”,怕跟王乡长的“成果满”重了韵脚,特意改了这么个词,就是要显得自己不一样,哪怕不通顺也认了。可老陈不敢笑,赶紧拍手,拍得手都红了,嘴里喊着“刘乡长这对比太鲜明了!一下子就把治山的成绩说透了,立意比我等俗人高太多!”刘副乡长听完,笑着转头看王乡长,特意歪了歪头,那眼神明摆着:我这有对比有功绩,比你那干巴巴的口水更扣题,我比你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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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乡长怎会看不出来,当场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刘副乡长的后背,拍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撞到栏杆:“老刘这对比好啊!功底不浅,功底不浅!不过咱们今天既然来了,就得给歪头山留一首像样的长诗,让大伙看看什么叫群众喜闻乐见,你说对吧?”其实就是要再比一轮,他就不信刘副乡长敢不接,不接就是你没本事,认输了。刘副乡长哪会怕,赶紧接:“好啊好啊,乡长起头,我接,我肯定跟不上乡长的思路,但我尽力学。”话是这么说,脚已经挪到了王乡长并排的位置,肩膀跟王乡长齐平,就怕镜头拍不着自己的全脸,连肩膀都要跟王乡长一样宽,故意把肩膀架起来,吸着肚子挺得直直的,显得自己不比王乡长矮半分,也不比王乡长胖半分。
于是你一句我一句,俩人当着众人的面较上了劲,每一句都要压对方一头,连停顿都要卡得比对方久,对方念完不等掌声落稳就开口,显得自己才思敏捷,王乡长等五秒,刘副乡长就等六秒,王乡长抢着开口,刘副乡长就比你抢得还快,连半个字的空隙都不给你留:
王乡长起头,特意选了最开阔的起句,喊得比刚才更响亮,尾音拖得比刘副乡长长半拍:“歪头山上春风吹”,故意留了个宽韵,就是要看看刘副乡长怎么接,难他一下。
刘副乡长哪会示弱,立马接,抢在王乡长尾音落下的瞬间就开口,半秒都不耽误,显得自己才思敏捷,还非要凑和王不一样的韵脚,哪怕不通顺也要装成有新意:“吹绿青山吹绿田”——合着春风就只吹了歪头山的田,别处都没吹着,可他不管,就是要接得快,接完还不忘斜看王乡长一眼,那意思:你看,我接得多快,我比你灵。
王乡长接着讲过去,特意说的直白,用“臭哄哄”这种口语,就是要显出自己的“群众路线”风格,比你刘副乡长装腔作势强,还故意把重音放在“臭”字上,显得反差更大:“过去这里臭哄哄”。
刘副乡长马上接现在,故意把变化说的比王乡长更夸张,更有反差,显得自己干的成绩更大,还故意改了王乡长的“臭哄哄”,说成“臭熏熏”,就是要跟你不一样,哪怕只是改一个字,也要显出我的不同:“如今花开香满园”——这山上连棵开花的灌木都没有,哪来的香满园,可他不管,先把饼画出来,就是要压你一头。
王乡长点政策,故意重复一遍关键词,显得自己把握方向准,站位比你高,还特意加了“上级”两个字,显得自己站得高,看得远,不是你能比的:“上级政策方向对”,这个“对”字,喊得比刚才还响。
刘副乡长补行动,故意抢着说自己干活,半句也要拆成一句,显得自己亲力亲为,比你王乡长只会喊口号强,还特意把“齐动手”改成“齐参战”,显得更有气势,更有干劲,跟打仗似得,比你那平平淡淡的词有力度:“干部群众齐参战”——本来就是一句“干部群众齐动手”,改个词就是要跟你不一样,可他不在乎,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这活是我盯着干的,我才是实干的那个。
到最后收尾,俩人都要抢,王乡长抢先开口,抢在刘副乡长前面把嘴张开,喊出最时兴的标语,十个字直接当一句诗,声音比刘副乡长高八度,生怕后排的村民听不见,还特意挥了一下手,幅度比平时大一圈:“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刘副乡长不甘落后,抢在王乡长说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就开口,拖长了尾音挥拳头,把七个字拆成三截念,尾音拖得比王乡长还长半秒,挥拳头的幅度也比王乡长大一圈,摆明了就是要压过王乡长的气势,喊得比王乡长还响:“幸福生活——万!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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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八句念完,观景台上掌声雷动,王乡长笑着拍刘副乡长的肩膀:“老刘接得好啊,比我接得顺,有才。”话是夸,手却把刘副乡长往旁边推了半步,自己往中间站了站,把C位抢回来;刘副乡长赶紧摆手,摆了三四下:“都是乡长起得好,我就是沾光,沾乡长的光。”手摆着,脚却不动,反而又往中间挪了小半步,把位置抢回来,俩人心里都清楚,刚才谁都没让着谁,连换气的功夫都不肯给对方留,就怕比对方差了半分。
王乡长意犹未尽,挺着肚子领着众人往山下走,故意走得比刘副乡长快半步,把刘副乡长落了小半步,刚好让记者的镜头只能拍到自己的后背,拍不到刘副乡长的正脸,记者回头喊“两位领导并排走,拍出来好看”,王乡长赶紧回头伸手揽刘副乡长的肩膀,把他揽到自己右侧,刚好自己还在镜头正中间,刘副乡长只能半个身子露着,揽完还笑着说“走走走,并排走,让记者好好拍”,那点小心思,老陈看得清清楚楚。刚到映月湖边,看着水面飘着的三朵粉睡莲(另外两朵没活,只活了三朵),又来了兴致,故意对着刘副乡长抬抬下巴,还摸了摸肚子:“咱们再写一首短的,就二十八个字,凑成绝句,短了好记,老百姓能背,你看怎么样?”明着是商量,实则是再比一轮,看谁想的快,谁写的妙,我就不信你能比我强,刘副乡长哪能不敢接,当场说:“好啊,乡长您先请,我肯定跟不上。”他就等着呢,你王乡长先写,我找你漏洞,肯定能压你一头。
王乡长才不给刘副乡长抢先的机会,开口就来,还是他的口水直给,故意说的掷地有声,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比刚才那首多了两个重音,还特意换了个说法,跟之前的都不一样,显示我才思不绝,不是只会一首:“昔日粪堆歪头山,今日变成青青山。”念完就停下,背着手看着刘副乡长,还晃了晃脑袋,那意思:你来吧,我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能不能比我这两句好。
刘副乡长哪肯认输,半秒钟都没停,张嘴就来,还是他的口号路子,故意把功劳往党委政府头上揽,顺便拍一下王乡长,可话里全是自己的功劳,还特意改了结尾,就是要跟王乡长不一样——把“幸福生活万万年”,变成“幸福日子”,还特意加了“党委”两个字,显得自己政治站位比王乡长准,比王乡长想得周全,张嘴就来,半个字都不卡,显得自己比王乡长才思快:“党委政府办好事,幸福日子万万年。”说完就笑,特意往前凑了半步,挡住王乡长半个身子,看着王乡长:“我这脑子慢,就凑成这样,乡长你多指点。”王乡长哈哈笑,笑了三四声,说“好啊,好啊,就是要这样,直白,老百姓听得懂”,可心里已经把刘副乡长骂了一百遍:改一个字加两个词就算你的了?故意跟我不一样,抢风头抢上瘾了是吧?我要是不笑,还显得我容不下人,真他娘的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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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干事小吴挤到前面,掏出精装笔记本一笔一画记,左边记完王乡长的,赶紧记刘副乡长的,嘴里还两头夸:“王乡长直白质朴,刘副乡长鲜明有力,两位领导各有千秋,都是好诗!”俩人听了都开心,王乡长特意往小吴那边凑了凑,指着本上自己的名字说“我这个‘德’字,右边是‘心’不是‘必’,别忘了写对,别写错了”,故意显摆自己咬文嚼字,比普通人讲究,连写字都比别人准;刘副乡长赶紧也凑过去,几乎把胸口贴在小吴背上,指着自己最后一句说“别忘了加‘党委’两个字,这是班子集体的功劳,不能漏了,漏了就不对了,咱们干部不能抢集体的功劳”,摆明了就是抢政治正确,把自己往班子里靠,显得自己懂规矩,比王乡长想得周全,王乡长刚才只写了“政府办好事”,漏了党委,就是政治站位不对。王乡长听了,心里又骂了一句,脸上还得笑着说“还是老刘想得周到,对,就是要加上党委,不能漏了集体功劳”,那口气,活像吃了个苍蝇,咽下去吐不出来。
正热闹着呢,一阵大风顺着山坳卷过来,把坡上浮着的新土吹得翻起一层,闷了几十年的陈年粪味顺着风就飘了下来,浓得化不开,跟有人把粪瓢扣你鼻子上似得。王乡长先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两声,脸都红了,连眼泪都咳出来了,刚要掏手帕,刘副乡长已经抢着掏出来自己的真丝手帕递过去,嘴上抢着打圆场,还不忘卖王乡长一个好,顺便把自己摘干净:“你们年轻人啊,就是城里人待久了闻不得乡土味!这叫原生态,正好符合王乡长说的质朴风格嘛!对不对乡长?”把王乡长架上去,自己还落了个机灵,王乡长只能赶紧点头,接过帕子擦眼泪,嘴里说“老刘说得对,就是乡土气息,不碍事不碍事”,心里却骂:就你能抢话,就你会说话是吧?每次都抢我前面打圆场,显得你比我机灵?我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你不递帕子我自己不会掏吗?
采风回去,俩人那点较劲还没结束。王乡长先找了文化站站长小周,塞了两盒明前好茶,那茶还是去年别人送他的,一斤小一千,他自己都舍不得喝,特意拿来塞给小周,说“我跟老刘那四首诗,封面放短的那首就行,我的名字放上面,老刘的放下面,毕竟党政有分工,该有规矩,不能乱了套”,还特意补了一句“我字比他大两号就行,显得我风格高,不计较”,其实就是要压他一头,所有人一拿书先看见我的名字;小周刚点头,转头刘副乡长就拎着一瓶二十年陈酿找了过来,那酒别人送他快一年了,他一直藏着舍不得喝,直接拎过来塞给小周,说“首长那首长诗写得好,气势足,应该放扉页占整版,短诗放封面,我们俩名字并排,这样显得班子团结,对吧?再说了,歪头山项目是我抓的,封面放我们俩并排,也符合实际嘛”,末了还加一句“不用特意大,一样大就行,我不讲究”,其实就是不肯比王乡长小半分,你大我也大,谁也别压谁。折腾来折腾去,最后封面印了俩人的二十八字,名字挤在一块,王乡长提前找了印刷厂厂长,塞了两盒烟,说“我的字要比刘副乡长大两号,字重也要加一度,油墨调深点”,厂长收了烟,一口答应;刘副乡长不知道从哪儿知道了,转头又给印刷厂厂长塞了两瓶酒,说“我的名字要刻凹印,摸着要有凹凸感,远远就能看见,加的费用我自己出,不用公家掏”,厂长收了酒,也一口答应,最后印出来,封面凸凹凸凹,深深浅浅,跟长了麻子似的,装订工人都偷偷笑,说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这么抢署名的,抢得比新娘子抢花轿还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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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两天,王乡长跟刘副乡长又想到一块去了:诗写得这么好,得让全乡老百姓都听听,才能彰显咱们“文艺惠民”的成果——其实就是俩人都想让全乡知道自己的才情,谁也不肯让对方独占风头,一拍板就定了:让乡文旅站出经费,请县里最有名的梆子戏班子,必须把四首歪诗全谱成戏文,连唱七天七夜,地点就定在歪头山脚下的映月湖边,还要组织全乡各村派人参观,不来就算不重视文化建设,扣村里的年终考核分。
定规矩的时候俩人又较上劲:王乡长说“开唱那天我先剪彩,剪完我讲十分钟话,讲讲办这个诗会的意义,我是一把手,当然我先讲”,刘副乡长说“我分管文旅,项目是我抓的,宣传方案是我批的,钱是我签的字,应该我先讲,讲完乡长再剪彩,这样符合程序”,俩人在会议室吵了半个钟头,茶杯盖子都碰得叮当响,王乡长拍桌子说“我资历比你老,级别比你高,当然我先”,刘副乡长也拍桌子,声音比王乡长还大“我是具体负责人,观众都是冲项目来的,当然我先,你讲意义放在我后面刚好,压轴才对”,最后办公室主任出了一身汗,想出个主意:俩人一起剪彩,一人拿一把镀金剪刀,同时落剪,谁也不先谁也不后;讲话一人讲八分钟,放个定时钟在讲台边,到点就响铃,谁也不多谁也不少;连话筒都要摆两个一样高的,一个左一个右,讲话俩人一起站台上,谁也不偏。戏报上俩人名字一样大,王乡长放左,刘副乡长放右,谁也不吃亏。就这,王乡长还偷偷给印刷厂加了二十块钱,让把自己名字的油墨调深了一度;刘副乡长发现后,又加了三十块钱,让人家把自己名字加了个一厘米宽的白边,远远看去比王乡长的还显眼,活像办喜事贴的双喜字,老远就能看见。
开唱那天,王乡长和刘副乡长都提前半小时来了,戏台前摆了两把紫檀太师椅,是老陈特意从乡文化站借来撑场面的,王乡长来得早,车停得离戏台近,先一步到了,直接占了靠左那把,见刘副乡长过来,故意往中间挪了挪,把最中间对着镜头的C位占了小半,肚子都顶到戏台边了,那意思这位置是我的;刘副乡长也不生气,喊来工作人员,皱着眉说“我这椅子晃,三条腿不一样长,坐上去不稳,给我换个稳的”,趁机把自己的椅子往王乡长旁边靠了靠,直接也贴到C位,俩人肩膀挨着肩膀,肚子顶着肚子,挤得都快坐不下了,谁也不肯往旁边挪。王乡长说“你往那边挪挪,我这坐不开了,都快掉下去了”,刘副乡长说“我这边就是台边了,再挪就掉台下了,你往那边挪挪呗,你个子大,挤挤没关系”,最后还是工作人员把旁边放茶水的茶几挪走,才勉强放下两把椅子,俩人坐得腿都别着,膝盖顶着膝盖,还是谁也不肯让,就那么挺着,坐了半个钟头,腿都麻了也没人说一声,谁先动谁就输了。
开唱后,唱到王乡长的句子,王乡长就端着茶微笑点头,给乐队悄悄打拍子,脚踩得戏台台阶咚咚响,脸上的笑就没下去过,刘副乡长就跟着鼓掌,鼓得比谁都响,手都拍红了,还故意喊了一声“好”,那声音比谁都大,显得自己大度,能容得下领导;可等下台去自己的车里歇着,刘副乡长就跟自己秘书说“王乡长那几句韵都押不对,编到戏里都牙碜,那句‘成果满’,唱出来跟喊号子似得,也就是我的句子顺,撑得起场子,没有我给他接,那首长诗根本听不下去”;唱到刘副乡长的句子,刘副乡长就跟着哼调子,还转头跟王乡长交流“你看这调配得对不对,我跟班主说过,要突出群众的感受,不能太文绉绉,要让老百姓听得懂,你看是不是符合要求?”王乡长也跟着点头说好,还拍着他的肩膀说“老刘抓文旅就是有一套,这个方向对了”,转头就跟文化站站长小周说:“老刘这诗太口语化,连个起承转合都没有,‘红火大’那是什么话,唱出去人家都笑,也就凑合唱吧,真当自己是诗人了,要不是我起头起得好,他接都接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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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班子班主敢怒不敢言,只能憋着气往下唱,天天在山脚下吹风闻味儿,谁知道唱到第五天,戏班子里就开始有人不对劲——先是唱主角的老生,早上起来嗓子疼,浑身发烫,紧接着打鼓的琴师、跑龙套的小丫头挨个倒下,不到一天,二十一口人躺了十八个,全是上吐下泻发烧,赶紧往县医院送。县医院也摸不着头脑,只能往市里报,请求派专业人员来检测。
检测车直奔歪头山,挖了五处深层土样,一检测,报告出来吓所有人一跳:这堆了四十多年的粪堆,陈年粪污渗进地下,不光氨气超标,还带了好几种寄生病毒,都是常年堆垃圾攒下来的,表层覆了新土看不出来,天热一刮风,病毒就顺着尘土飘出来,天天在这儿待着,可不就染病了嘛!
消息传出来,王乡长和刘副乡长关起门来先吵了一架,脸都吵红了,茶杯都差点摔了:王乡长拍着桌子说“我说唱三天就够了,搞意思意思就行,你非要唱七天,说什么时间短了全乡各村轮不过来,非要撑七天撑场面,好让上面看见咱们重视文化,这下出事了吧!”刘副乡长也拍桌子,声音比王乡长还大:“明明是你非要定在歪头山,说什么‘歪诗配歪山,有话题能出名,刚好能赶在今年评市级示范点位’,我当时就说了深层土没处理干净,等明年再弄,你不听,说等不及,要赶在诗会节点出成绩,抢在前面拿荣誉,现在怪我?”王乡长说“我当时就是提个想法,具体安排都是你拍板的!”刘副乡长说“你是一把手,你定了调子我敢不同意吗?我不同意你还不得给我穿小鞋!”俩人吵得半个楼都能听见,最后还是一致对外:对外统一口径,就说是戏班子集体买了村口不新鲜的红烧肉,吃坏了肚子,住院费全让文旅站从生态修复项目经费里偷偷出了,不敢提病毒的事儿,就怕闹大了影响俩人的政绩,连原定的评“市级生态示范点位”也悄悄压下来了,谁也不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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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乡里评中级职称,乡中学的李老师是热门人选,酒桌上有人提起这事,李老师喝多了顺嘴说了句:“什么文艺惠民,就是俩官迷天天较劲,从上山争到下山,从封面争到戏报,从坐椅子争到剪彩,连打个招呼都要压对方一头,拿口水诗当宝贝,硬要逼戏班子唱七天,这下好了,歪诗没唱红,先把人送进医院了,那歪头山的病毒,就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这俩人天天争风头!”这话没几天就传到刘副乡长耳朵里,刘副乡长转头就跟王乡长说,这李老师思想不对,对领导不尊重,格局太小,连这点玩笑都开不起,王乡长点点头,拿起笔在职称推荐表上李老师名字旁边画了个圈,公示下来,李老师名字果然没在上面,卡了一年才评上。从此乡里没人再敢提这事,谁见了那几首歪诗都要夸两句“立意高远,质朴接地气”。
转年春天,市里组织生态修复成果抽查,检查组第一站就来了歪头山。市领导抽了抽鼻子就皱了眉:“这味儿不对啊,是不是深层没处理?”一检测,那堆带病毒的底泥还在那儿摆着,王乡长和刘副乡长当场就互相推:王乡长说“这项目从立项到施工都是老刘分管的,具体施工细节我管大局,他最清楚”,刘副乡长说“所有经费预算、方案调整都是乡长亲自批的,我只是按要求执行,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俩人推得干干净净,连市领导都忍不住笑出了声,说“我走了这么多地方,还是第一次见俩领导推责任推得这么整齐”。
检查结束,后续治理经费倒是批下来了,可王乡长办公桌上那本印着歪诗的诗选,当天就被悄悄挪进了抽屉最深处,压在一堆旧文件下面;刘副乡长挂在乡政府会议室那幅装裱好的歪诗书法,也连夜摘下来卷成了卷,塞进了储物间最里面,盖在一堆旧会议横幅下面,再也没人提过。
大半年后,深层治理做完,陈年粪污连带着病毒全清走了,味儿彻底散了,歪头山真成了村民遛弯的公园,草地平整,湖水清亮,连山脚下都修了健身器材,每到傍晚全是人。
这天傍晚,老陈吃完晚饭上山遛弯,看见几个老头坐在山脚下石凳上歇脚,其中一个张老头抬头看着歪歪的山头,忽然慢悠悠唱了一句戏文,正是戏班子传出来的调子:“昔日粪堆歪头山,今日变成青青山——”一群人哄然大笑,李老头跟着接,调门比张老头还高:“王争署名刘抢位,害得戏班住医院!”另一个老头挠头笑:“这俩人为了出风头,从山上争到山下,从封面争到戏报,连坐个椅子都要挤C位,肚子顶肚子都不肯让,这下好了,病毒一查全露馅,什么好诗好政绩,全是俩人较劲瞎折腾!”旁边接孩子的年轻后生跟着笑:“本来就是,要不是俩人都想压对方一头,非要撑七天场面,至于让这么多人遭殃?说白了,都是官瘾闹的,争来争去,全是为了自己那点面子,哪管什么戏班子、什么老百姓。这下可好,刘副乡长得了肺气肿住院了!”
10
这话传到王乡长耳朵里的时候,他已经退二线了,正在办公室收拾东西准备搬回家,听见原来的秘书小吴汇报,他手里正擦着那只陪了自己十几年的搪瓷缸子,动作顿了顿,只是拿起那本压在抽屉最深处、压在一堆没人看的旧文件下面的诗选,灰蹭了一层,他用袖口抹了抹,封面上两个挤在一起凸凹凸凹的名字才露出来,一个王有德,一个刘满仓,王有德的字大两号,油墨比刘满仓的深一度,刘满仓的字刻了凹印,还围了一圈细白边,凸起来凹下去,摸上去坑坑洼洼,像歪头山那没平的坡。王有德哈哈笑了两声,对小吴说:“这帮老头说得没错,我跟老刘啊,这辈子就是太把那点位置当回事,太爱跟人比这口气了。”
他指尖摩挲着封面那道深深的凹痕——那是当年刘满仓执意要做的凹印,说摸着有质感,能显出“文人分量”,当初印刷厂厂长跟他说加钱,刘满仓当场就掏了自己腰包,说不用公家出,就要这个效果,这不,现在摸起来硌手,跟当年刘满仓天天硌自己一模一样。王有德笑得咳嗽两声,指了指那道印子对小吴说:“你看这俩名字挤的,当年我要求比他大两号,油墨深一度,转头他就偷偷找厂长加了凹印,还围了个白边,说是怕我字大压了他的,其实就是不肯输半分。为了谁先谁后,印刷厂改了三回版,最后一次改完,厂长拿着样稿蹲在厂门口抽烟,跟送材料的老陈说‘我干了三十年印刷,没见过这么抢署名的,俩大领导,至于跟这两个字较劲吗?’你看,现在摸着,这不都是硌自己的玩意儿吗?”
小吴站在边上笑,不敢接话,只帮着整理墙角堆着的旧笔记本,那本上还记着当年王有德改歪诗的草稿,第一句原本是“今日来到歪头山”,他划了改成“今天我到歪头山”,后来又划了改回去,说原来的念着顺,有古风,折腾了半宿,就为了一个字。王有德弯着腰翻抽屉,翻了半天翻出那页草稿,纸都黄得发脆,他捏着纸角抖了抖,笑着递给小吴:“你看看,这就是我跟老刘的能耐,为了一个起句,我熬了半宿,老刘后来知道了,还跟人说我‘连个起句都磨不好,还说自己会写诗’,你说可笑不可笑?”
他又翻了几页诗选,翻到印着那八句长诗的扉页,纸角都卷边泛黄了,当年那两句“上级政策方向对,干部群众齐参战”,字印得比标题还大,还加了粗,王有德自己念了一遍,尾音刚落就笑出了声,呛得直揉胸口:“你说当初怎么就觉得这是好诗呢?不就是把标语拆成七个字一句,往那儿一摆,就敢叫叙事诗了?我跟老刘较劲,比谁的口号喊得响,比谁的韵脚押得新奇,连念完一句多等一秒掌声都要争——我念完停五秒,他就非要停六秒,显得他人气比我高,现在想想,这不就是傻子比傻吗?”
顿了顿,他靠在办公桌边,想起开唱那天的事儿:戏台前那两把紫檀太师椅,是老陈特意从乡文化站借来撑场面的,他去得早,先一步占了靠左对着镜头那把,故意往中间挪了挪,把最正的C位占了小半,肚子都顶到戏台台沿了,就是怕刘满仓抢了位置。结果刘满仓也不慌,喊来工作人员说“我这椅子三条腿不一样长,坐上去晃,不安全”,趁机就把椅子往他旁边挪了半尺,直接贴到C位上,俩人肩膀挨着肩膀,肚子顶着肚子,挤得椅子边都快掉下来了,他说“你往那边挪挪,我这都坐不开了”,刘满仓说“我这边就是台沿了,再挪就掉下去了,你个子大,挤挤没关系”,最后还是工作人员把旁边放茶水的茶几挪走,才勉强放下俩人的腿,就那,俩人还是膝盖顶着膝盖,坐了半个钟头,腿都麻得打颤,谁也不肯先动一下——那时候就觉得,谁挪一步谁就输了,位置就被人抢了,面子就掉地上了。
“当官的时候真傻啊。”王有德摇着头笑,从抽屉里摸出当年那支镀金钢笔,就是当年采风那天别在胸口的那支,他擦了三回,比镜子还亮,就怕记者拍不着。现在拔开笔帽,笔尖都锈了,写不出字了,他用指甲刮了刮笔头上的锈,笑着说:“你看,当年我跟他比钢笔亮,他跟我比印章大,我钢笔别胸口正中央,他印章挂包带上晃来晃去,走十步晃八步,就怕别人看不见。现在钢笔锈了,印章我听说老刘前阵子搬家什,吼喽气喘地不小心掉茅坑了,捞上来也磨得看不见字了,你说折腾这一辈子,图啥呢?好在我和老刘在经济方面还算清白,不贪不占不好色的。不然,就惨了!”
小吴还是劝了一句:“都过去了,您也别往心里去,那时候不都兴这样吗,讲究个争先,讲究个露脸。”
“就是那时候才糊涂啊。”王有德拿起自己的搪瓷水杯,拧盖子的时候想起当年在观景台,俩人把定制保温杯并排摆栏杆上,都抢着把烫金字往镜头跟前挪,王有德的是“全乡工作会纪念”,刘满仓的是“全市文旅先进个人”,俩人都故意多往镜头这边挪一厘米,就怕拍出来自己的字不清楚。现在自己这退二线的搪瓷杯,用了五年,掉了半块漆,缸子底还磕了个小坑,喝着反而比当年那镀金的定制保温杯踏实,水倒进暖得快,不烫嘴。他笑了笑,把整理好的旧笔记本捆起来,捆绳绕了三圈,对小吴说:“那帮老头说得一点没错,我们俩那点破事,就是官瘾闹的,面子闹的。那会儿总觉得,当了乡长副乡长,不光工作要争第一,舞文弄墨也得压人一头,你出个人诗展,我就得印个人诗集,你把诗印到苹果包装箱上,我就得把诗装裱了挂会议室,连歪头山这种堆了四十多年粪的垃圾场,都能当成我们抢风头的舞台,明明深层底泥还没清,只盖了半米新土,天热就能闻见味儿,我们愣是当成生态成果拿出来撑场面,非要请戏班子唱七天,说什么文艺惠民,其实就是想让全乡都知道我们俩会写诗,能干事,可不就是瞎折腾嘛。”
他拿起钥匙,拍了拍手上的灰,往门口走,路过窗户的时候,正好能看见歪头山青油油的影子,夕阳把山头染成了金红色,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菊的味儿,一点杂味都没有。王有德停住脚,手扶着窗框,望着那歪歪的山头笑:“我还记得当年采风,一阵风刮过来,陈年粪味直往鼻子里钻,我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老刘还抢着说这是‘原生态乡土味’,把我架在那儿下不来台。你看现在多好,底泥清了,病毒走了,草长齐了,湖水清了,老百姓傍晚能安心爬爬山遛遛弯,比我们当年抢着印那两句歪诗,抢着站那半寸C位,强一百倍都不止。”
他顿了顿,想起老头们唱的戏文,忍不住自己也哼了一句,调门飘悠悠的,正是戏班子传出来的那个调子:“昔日粪堆歪头山,今日变成青青山——”哼完又笑,摆了摆手:“老头们改的那句对,‘王争署名刘抢位,害得戏班住医院’,一点都不冤枉我们俩。我们俩那点争来抢去的破事,说白了就是给这真真正正的青青山,添了个笑料罢了。”
走出办公楼大门,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水泥地上,慢悠悠晃着。王有德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感觉肩膀上那攒了十几年的劲儿一下子就松了——这么多年,第一次不用抢位置,不用等掌声,不用琢磨着怎么压老刘一头,连风刮在脸上,都比往常软和,带着路边野枣花的香。他笑着摆摆手,对跟出来的小吴说:“走吧,我那老婆子在家包了白菜猪肉饺子,就等我回去吃呢。这破书废纸,该卖就卖,该扔就扔,留着也占地方。那点破事儿,就让老头们当笑话唱去吧,唱就唱吧,本来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夕阳把歪头山的影子染得暖融融的,风把山脚下老头们的笑声顺着山坳飘过来,飘进空荡荡的办公室,落在那堆要卖的旧报纸上,那本压在最上面的诗选,封面上两个挤得凹凸不平的名字,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再也没人抢油墨深浅,再也没人争位置前后,就等着收废品的老头来,称一称,捆一捆,拉去化成纸浆,连个印子都不会留下。

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缀。遂步入传统纸媒、影视广告传媒、文化创意产业。2003年进京后,主编《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