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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烈祝贺杨海军先生被推选为第二届新时代杰出文学艺术家

心有山河,笔著华章;以行践志,以文传情。他深耕交通事业,用脚步丈量山河;他执笔墨抒怀,以文字镌刻岁月。从伶仃洋的长虹到黄河岸的深情,从高原戈壁的坚守到江南水乡的温润,他以文为舟,载家国情怀、乡土眷恋,书写时代壮阔与人间温情。他便是第二届新时代杰出文学艺术家获奖者——杨海军。
笔耕不辍,佳作纷呈。散文《虹起伶仃洋》礼赞世纪工程,字里行间满是家国自豪;《黄河母亲》寄寓深情,笔墨间流淌赤子乡愁;《路与桥的断想》致敬建设者,文字质朴而有力量;《三顾格尔木》铭记高原风骨,道尽英雄之城赤诚。出版多部专著,累计百万字创作,作品扎根大地、视野辽阔,兼具山河气魄与细腻温情,尽显生活厚度与文学底蕴。
知行合一,德艺双馨。他以建设者的实干精神投身事业,以创作者的赤诚之心深耕文学,于奔波中沉淀感悟,于行走中汲取灵感,用文字记录时代变迁、传递精神力量,兼具工程人的坚韧与文人的温润。
今日,授予杨海军第二届新时代杰出文学艺术家荣誉称号,致敬他以山河为纸、以初心为笔。愿他继续步履不停、笔耕不辍,书写更多山河礼赞、时代华章!

杨海军,男,七十年代生,甘肃定西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甘肃省作协会员,出版有《春天恋歌》《问路宝天》《我的祖国河山游》《洋芋花开赛牡丹(散文集)》《酸刺烈焰(杂文集)》《长路奉献给远方》等100多万字个人专著。

珠江夜步
杨海军
身为兰州人,我早已惯了黄河岸的朝夕相伴,那是刻在骨血里的烟火与苍茫。
黄河的好,是不加修饰的粗粝与坦荡。浑黄的江水奔涌不息,裹挟着高原的泥沙与桀骜脾气,每一朵浪花都藏着西北大地的厚重;岸边的风是干燥的,吹在脸上,带着砂砾的微凉,像父亲布满老茧的手掌,粗糙却有力量。一直以来,滨河路的每一寸肌理都刻在我心里——春看柳絮逐浪,夏借晚风消暑,秋踩落叶铺就的小径,冬裹紧棉衣看河面凝起的薄冰。那条路,闭着眼都能辨出台阶的弧度、茶摊的方位,能听见远处清真寺传来的邦克声,绵长悠远,漫过河岸的风,也漫过岁月的褶皱。
只是,久居黄土高原的人,难免有几分眼界的局限。见惯了黄河的奔涌与苍茫,便固执地以为,天下江河,都该是这般豪迈模样。
此番赴穗,恰好栖居珠江之畔。暮色四合时,朋友们仍在酒桌上推杯换盏、畅谈乡音,我则悄悄起身,溜出喧闹的包厢,只想赴一场与珠江的深夜之约。
出了宾馆,循着草木的清香,沿滨江路缓缓前行。起初竟有些手足无措——空气里满是湿润的水汽,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仿佛轻轻一拧,便能挤出一捧水来。路边的树也透着南国的温婉,没有北方白杨的笔直挺拔,皆是枝繁叶茂的大叶榕,垂落的气根如老人银白的胡须,慵懒地垂在风中,藏着岁月的温润。路灯的光晕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碎影,忽明忽暗,晕染出南方独有的、柔婉的夜色。
走到江边时,天刚擦过一抹墨色,暮色正温柔地漫过江面。
珠江没有黄河的急功近利,它慢悠悠的,像一位不慌不忙的老者,从容地流淌着。江水是温润的青灰色,泛着细碎的涟漪,没有惊涛骇浪,只有无声的舒展,循着自己的节奏,缓缓向前。对岸的灯火已次第亮起,从零星几点,到连片成海,最后将整个江岸晕染成一片璀璨。广州塔“小蛮腰”亭亭玉立在对岸,通体流转着流光,蓝紫交织,金红交替,时而澄澈如琉璃,时而绚烂如烟火,像一根被天地馈赠的荧光玉簪,轻轻嵌在珠江之畔,照亮了夜色,也温柔了江水。
我倚着冰凉的栏杆,静静凝望,任思绪随着江水流淌。
说实话,这景象与黄河岸的夜色判若两人。黄河的夜是深沉的,是留白的,唯有桥上的路灯与远处楼宇的微光,在黑暗中点缀,更多时候,只能听见江水奔涌的轰鸣,看不清水的模样,却能感受到它的力量。而珠江的夜,是明亮的,是温润的,亮得有些不真切,像闯入了一场朦胧的梦境,光影交织,水色含情,连风都带着温柔的弧度。
正出神间,一阵晚风悄然拂来。
那风是软的,裹着珠江独有的湿润水汽,轻轻拂过脸颊,没有北方寒风的凛冽,也没有酷暑晚风的燥热,温温柔柔,恰到好处,像母亲的手掌轻轻抚摸,熨帖着每一寸肌肤。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揉杂着草木的清芬、江水的淡腥,还有不远处烧烤摊飘来的烟火气,烟火与诗意相融,竟莫名让人卸下所有防备,心底生出几分安稳与妥帖。
耳边传来江水拍打堤岸的声响,哗——哗——,不急不缓,不疾不徐,像一首循环往复的田园牧歌,温柔地漫过耳畔。那一刻,忽然发觉,从兰州一路裹挟而来的疲惫,工作里的琐碎烦忧,心底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都在这轻柔的江风里,被一点点揉碎,一点点吹散,随江水缓缓远去,不留一丝痕迹。
我在黄河边散步时,思绪从来都是紧绷的——想着未完成的稿子,念着孩子的学业,盘算着未还清的房贷,那些细碎的烦恼,像黄河里的泥沙,沉沉地压在心头。可此刻站在珠江边,脑子却空落落的,什么都不愿想,什么都不必想,只是静静站着,吹着晚风,望着江水,与这片陌生的夜色温柔相拥。
或许是这份陌生,给了我放下的勇气。陌生的江,陌生的风,陌生的灯火,让我不得不卸下所有的执念,只专注于当下的感受——感受风的湿度,感受光的温度,感受这座南方城市独有的、不紧不慢的节奏,感受那份久违的松弛。
沿着江堤慢慢前行,身边的人影缓缓流动——有牵手相依的情侣,低声说着情话,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轻声哄着孩子,眉眼间满是温柔;有戴着耳机奔跑的年轻人,脚步轻快,与晚风并肩;还有被家人推着轮椅的老人,静静望着江面,眼底藏着岁月的安然。没有人匆匆赶路,没有人步履匆匆,每个人都在夜色里,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悠闲与静谧。
走到一处开阔地,我停下脚步,俯身趴在栏杆上,凝望脚下的江水。灯光的光晕洒在江面上,泛着碎金般的光泽,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缓缓荡向远方,温柔而璀璨。远处有游船缓缓驶过,船身的灯带拖出长长的光影,像一条发光的绸带,轻轻划过江面,留下一路温柔的涟漪,而后渐渐远去,融入夜色与水色之中。
恍惚间,竟想起了兰州的中山桥。每到夜晚,桥上也是这般人声鼎沸,人们慢悠悠地走着,说着,笑着。桥下是奔涌的黄河,桥上是烟火的人间,河风吹来,带着几分凉意。只是,黄河的水声是厚重的,轰隆隆的,像西北汉子的呐喊,粗犷而有力量;而珠江的水声是轻柔的,哗哗的,像南方女子的低吟,婉约而温柔。
一个在吼,是西北大地的坚韧与倔强;一个在唱,是岭南水乡的温润与从容。
这大抵就是北方与南方的迥异,是黄河与珠江的不同,也是刻在地域骨子里的气质与风骨。
在珠江边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久到夜色渐深,可心底的那份松弛,却愈发清晰。
返程的路上,我忽然懂得,一个人无论走多远,心底永远装着家乡的那条河,那是根,是归宿,是刻在血脉里的牵挂。但这份牵挂,从不阻碍我们去热爱另一条河,去接纳另一种风景。黄河有黄河的豪迈与坚韧,教会我直面风雨、永不言弃;珠江有珠江的温润与从容,教会我放下焦虑、与生活温柔相处。这辈子,能被这两条截然不同的河流滋养,能感受两种迥异的烟火,便是莫大的福气。
推开包厢的门,朋友们仍在牌桌上酣战,笑声、吆喝声此起彼伏。有人抬头问我:“去哪晃悠了?”我笑着回答:“去珠江边走了走。”
“怎么样?比咱们黄河强?”
我沉吟片刻,轻声说:“挺好的,风很软,水很慢,人很松。”
他们哄堂大笑,说我被南方的温柔磨软了性子,净说些胡话。我也跟着笑,没有再多解释。
有些感受,终究是无法言说的,只能藏在心底,慢慢回味。
就像今夜,身为一个兰州人,我在珠江边,寻得了一份久违的松弛。这份松弛,不是对家乡的遗忘,不是对过往的背叛,而是学会放下执念,学会接纳不同,学会在奔涌的生活里,寻一份从容与安宁。
今夜的珠江,没有治愈世界,却治愈了我心底的焦虑。它没有比黄河更好,只是它让我忽然明白:人生如河,不必时刻奔涌向前,不必事事争强好胜,有时,慢慢来,悠悠走,接纳所有的不同,享受当下的时光,亦是一种圆满。
虹起伶仃洋
——一个交通建设者的港珠澳大桥参观记
杨海军
作为一个交通建设者,港珠澳大桥是一定要去看看的。
这话在我心底盘旋了许多年,五月初夏的日子,终于得偿所愿。海风携着暖融融的气息拂过耳畔,我稳稳地站在这座跨海大桥的观景平台上,目光所及,便是那片承载着千年情愫、浩渺无垠的伶仃洋。
伶仃洋。
这三个字,念起来唇齿间似有清响,却又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酸楚。儿时读文天祥“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只觉字句工整、对仗精妙,不过是课本里需要背诵的千古名句。直到后来,我踏入交通建设这一行,常年与荒山野岭为伴,与江河湖海相拥,风餐露宿是常态,攻坚克难是日常,才慢慢咂摸出那两句诗里藏着的苍凉与悲壮。一个“叹”字,道尽了王朝倾覆的无奈,盛满了文人志士的孤绝,也承载着山河破碎、身世浮沉的无尽悲怆。
可今天,我站在这片同样的海域上,心底翻涌的却是全然不同的滋味——说不清的激动,道不明的自豪,还有交织其间的心酸与感慨,拧成一股热流堵在胸口,终是化作两行热泪,无声滑落。
一
极目远眺,伶仃洋浩渺无垠,粼粼波光映着晨光,将海面铺成一片碎金。那座横跨万顷碧波的钢铁巨龙,正从晨光中傲然苏醒,以气吞山河之势岿然屹立,如一道长虹卧波,将香港、珠海、澳门三地紧紧相连,打破了这片海域的阻隔,也串联起一个湾区的希望。
五十五公里,是它横跨海面的壮阔跨度;一千二百六十九亿元,是它承载梦想的厚重投入;一百二十年,是它守护岁月的坚定承诺;数百项专利,是它彰显实力的闪亮勋章;“现代世界七大奇迹”,是世界给予它的最高赞誉。
这些数字,于普通人而言,或许只是一组耀眼的符号;可于我这个同行,每一个数字背后的重量,都重逾千钧。那是无数个灯火通明的不眠之夜,是无数次跌倒又重新站起的推倒重来,是无数建设者把青春与汗水,一寸寸浇筑进钢筋混凝土,把坚守与热爱,一点点镌刻在伶仃洋的碧波之上。
我们这一行,从来都与繁华疏离,却与山河为伴。别人眼中的诗和远方,是我们脚下的工地;别人度假休闲的景区,是我们日夜奋斗的战场。所以,当我站在港珠澳大桥上,我看见的不只是一座桥——我看见的,是一群和我一样的同行,用十几年的坚守与付出,在这片辽阔的大海上,写下的一首气壮山河的建设史诗。
二
参观现场,当大屏幕上播放起大桥建设的纪录片,我的眼眶一次次湿润,又一次次风干,那些藏在镜头里的坚守与执着,轻易便叩动了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建设之路,从来没有坦途。第一道难关,便是隧道海基槽的修建。伶仃洋海底地貌错综复杂,暗潮涌动,海基槽的施工精度要求近乎苛刻,水下作业更是难如登天。工程师们没有退缩,他们将深海监测系统与水下机器人紧密配合,在漆黑冰冷的海底,一寸寸勘探,一点点作业,用极致的严谨,为沉管隧道筑牢了最坚实的根基。
第二道难关,是沉管的精准对接。三十三节巨型沉管,每节重达五千余吨,堪比一艘航空母舰,要在幽暗深邃的海底,实现毫米级误差的完美对接——这般难度,不亚于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完成一次精准的穿针引线。工程师们凭借先进的GPS定位技术,依托水下机器人的精准辅助,结合无数次试验积累的宝贵经验,让一节节沉管在海底悄然契合,最终缔造了滴水不漏的水下奇迹。
纪录片里有一个镜头,我至今记忆犹新:最后一节沉管与人工岛成功对接的那一刻,总工程师缓缓摘下眼镜,用袖子轻轻擦了擦眼角。他没有哭,可那个克制而郑重的动作,却比任何泪水都更让人动容。
我太懂那种感觉了。
修了一辈子路,架了一辈子桥,我们比谁都清楚“差之毫厘,谬以千里”的分量,比谁都明白“功亏一篑”的遗憾,更比谁都珍惜“终于成了”的释然。那个动作,不是欢呼雀跃的庆祝,而是将悬了几年、甚至十几年的心,终于轻轻放回胸腔的安稳,是无数个日夜的坚守,终于有了回响的温柔。
三
站在蓝海豚岛上,香港的轮廓近在眼前。导游轻声说道,这里每隔一分半钟,就有一架飞机起降。话音未落,一架银色的客机便从头顶缓缓掠过,轰鸣声与海浪的低语交织在一起,绘就出一幅动静相宜的画卷。
恍惚间,我想起了屈原。
屈子行吟泽畔,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望着楚国的山河破碎,望着一江春水向东奔流,心底装着的,是“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的悲悯与忧思。最终,他抱石投江,用生命为那个风雨飘摇的时代,写下了一个悲壮而决绝的句号。
伶仃洋,这个名字,和屈原笔下的汨罗江一样,承载着一个民族最深沉的伤痛,也镌刻着一个民族不屈的气节。古往今来,这片海域与汨罗江都见证着仁人志士的赤诚——文天祥路过这里时,心中盛满国破家亡的绝望与孤绝;屈子投江时,心中激荡理想破灭的悲愤与不甘。他们都是那个时代的“建设者”,以赤子之心筑牢民族的精神脊梁,这份气节,与今日大桥所承载的坚守,一脉相承。
而今天,我站在这片相同的海域上,看见的却是另一番天地——这份跨越千年的气节,在新时代有了新的模样。
远处,港珠澳大桥如长虹卧波,气势磅礴;身后,粤港澳大湾区正加速崛起,生机盎然;再往北,是辽阔无垠的祖国大地,铁路成网,公路纵横,桥梁飞架,山河锦绣——我们这一代交通人,正用钢筋水泥作笔,用汗水热血为墨,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书写着属于新时代的《天问》与《离骚》。
屈子问天,问的是苍天不公、正道难行;问的是家国飘摇、民生多艰。
我们不用问了。
脚下的这座桥,就是最有力的回答;眼前的这片山河,就是最动人的答案。
四
登上旅游巴士时,工作人员给每位游客都发了一面小小的国旗。我轻轻握着那面鲜红的旗帜,指尖传来的温度,让心底也变得沉甸甸的。
这面旗,于许多人而言,或许只是一面象征着祖国的旗帜。可于我们交通人来说,它承载的,是无数人的坚守与付出,是我们毕生追求的信仰与荣光。
我见过这条“巨龙”在图纸上的模样——一条细细的线条,从香港蜿蜒至珠海,中间轻轻拐了一个弯,画下一个圆满的圈。那条线,在图纸上不过几十厘米,可就是这几十厘米的距离,却耗尽了多少人的心血,熬白了多少人的头发,压弯了多少人的腰背。
我在工地上见过那些平凡的建设者。他们常年远离家乡,与亲人聚少离多,孩子在视频里一点点长大,父母生病时只能隔着屏幕轻声问候,满心愧疚却无可奈何。他们把最美好的年华,最炽热的热爱,都留在了这片辽阔的海面上。有人说,港珠澳大桥是“世纪工程”,是“世界奇迹”。可我想说,它更是一群普通人,用十几年的光阴,一天一天、一点一点“熬”出来的,是无数个平凡的日夜,汇聚成的不平凡的奇迹。
我能想象,那些凌晨三点的海面,风大浪急,暗流涌动,沉管安装的窗口期只有短短几个小时,所有人都在与时间赛跑,与海浪博弈。有人困得睁不开眼,就用力掐自己的大腿,强撑着清醒;有人胃病犯了,疼得直冒冷汗,就着冰冷的矿泉水吞下两片药,继续紧盯着屏幕上的每一组数据。没有人抱怨,没有人退缩,因为所有人都清楚——这是百年工程,容不得半点马虎;这是家国使命,扛在肩上,便要拼尽全力。
这就是我们交通人——不善言辞,不图名利,一辈子与钢筋混凝土为伴、与风霜雨雪为伍。我们把路修到别人走不到的地方,把桥架到别人认为不可能的地方,而后而后默默退场,收拾行囊奔赴下一个工地,将坚守藏在每一段征途里将坚守藏在每一段征途里。我们不追求被铭记,只愿愿修的路能承载希望,希望,架的桥能连接梦想。
五
回程的巴士上,我把那面小小的国旗小心翼翼地叠好,珍藏在口袋里,仿佛珍藏着一份沉甸甸的骄傲与使命。
窗外,伶仃洋的海面渐渐远去,大桥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拉成一道金色的弧线,与碧波、霞光交相辉映,美得令人心颤。我想起文天祥的那句诗,在心底默默改了一句——
零丁洋里,不再零丁。
这句改写或许并不工整,却藏着我此刻最真实、最炽热的心声。
七百多年前,文天祥在这片海上“叹零丁”,是因为孤臣无力回天,是因为山河破碎、身世飘摇。今天,我们站在这座桥上,心中再没有“零丁”与“惶恐”——有的,是一个强大祖国给予每一个儿女的底气与骄傲,是一代代建设者用汗水与坚守筑起的信心与希望。
屈子若在天有灵,看到今日之中国,看到这座横跨伶仃洋的钢铁巨龙,看到这片土地上的繁华与安宁,他还会一遍遍问天吗?我想,他不会了。他会像我们一样,站在桥上,迎着温柔的海风,望着这片生机勃勃的山河,热泪盈眶,满心慰藉。
说不清的激动,道不明的自豪,在心底肆意流淌,这份情绪,无关桥的宏伟,而在于它所见证的一切——见证了一个民族从屈辱中崛起的勇气与力量,见证了一代代建设者用汗水浇筑的民族脊梁,更见证了“中国”二字背后的底气、实力与担当。
这份情绪,无关桥的宏伟,而在于它所见证的一切——见证了一个民族从屈辱中崛起的勇气与力量,见证了一代代建设者用汗水浇筑的民族脊梁,更见证了“中国”二字背后的底气、实力与担当。
六
作为一个交通建设者,港珠澳大桥是一定要去看看的。
去之前,我以为,我是去看一项工程、一项纪录、一项世界之最,是去见证一个奇迹的诞生。
去之后,我才明白,我看到的,是一种精神、一段历史、一份属于我们这一代人的集体记忆。是“逢山开路、遇水架桥”的坚韧,是“精益求精、追求卓越”的执着,是“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的担当。
伶仃洋,不再是那个承载着悲怆的名字。它见证了七百年前的悲壮与孤绝,也见证了今天的辉煌与荣光。从文天祥的“叹零丁”,到我们这一代建设者的“巨龙腾飞”——这片海,终于等来了属于它的时代,等来了属于中国的时代。
桥的那头,是香港、珠海、澳门三地共生共荣的烟火人间;桥的这头,是辽阔祖国的坚实怀抱,是亿万中国人的家国梦想。
而我们,就是那个架桥的人。
祖国,我为你骄傲。
伶仃洋上,巨龙腾飞,碧波之上,虹彩生辉。而我,一个普通的交通建设者,有幸见证了这一刻,有幸参与了这样一个伟大的时代,有幸用自己的双手,为这片山河添砖加瓦。
回望来路,风雨兼程,心潮澎湃;眺望前方,征途漫漫,信心满怀。
这,就是我们这一代人的伶仃洋——不再有孤绝与悲怆,只有荣光与希望;不再有迷茫与彷徨,只有坚守与远方。
黄河母亲
杨海军
在兰州工作生活了几十年,这座依山傍河的西北古城,早已深深镌刻进我的生命肌理,成为我心安归处的第二故乡。一城风物,万般烟火,最让我魂牵梦萦、日夜牵挂的,从来不是中山桥入夜后璀璨流转的灯火,不是白塔山静立山间的温婉暮色,也不是那条穿城浩荡、奔涌不息的黄河 —— 而是静静伫立在黄河南岸,历经风雨洗礼、静默无言的雕塑,《黄河母亲》。
我常年居住在静宁路一带。父母在兰州相伴的那些年,最爱去的便是兰州港旁的老年公园,闲暇之时,也常踱步到隔壁的儿童公园闲谈散心。母亲在世时,我也曾陪着她来到黄河母亲雕像前。只是彼时亲人尚在身旁,我并无太多深沉感触,只笑着与她闲谈,说这是兰州标志性的新地标,备受外地游客推崇,但凡来兰之人,这里都是必打卡的风景。
时过境迁,人事流转,如今再回望,心境早已全然不同。
兰州的骨血里,天生浸润着黄河的气息。中山桥的铁骨横跨两岸,驮着百年风月与细碎晨光,与黄河母亲隔河相望,一为一城脊梁,一为万民心房;街头巷尾的牛肉面香,混着黄河温润的水汽,漫过街巷烟火,劲道的面、醇厚的汤,藏着黄河母亲千年滋养的人间温情。黄河穿城蜿蜒而过,既赋予兰州一城灵秀,也淬炼出这座城市独有的坚韧与温柔,一如黄河母亲安然伫立,任凭岁月冲刷,依旧眉眼温柔。
那是一尊泰山红花岗岩雕琢而成的雕塑。若只称它为一尊冰冷石像,未免太过单薄。它更像是从厚重山石里生长而出的温柔梦境,是深植于华夏儿女血脉深处的乡愁,是每个黄河儿女望见,便心头一热、忍不住轻声唤一声母亲的精神原乡。雕塑模样质朴真切:一位温婉慈和的母亲,秀发柔婉飘逸,安然枕靠在滚滚东流的黄河波涛之上。她神态端庄沉静,眉眼舒展安详,目光遥遥望向远方,凝望黄河自远古奔涌而来,穿越千年岁月,向着辽阔的未来缓缓流淌。身侧,一个稚拙的孩童紧紧依偎,圆脸敦实,身形憨态,安然贴靠在母亲怀中,眉眼澄澈,笑得纯粹踏实,满是被温柔守护的安稳与依赖。
我总觉得,黄河母亲雕塑,是兰州最动人的精神注脚。她不似世俗景致张扬夺目,却如滔滔黄河一般,于静默间蕴藏千钧力量;不似精巧造景刻意雕琢,却如兰州人的品性,厚重沉稳,内里藏着温柔。黄河奔涌千年,兰州城相守千年,母亲雕塑伫立数十载,三者早已血脉相融,成就了 “黄河育城,城藏母爱” 的动人篇章。
初见这座雕塑时,我便久久伫立,一时失神。说不清缘由,心底仿佛被一股温热厚重的力量狠狠撞击,酸涩与暖意交织翻涌。岁月沉淀,我才读懂这份心绪,是跨越时空的血脉羁绊 —— 眼前从不是坚硬冰冷的石头,而是世间最温柔的母亲。我的母亲离开我已然五年,纵使离别时光尚浅,心底的思念却从未淡去,一如这日夜不息的黄河涛声,萦绕耳畔,镌刻心底。
母亲走后,我来这里的次数愈发频繁。说不清是从哪一日开始,母亲离去,这世上便少了那个唤我小名的人,少了句句叮嘱 “吃了吗、冷不冷” 的牵挂,少了那个无论年岁几何,回头永远都在的依靠。起初的日子,心里空落落的,像被生生掏走一块,行止之间,总觉缺失了什么。后来的某一天,脚步不由自主走向黄河岸边,走向这尊熟悉的雕塑,仿佛心底深处有一道温柔指引,让我在此寻一份心安。
站在黄河母亲身前的那一刻,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无关撕心裂肺的悲痛,只因心底那片空旷,被一股熟悉的暖意温柔填满 —— 这里,有着母亲独有的气息。
我说不清这究竟是何种气息。是山石被阳光浸润的暖意?是黄河水汽裹挟的清润?都不是。可我真切能够感知,如同儿时放学归家,推门而入,厨房里饭菜飘香,母亲系着围裙回头望我一眼,眉眼含笑,无需多言,心底便瞬间安稳。伫立于此,亦是这般心境,仿佛母亲从未远去,一直安静陪伴,默默守护。
自此以后,我愈发频繁奔赴此处。欢喜顺遂时前来,与她分享人间烟火的暖意;失意困顿之时也前来,静坐身旁,卸下一身疲惫与委屈。思念深切时前来,隔着石像倾诉牵挂;心绪平淡时,步履也总会不自觉停在黄河岸边。
每次前来,我总在雕塑旁寻一处角落静坐。有时带上一杯热茶,有时什么也不带,就这般安静坐着。看黄河之水自西而来,向东奔涌,昼夜不息;看夕阳缓缓沉入远山,余晖将母亲的脸庞染成暖金色;看身侧孩童笑得纯粹无忧,一如儿时依偎在母亲怀中的自己。
静静凝望,心头郁结慢慢消散,眼角泪痕悄然风干。那些难言的思念、解不开的烦忧、藏于心底的孤独,都被滔滔河水带走,被母亲温柔的目光抚平,心底只剩澄澈安稳。
我时常与她絮絮低语,皆是琐碎家常,却是心底最真切的念想。“今日天气晴好,您好好晒晒太阳。”“孙女学业长进,来跟您报声喜。”“昨夜梦里又见您,愿您在那边安然顺遂。” 她自然不会言语回应,可我深知,她听得见。清风拂过,树叶沙沙,是她温柔的回应;河水潺潺,涛声阵阵,是她无声的陪伴。
有时我只是凭栏静坐,一待便是大半日。路人路过,见我独自静立,只当我落寞发呆。他们不知,我并非孤单,我是在陪伴母亲,陪伴那个日夜思念、再也无法相见的至亲。
母亲在世时,我终日奔波于工作、家庭与琐事之间,总以为来日方长,到头来,却只剩满心遗憾。如今我有大把空闲,可她却已不在。幸而有这尊雕塑,幸而有这条奔流不息的黄河,幸而我还能在此安放思念、寄托深情。静坐此处,便觉母亲依旧鲜活,依旧在我身旁,默默凝望,静静守护。
这份心绪,难以言说,却无比真切。我不止一次猜想,雕塑家何鄂先生一九八六年创作此作时,是否也曾历经离别之痛?不然怎会将一位母亲的神态、慈爱刻画得如此真切动人?那份端庄安详,那份眉眼间藏不住的温柔牵挂,唯有亲身经历过离别,怀揣深切思念,才能倾注于山石之间。
河畔风起,风沙迷眼。我便起身走到雕塑近前,抬手轻触母亲的肩头。花岗岩坚硬冰凉,可指尖触碰良久,便觉暖意渐生,想来是我心底的思念,化作温度传递于此,亦是母亲的慈爱,穿透冰冷山石,温暖我的身心。
曾听闻,思念至深,便会在熟悉之地看见故人身影。从前我总不信,如今我深信不疑。每一次来到黄河岸边,凝望这尊雕塑,我都觉得母亲从未走远,她藏在山石之中,藏在黄河涛声里,藏在拂面的清风里,一直陪伴着我。
于是我四季奔赴,风雨无阻。春来听柳风,夏至纳河凉,秋赏岸边叶,冬盼落雪安,岁岁年年,从未间断。
家人寻不到我时,一通电话,一句 “在黄河边”,他们便了然于心,从不多催,只轻声叮嘱早点归家。他们懂得,这片河岸、这尊雕塑,是我安放思念的柔软归处。
他们不知,我常常在此久坐许久。有时从午后待到暮色降临,华灯初上;有时特意清晨前来,看朝阳铺满河面,镀亮母亲的脸庞。那一刻,所有思念与孤寂,都化作心底的温柔。
常有路人不解,问我为何总来此处,不过一尊冰冷雕塑,有何可念可伴?
我总是笑着回答:这不是雕塑,是母亲,是我心底最深的牵挂,是我可以倾诉、可以依靠、可以安放所有思念的母亲。
母亲肉身远去,可母爱从未消散。她藏在黄河岸边,藏在花岗岩石像里,藏在滚滚奔流的波涛声中,藏在我触手可及的烟火人间。所以我要来,要常来。来过,心底便安稳;来过,便觉母亲仍在;来过,便知这世间仍有人疼惜我、牵挂我、等我归家,漫长岁月,便不再难熬。
久坐腿麻,我便缓缓起身,拂去衣衫尘土,轻声道别:“母亲,我先回去,过几日再来看您,愿您安好。” 而后转身,缓步离去。
走出一段距离,总要回头凝望。她依旧安然静立,目光望向远方,眉眼温柔,身侧孩童依旧笑颜纯粹。那一刻,我满心安稳,万般牵挂皆有着落。
归途之上,清风和煦,天色澄澈,内心丰盈。不是不再悲伤,而是学会与遗憾温柔相伴;不是不再思念,而是将这份深情安放于心底最安稳的角落,让母亲伴我走过往后岁岁年年。
这片安放思念之地,就在黄河岸边,就在母亲身旁,在滔滔不绝的黄河水声里,在雕塑温柔的凝望之中。只要黄河奔涌不息,只要雕塑安然伫立,我便永远有一处心灵归处,有一位可以相见的母亲。
一念至此,半生漂泊的浮躁尽数消散,心底终得安宁。以一城黄河之爱,慰一生人间乡愁。
杨海军
离退休还有几年光景,心却已悄然开启了倒计时。
这些日子,总爱一个人伫立在路边,望着那些朝夕相伴的路与桥,怔怔出神。干了大半辈子交通事业,与路桥相守三十余载,从前只当是寻常物件,如今反倒在这一日日凝望里,读出了许多过往忽略的厚重与温情。
我不是路桥的设计者,图纸上纵横交错的线条,于我大多是陌生的密码。但我是一名记录者,一名虔诚的见证者。这些年,多少条路的破土动工,有我奔走的身影;多少座桥的顺利合龙,有我注视的目光。我在工地的尘土里滚过,在荒郊野外的寒风中伫立,在验收的烈日下坚守。我从未画过一张设计图,可那些延伸的路,都镌刻着我的笔迹;那些矗立的桥,都沉淀着我的文字。
我曾参与过许多条高速公路的通车报道。通车那一刻,礼花绽放,欢呼声响彻云霄。我站在人潮里,眼眶却常常不自觉地湿润。这不是矫情,而是深知这坦途背后,藏着多少日夜的坚守。那些建设者,那些平凡的工程人,以工地为家,一年半载难与家人相见。我的文字,便是在这样的感怀中生长出来。报告文学《问路宝天》由中国文联出版社出版,记录着宝天路上的执着与汗水;参与撰写的《大道行——甘肃省六条高速公路通车纪实》也出版了。纪实通讯《质量至上的惠民工程》曾获甘肃省新闻大赛一等奖,可那张奖状的分量,远不及工程人黝黑的脸庞来得真切。我还参与编辑《甘肃交通年鉴》,那些数字和条目背后,是鲜活的汗水与不眠的夜晚。《建设中的白兰高速公路》《决战宝天一二三》已成内部保护性珍贵资料,像沉默的老兵,见证着那些艰苦卓绝的建设战役。
有河的汹涌,便有桥的飞渡。桥的宿命,本就是连接此岸与彼岸,让被河流割裂的大地重新归于完整。许多年前,我在庄天公路的工地上采访,一位老工程师握着我的手说:“修这条路,就是为了让老百姓少走些弯路。”话语朴实,却让我铭记了一辈子。
至今仍记得采访宝天高速时的场景,那是我撰写《问路宝天》的日子。那条路,桥连隧、隧连桥,在秦岭山脉的褶皱里蜿蜒穿行。工人们站在几十米高的桥墩上作业,脚下是深谷,头顶是白云。一位年轻的工长,皮肤晒得黝黑,手掌布满老茧。问他苦不苦,他咧嘴一笑:“苦啥?等通车了,天水到宝鸡只要一个多小时,值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我笔下写的,从来不是冰冷的路,不是沉默的桥,而是鲜活的人,是那些在黄土地上摸爬滚打的工程人。后来我写下小说《黄土地上工程人》,发表在交通报上。他们沉默寡言,却有着钢铁般的坚韧;他们平凡普通,却能将天堑变为通途。路通车了,桥架好了,他们便悄悄收拾行囊,奔赴下一个工地,连姓名都未曾留下。
望着眼前的桥,不禁想起那些因桥而生的故事。天下最伤心的桥,莫过于长安灞桥,“年年柳色,灞陵伤别”。西湖断桥因许仙与白素贞的传说而铭刻人心——桥未断而肠已断。苏州枫桥,总让人想起寒山寺千年前的钟声。北京卢沟桥,每一寸都带着历史的悲愤。“小桥流水人家”则洋溢着尘世的温暖,游子踩上去,就有了回家的感觉。人间的桥千千万万,沟通天上人间的却只有一座鹊桥,那神秘的爱情之桥,便在天上永生。
那些名桥的故事,镌刻在诗词里,流传在口耳间。而桥下流淌的岁月,又何止这些?渭水两岸,自古便是渡口与桥梁的见证。陇南的木桥,曾驮着茶马古道的铃声;洮河上的握桥,不用一钉一铆,却在风雨中屹立了数百年;黄河边的索桥,铁索上铺着木板,晃晃悠悠,脚下是浑浊的激流。那些桥早已消失在时光深处,可它们确确实实存在过,渡过一个又一个赶路的脚夫、归家的游子。如今的桥是钢筋水泥铸成的,宽敞、稳固,可那份“渡人”的初心,从未改变。
人啊,有时真像是一座桥。我们这代人,不也是用自己的脊梁,为后辈搭建着通向未来的桥么?我们一生,都在充当着别人的桥——父母的桥,子女的桥,朋友的桥。这大概就是桥给予我们最朴素的启示。
这几年,我常常问自己:这一辈子,到底留下了什么?是那些出版的书籍,是那些泛黄的年鉴和资料?但归根结底,是那些人——那些在黄土地上修路架桥的工程人,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是路的脊梁,是桥的魂魄。而我,只是一个把他们的坚守与奉献,轻轻推到读者面前的人。
这几年,我总爱站在路边发呆。望着那些蜿蜒在山水间的路,如丝带缠绕群山;望着那些横跨在江河上的桥,如长虹卧波。每一次凝望,都会想起那些工程人的面孔。路还在延伸,桥还在矗立,他们的身影却散落在四面八方。可我知道,只要路在、桥在,他们就永远活在这些工程里,也活在我那些泛黄的书页中。
夕阳西下,把桥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风从河谷里吹上来,凉飕飕的。桥上的车流依旧匆匆,谁也不曾停留。我站了很久,看着那影子一点点变淡,一点点融进暮色里。
桥在脚下,路在身后。我默默转过身,慢慢往回走。
三顾格尔木
——献给一座英雄的城市
杨海军
世人常说一见钟情,我与格尔木的缘分,却是三见倾心。三番奔赴,跨越半生岁月,沿途旅伴岁岁更迭,不变的是每一次相逢的震撼,与心底绵长不绝的眷恋。
李白诗云:“登高壮观天地间,大江茫茫去不还。”初踏格尔木大地,远眺昆仑横空、雪峰绵延,我终于真切读懂诗句里的苍茫与磅礴。天地辽阔,山河苍茫,这般直击心灵的壮美,唯有亲身奔赴、身临其境,方能真正入心、久久难忘。
第一次奔赴格尔木,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彼时我还是懵懂少年,跟随父亲与他的友人,一路向西,走进这片高原热土。
父亲当年供职于定西八一建材厂,厂里烧制的机制砖,曾千里驰援,为格尔木的城市建设添砖加瓦。那年盛夏,父亲与同事赴格尔木公干,顺势带上了年少的我。记忆里的格尔木,朴素而青涩,带着戈壁小城独有的苍茫。土路纵横交错,风起黄沙漫卷;屋舍低矮质朴,多是老式砖瓦平房,寥寥几座小楼,便是当年城中最亮眼的风景。
同行的李叔性情爽朗,一路为我细数这座城的前世今生。他告诉我,格尔木缘起茫茫荒原、杳无人烟的戈壁,是慕生忠将军带领万千筑路军民,以天地为沙场、以双手为器械,一锹一镐拓荒破土,一步步从无到有、从荒到城。最初这里仅有六顶帐篷,便是整片荒原唯一的人间烟火,而后才有了屋舍道路,有了车马人声,有了生生不息的烟火人间。年少的我听得半信半疑,无法想象,六顶单薄的帐篷,何以撑起一座高原之城的雏形。
抵达城中,父亲指着一条老街告诉我,这里便是格尔木最早的“帐篷街”,当年慕生忠将军的指挥部便扎根于此。抬眼远眺,昆仑山横亘天际,皑皑雪峰静立云端,如沉默的巨人,默默守护着这片历经沧桑的土地。李叔轻轻拍着我的肩头叮嘱:“孩子,记住这里,这是一座英雄之城。”圣埃克苏佩里在《人的大地》中写道:“真正的事物,不是用眼睛看的,而是用心灵感受的。”年少的我尚无法深谙其中深意,待到岁月沉淀、数次重归,方才懂得,这座城滚烫的风骨与灵魂,从来不是观于眼眸,而是悟于心底。
那一夜,我宿在简陋的招待所。初抵高原,剧烈的高反让我头痛欲裂,彻夜难眠。父亲与李叔闲谈的笑语断断续续传来,爽朗温热,抚平了少年的忐忑。夜半戈壁狂风骤起,呼啸穿檐而过,如千军万马奔腾旷野。我蜷缩在被褥之中,只因有父辈相伴在侧,便心生安稳,无惧荒原长夜的苍凉与孤寂。
返程当日,我们在车站买了几个馕充饥。硬实的面饼初嚼干涩粗粝,细细品味,却越嚼越醇厚、越品越回甘。李叔笑着说:“这就是西北的风骨,粗犷坦荡,质朴实在。”数十载岁月流转,山河变迁,唯独这份戈壁独有的烟火滋味,依旧清晰镌刻在记忆深处。
第二次相见,是2011年。我与友人结伴开启甘青环线之旅,自敦煌一路西行,原计划自驾进藏,奈何千里戈壁路途迢迢,长途奔波早已身心俱疲。几番商议,我们将车辆暂存格尔木,换乘火车奔赴雪域高原,待返程之时,再自驾归乡。
九月的西北,秋意早至,浸染茫茫戈壁。我们穿越当金山、翻过党河南山,笔直的戈壁公路向着天际无限延伸,苍茫辽阔,一眼望不到尽头。老友老张驱车整日,抵达格尔木城郊时早已疲惫不堪,众人轮番更替,依旧难抵路途漫长。无奈之下,我们索性驻车休整,改乘火车入藏。
当晚,我们落脚在格尔木,倍感踏实安稳。老张瘫躺在床上长舒一口气:“总算到了,再开下去,怕是要困在半路。”几句轻松调侃,驱散了一路风尘疲惫,小小的房间里满是欢声笑语。
次日退房,我们前往格尔木火车站。车站规模不大,却自带一份沉静肃穆的高原气质。候车室内,往来皆是奔赴高原的旅人:步履匆匆的背包客、心怀虔诚的朝圣者、奔波生计的青藏线商人,人人眼底皆有奔赴与热爱。火车傍晚发车,呆着闲暇,我便邀约一众友人,重游将军楼公园。
时隔二十余年,我再次踏入这片承载着高原史诗的土地。昔日的青砖小楼修葺一新,广场开阔、雕塑林立,旧貌换新颜,早已不复当年简陋模样。伫立天路纪念塔下,仰望塔顶祥云造型,年少时父亲与李叔的叮嘱,骤然回响耳畔。当年的他们都以安享晚年,而如今的我,正一步步重走他们青春奔赴过的征途。
老张缓步上前,轻拍我的肩头:“在想什么?”
“小时候,我来过这里。”我轻声应答。
他恍然浅笑:“原来是故地重游。”
我们在雕塑前合影留念,身后是紧握镐柄的大手雕塑,青筋虬结、力道千钧,藏着拓荒者不屈的力量。古罗马哲人塞涅卡有言:“真正的伟大,在于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真正追求的使命。”慕生忠将军与万千筑路将士,正是怀揣着打通天路、造福高原的赤诚使命,不畏绝境、不惧苦寒,在世界屋脊之上,铸就了震撼世间的荒原奇迹。
当晚七点多,我们踏上西行的青藏列车。几人挤在硬座车厢,泡面、花生、清茶小酒摆满桌台,闲谈说笑、暖意融融。邻座一位往返西宁与拉萨的回族大哥,见我们热闹随性,欣然加入闲谈:“到了格尔木,便是踏上天路了,兄弟结伴同行,最是难得。”
列车缓缓爬升在青藏铁路之上,我们彻夜长谈,从敦煌壁画的千年神韵聊至藏区的风土人情,从俗世烟火的奔波忙碌聊至年少滚烫的理想。车轮撞击铁轨的声响,单调沉稳、坚定不移,一如格尔木这座城的品性:历经风雨,坚韧不拔,默默坚守,岁岁如初。
第三次奔赴格尔木,是2023年。我与家人、友人小杨结伴自驾进藏,自兰州驱车启程,一路向西,穿越戈壁荒原,直抵拉萨。
从兰州出发,经西宁、茶卡、德令哈,景致一路渐变褪去江南式的温润葱茏,戈壁的辽阔苍茫次第铺展。友人小杨驾车平稳娴熟,我望着窗外山河渐远、荒原渐阔,心底涌起久违的亲切与动容。家人时时惊叹于西北大地的雄浑壮阔,小杨亦闲谈风月、畅聊向往,漫漫旅途,因相伴而行而消解了所有疲惫。
抵达格尔木时,恰逢黄昏。落日熔金,余晖漫洒全城,将楼宇、原野、远山尽数镀上暖红光晕。昆仑山横亘天际,如亘古不移的屏障,静静守护着这片热土。初次到访的家人,望着眼前高楼林立、烟火繁盛的新城,忍不住惊叹:“这就是格尔木?远比想象中壮阔繁华!”
我默然浅笑,无需多言。谁能想到,这座城从六顶荒原帐篷起步,仅用七十余载光阴,便在茫茫戈壁绝境中,蜕变为生机盎然的高原新城。
我们在此停留两晚,既有家人相伴的温情缱绻,亦有友人同行的自在欢喜。第一晚,小杨提议逛逛本地夜市,家人欣然应允。夜市不大,却烟火氤氲、热闹非凡。烤肉的醇香随风漫溢,枸杞、黑枸杞、冬虫夏草等高原特产的摊位沿街排布,吆喝声、谈笑声交织错落,满是人间暖意。我寻得一间小店,点上几碗地道的高原酸奶。小碗盛装的酸奶,表层凝着一层薄亮的菜籽油,挑开金黄奶皮,内里奶质莹白如玉,入口酸甜绵密、细腻丝滑。家人与小杨细细品尝,连连称赞,又添数碗,一口高原风味,盛满旅途温柔。
翌日下午,我带大家重访将军楼公园。这是我第三次踏足这片精神沃土,园内一草一木、一塑一文,历经岁月洗礼,于我而言皆是熟稔如故的旧友。伫立铁镐雕塑前,指尖轻拂斑驳的纹路,我缓缓向家人、友人讲述慕生忠将军的荒原拓荒传奇。当年,他带领万千筑路大军,不畏高寒缺氧、不惧戈壁绝境,仅用七个月零四天的奇迹速度,凿通举世瞩目的青藏公路;他立誓荒原、扎根戈壁,帐篷扎驻之地,便是格尔木最初的城址;晚年他魂牵昆仑、心念高原,留下遗愿,将骨灰撒于昆仑山间、沱沱河畔,永世守护这片他倾尽心血耕耘的土地。作家路遥曾说:“只有不丧失普通劳动者的感觉,我们才有可能把握社会历史进程的主流。”慕生忠将军半生扎根荒原,始终保有劳动者的赤诚本色,以平凡之躯行不凡之事,与万千筑路将士并肩,在世界屋脊镌刻下永不磨灭的时代传奇。
家人与小杨静静伫立、默然聆听,无人惊扰这份庄重,眼底盛满深深的崇敬与动容。故事落幕,小杨沉默良久,由衷慨叹:“这座城,来得太值了。”家人亦轻声附和,此刻终于读懂,为何这座伫立戈壁的高原小城,能跨越岁月沧桑,让无数人倾心眷恋、念念不忘。
三日清晨,我们精神抖擞、整装出发,驱车奔赴海拔四千七百六十八米的昆仑山垭口。高原晨风凛冽刺骨,浩荡长风掠过连绵群山,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覆满山脊,猎猎翻飞的五彩经幡,在澄澈苍穹下,诉说着对高原英烈的无尽追思与崇高敬意。垭口之上,筑路、戍边烈士的灵位静静矗立,往来游人皆自觉驻足、虔诚祭拜。我们默然伫立碑前,凝望一个个镌刻的鲜活姓名。家人轻轻整理衣角,躬身致意;小杨垂首默哀、心怀敬畏;我亦在心底深深致敬。每一个朴素姓名的背后,都是一段滚烫的青春、一腔赤诚的热血,他们将生命永远定格在昆仑戈壁,被雪山永久铭记,被风沙默默珍藏,也被每一位远道而来的后人永远感念。
此番西行返程,原计划通行的川藏线路突发塌方,道路受阻。我们临时调整行程,将车辆托运返程,一行人搭乘高铁折返兰州。列车缓缓驶离高原腹地时,回望身后格尔木的轮廓,满城灯火次第亮起,温暖澄澈、熠熠生辉,驱散了高原的苍茫寒凉。家人轻声感慨:“从前不懂,为何你对一座城如此执念深重。这次走过将军楼、登临昆仑垭口,读懂了这片土地的风骨与荣光,我也终于懂了。”
泰戈尔曾言:“我们热爱这个世界时,才真正活在这个世界上。”在这片苍茫辽阔的高原大地,在格尔木的人间烟火与英雄风骨之中,我与家人、友人愈发深谙这份深情的内核:是对荒原热土的赤诚眷恋,是对无名英烈的崇高致敬,更是对绝境开拓、生生不息的精神信仰的由衷敬仰。
我含笑不语。世间至深的情愫,向来无需多言,只需入心体悟、默默珍藏。有些城市,一朝相逢,半生难忘;一次奔赴,便成此生执念。
三顾格尔木,跨越四十余载光阴,我从懵懂少年到步入天命之年。人生旅途辗转往复,同行之人岁岁更迭,从年少追随父辈西行,到中年相伴家人友人奔赴,不变的是每一次抵达的动容,每一次相逢的震撼。
八十年代,随父亲西行,我看见格尔木的荒凉质朴,藏着绝境破土的灼灼希望;
2011年,与友人途经,我看见格尔木的蓬勃成长,承载着天路腾飞的璀璨荣光;
2023年,与家人、友人自驾奔赴,我看见格尔木的成熟从容,尽显高原新城的底气与自信。
岁月辗转,流年无声。父亲已然辞世,当年同行的故人亦各赴天涯、四散四方。唯有格尔木,历经风霜洗礼、岁月淬炼,愈发鲜活蓬勃、生机盎然。每一次归来,皆是崭新的楼宇通途、热闹的人间烟火、鲜活的世间百态。但这片土地的精神风骨与厚重底蕴,从未变迁:昆仑雪峰依旧巍峨耸立,将军楼静静伫立荒原,那股“宁让身体吃苦,不让精神缺钙”的坚韧风骨,代代赓续、生生不息,深深扎根在这片高原热土。
左宗棠有联曰:“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每一次伫立格尔木的土地,我都心生这般感慨。个人何其渺小,天地何其辽阔;步履何其匆匆,历史何其绵长。渺小与壮阔交织,当下与过往相融,让人常怀谦卑之心,亦生昂首傲骨,千言万语的动容,最终尽数归于沉默敬畏。
我深知,我定会再次奔赴此地。不为旖旎风光、不为山河盛景,只为再望一眼昆仑皑皑白雪,再听一阵戈壁浩荡长风,再在将军楼前静静伫立,与家人、友人一道,向所有将青春、热血与生命奉献给荒原天路的英雄先辈,深深躬身致敬。
这便是格尔木,一座值得一来再来、岁岁奔赴的英雄之城。它从不是因山河风光惊艳世人,而是骨子里藏着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磅礴力量。那是生生不息的拓荒精神,是薪火相传的赤诚信仰,是于荒凉绝境中开辟通途、于苍茫戈壁中绽放繁花的坚韧担当。
三顾格尔木,岁月更迭,旅伴更迭,唯有心底的感动始终滚烫如初。这座城,见证了我的半生成长,珍藏了我一路的温情与际遇——有父辈的谆谆陪伴,有友人的相知相伴,有家人的温暖同行。年少时,随父辈奔赴此地;中年时,携家人友人踏足热土。或许经年之后,我还会带着晚辈再次归来,将这座城的开荒史诗、英雄过往,缓缓讲给后辈听闻。
维吉尔曾说:“爱情征服一切,我们也应屈服于爱情。”而我对格尔木的执念与眷恋,正是这样一份深沉纯粹的挚爱:爱这片绝境生花的土地,爱这段峥嵘滚烫的历史,爱这群默默奉献、以身铸路的无名英雄,亦爱每一次与家人友人并肩奔赴高原的温柔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