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郝东风

邯郸战友参试50周年邯郸聚会
刚入三月,曾任阳平里气象站副站长的高云老战友告知我,这个月陕西白水老战友们要举办入伍五十周年聚会。参加这次聚会的除了六八年入伍的白水老兵,还特意邀请了一些在外地居住的老首长参加,他们都是60年代初进疆,到基地参加核试验的气象系统老战友,你去见见他们,机会难得。
白水偏居渭南之北,从邯郸出发路途不算顺畅,一天的辗转,到白水已是晚上八点。夜幕已经垂下,高云站长和白水战友聚会筹备组的李润锁老战友到车站接我。虽然之前没有见过面,但见面如故,一起回聚会安排的秦林酒店。
外地来白水参加聚会的有十余位,大部分是60年代入伍的老战友,最早的可追溯到六零年初。如从山西过来的田文明、李东青,他们是六〇年一月毕业于长春九航校,毕业后分配到刚刚组建的核试验基地。他们这一批入疆二十个人,应该是基地气象系统的元老。李恒耀是六一年从西安入伍,一起分到基地气象处的是十五个人,六二年基地整编,其他人复员的复员,调走的调走,他留了下来,六三年组建敦煌气象站时,到甘肃敦煌站去了。高云则从江苏苏州过来,他六三年参军,一九六四年三月从南京军区空四军一〇四师选调进疆到基地气象处,参加了我国第一次原子弹试验,以及其后的氢弹、导弹核武器试验,后来当过几年阳平里气象站的副站长,七七年调到江阴基地,踏上“远望二号”测量船,搞运载火箭测量去了。
老战友相见,有说不完的话,扯不断的回忆。我比白水籍老战友晚十年入伍,到部队的时候,他们除了已经复员回家的,留在部队的多是我们的站长、指导员,不是上下级,就是兄弟连队的首长。说到我们这批新兵,大家还记忆犹新。一夜人来人往,大家很晚才入睡。
第二天正式报到,安排了座谈和合影。报到的时候,大家在宾馆大厅里等待、寒暄、问候,相互交流着各自的近况。合影之前,我和来自山西的田文明、李冬青老战友在一旁聊天。
田老、李老是六零年一月从长春启程入疆到基地,是基地气象处最早的骨干力量。李老说,我们入疆时,火车还只能通到哈密,到哈密下了火车,就快过春节了,我们是在哈密过的春节。过了春节有四五天时间,基地政治部一位负责转运的干事给安排了一辆大卡车,二十个人坐汽车翻越天山。从哈密到基地需要两天时间,还在托克逊住了一晚。当时还没有马兰营区,到了基地我们暂时住在农二师的一个农场里。农场没有什么像样的建筑,只有一排砖土平房,其他的住房都是地窖。刚到驻地,只听到欢迎的锣鼓声,看不见人影,一会儿欢迎的战士从地窖里出来。我们还在纳闷,分配的时候说是到新疆的一个军事基地,这是什么基地呀?
李老说,那个时候苦啊,全基地只有一排平房住着司政机关首长,司令员和政委住平房。气象处只给分了一间,韩云升处长住在那里,我们二十个人住一间地窖。地窖里连床板都没有,去博斯腾湖割了些芦苇垫在下面,就是床铺。
我问李老,你们六〇年一月进疆来到基地,阳平里气象站是这年十一月进场区建站,那个时候你在哪里?李老说,那时我在哈密转运气象器材。刚刚组建基地,各类物资从内地调运,建站和开展工作离不开装备。
回忆起基地初创,李老说,我们刚到基地时,是气象处处长韩云升接待的。韩处长说,先住下吧,以后条件会好起来的。
那时住地窝子,正是一年最冷的季节,刚从内地过来的我们还没有更换高寒地区服装,早晨起床号一吹,大家从地窝子里出来,冻得伸展不开四肢。农场这里有司政后机关,还有警卫、通讯、气象等部门,大部分单位还都是空架子,我们一到,气象处算是人多的部门。我们又是一个比较特殊的群体,大家来自空军和海军,那时还穿着空、海军的制服,和基地其他部队着装不同,在基地比较显眼。司令员找我们谈话,鼓励我们到基地好好干,待以后各项工作到位了,工作条件和生活条件会逐步改善。那时就想,咱就是个刚入伍的新兵,司令员就给咱谈话,都有点受宠若惊。那时司令员张蕴钰还是大校军衔,但人家是兵团参谋长调过来的,五五年第一次授衔大校也很不容易。
田老和李老一样,也是六〇年一月一个火车皮拉进了新疆,虽然不是阳平里气象站最初进场区的四个观测员,也是阳平里早期的老人。进入基地后,场区还没有建立气象站,他们这批战士大部分分到全国各地的军地气象台站实习。田老和五个战士到了福建一个空军机场气象台实习,六一年三月份回到马兰,先是在中心气象站,这年的十一月份又到了场区里的阳平里气象站。六三年十月份到甘肃组建东风渡气象站。没多久又回到场区,组建帕尔岗气象站,并任副站长。这个时候已经是六四年的春天了,第一次核试验已经进入试验前的关键时期。
田老说,阳平里气象站那里艰苦,帕尔岗也是一样的。帕尔岗那里更靠北,离孔雀河更远,水比金子更宝贵。田老怕我不知道帕尔岗的位置,找来纸笔,画出了当时场区各个气象站点的草图。帕尔岗、辛格尔、孔雀河南岸、爆心的阳平里气象站呈鼎立之势,唯有帕尔岗靠近北边的山,是一片硬戈壁。辛格尔那里还有一眼泉水,算是有水的地方,但离爆心那里还有ⅹⅹⅹ公里……
说到辛格尔,李老接上了话茬。刚组建辛格尔站时,那里还居住着一户牧民,后来临近试验,那户居民迁走了。那户居民是少数民族,人走了但祖坟还在,过了一段时间,那家人带着姑娘过来祭祖,是骑着毛驴从鄯善那边过来的。这一路是几百公里的戈壁无人区,咱们过不去,人家知道怎么走,骑着毛驴过来。到了辛格尔这里祭了祖,又在戈壁滩上挖出了他们以前埋在沙土里的驴皮、黄羊皮等驮了回去。戈壁滩里气候干燥,动物皮囊埋在沙土里不会变质。所以,这一片区域经常发现干尸、木乃伊什么的。
我进到场区后,阳平里气象站新址离辛格尔不远,知道那里曾有过居民,但不知道他们是从鄯善那边过来的,也没见过一个老百姓从场区经过。我问李老,那这户人家后来回来过没有?李老说,自从那次把驴皮、动物皮囊驮走以后,就再也没见他们回来过。一方面这里划成了军事禁区,另一个也可能是年轻一代没在这里生活过,数百公里的无人区,一般人难以逾越。
是的,塔克拉玛干沙漠北沿的戈壁滩,一望无际,人称“死亡之海”,老前辈们就是在这样恶劣的自然条件下,建了站,扎下根,积累了丰富的气象资料,为核试验提供了有力的气象保障。这里有他们继承人民军队不怕牺牲的光荣传统,也有他们坚韧不屈的顽强毅力。
田老说,那时国家处于经济困难时期,场区的供应也很紧张。一年四季吃不上蔬菜,只有干菜和少量的罐头,喝的是孔雀河的苦咸水。孔雀河水盐分大,含镁也高,喝了这种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拉肚子,拉黑便。就是这种水,也不能随便用。派汽车到孔雀河边拉水,几十公里的戈壁滩,盛水的只有木桶,来回晃荡的能剩下半桶就不错,吃水相当于喝汽油,每天都有定量。伙食更是不用说,一年见不着几回鲜肉鲜菜。有一年我回山西探家,去一家亲戚那里串门,临走时那亲戚说,你在新疆那么艰苦,也不知道送你点什么好!我说,其他的我也不需要,我进门时看到你家里养着几只兔子,你就送我一对兔崽子吧。一对兔崽子八千里路带到场区里,开始剩汤剩水喂着,也不见长膘。后来听说兔子吃麸糠,拉给养的汽车去马兰时,给后勤部申请了几麻袋麸糠,拉回来喂兔子。有一天,两只兔子找不见了,大家寻了半天,原来兔子钻到了伙房后面的红柳根里。这一堆红柳根是战士们打柴拉来烧火做饭用的,堆得有两三米高,兔子在里面安了家。再后来,出来几只小兔子,就这样繁衍下去,成了兔群。伙房想改善生活,就到红柳根堆前诱捕一两只,宰了炖一锅兔肉,大伙打打牙祭。直到气象站搬家,那窝兔子早已在戈壁滩上打了洞,没法都带走。兔子们还继续生活在那里,没水的环境,那些兔子的命运如兔子尾巴般也长久不了。
聊起在基地的岁月,田文明田老也是一肚子的故事。他说,戈壁滩的往事刻骨铭心,现在睡觉还经常梦见在场区里参加核试验。
大家正在聊着,高云副站长走过来,也参加到我们的聊天中。高站长说,过去的年代,场区里面生活很艰苦,但讲究官兵一致,首长们下连队,轻装简从,十分朴素。一九七三年九月的一天,我在阳平里当副站长,那一段时间场区里没有任务,只有气象站住在里面。一天基地政治部打过来电话,说钱学森、朱光亚等首长要到阳平里气象站来,中午在气象站吃饭,你们准备一下。
当时站里站长、指导员都出去开会了,站部只有我一个干部招待首长们吃饭,场区里物资比较匮乏,这可怎么安排是好呢?政治部的人说,你们也不用费劲,包一顿饺子就行。
中午吃饭前,钱学森、朱光亚在程开甲及基地一位副参谋长的陪同下驱车来到气象站。那个时候程开甲还是基地研究所的所长,虽然不是基地首长,但他是我国核武器试验的技术总负责人。每次试验都要进场区指导试验任务。以前他进场区到主控站来,也会拐到气象站来看看。再说,有几次去北京参加毛主席和周总理接见、观礼,是和阳平里气象站的代表一块参加的,对阳平里气象站很熟悉,阳平里的干部战士对他也不陌生。
我知道,钱学森和朱光亚当时都是国防科委主管业务的副主任,但钱学森是主管运载火箭即导弹方面的首长,朱光亚是主管核武器的副主任。朱光亚执行任务时多次到场区来,大家比较熟悉,钱学森应该是第一次到核试验场区。
高站长说,他们头一天晚上住在开屏场区指挥部,第二天才继续往爆心这边来。阳平里气象站和主控站紧邻,再向爆心方向已经没有单位了,所以安排在气象站午餐。
他们到来的时候,饺子已经包好,大家进食堂吃饭。食堂是土坯垒成的简易房子,饭桌由几条木板搭成,座位就是水泥墩,我觉得让首长坐在水泥墩上吃饭不太好,让战士们去工作室把椅子垫拿过来,让首长们坐在垫子上。钱学森看到战士们都坐在水泥墩上,给他们垫了椅子垫坚决不坐,要求把椅子垫去掉,和战士们一样坐水泥墩。
我想,对于气象站的战士们来说,和首长们在一块吃饭不是啥稀罕事,但对于和钱学森、程开甲这样在英美吃过洋面包、喝过洋墨水的大科学家在一个板凳上吃饺子,这还是第一次。不是战士们自视低下,在戈壁滩里,没有任务的时间,几个月也见不着一个外人,突然进来一群人,还是国内顶级的科学家,敬佩的心情油然而生。
高站长继续说:吃过午饭,征得首长同意,我把全站战士召集到会议室,让首长给大家讲讲形势。朱、程简单说了几句,主要是钱学森讲的。他肯定了阳平里气象站在场区恶劣的自然环境下,扎根戈壁滩,为核试验做气象保障的光荣使命,鼓励大家继续努力工作,为我国的国防科研做出更大的贡献。当时讲了很多,时间过得太久,具体讲了哪些,现在也记不太清楚了。
我说,在现有的资料里没有钱学森到阳平里的记录,当时基地或者气象站有没有拍张照片什么的留念?高站长说,那时气象站没有照相机,基地陪同来的同志带没带相机忘记了,我们都没有留下什么影像记录。开完会他们就回去了。
这次在场区里接待钱学森,印象最深的一个是吃饺子,二是不坐椅子垫。高站长说:那个时候讲究官兵一致,要三同,就是同吃同住同劳动。首长们放下架子,战士们就觉得贴心,那个时候就是这么一种官兵关系。
田老接着说,咱们这一代人,和试验基地,和戈壁滩有很深的感情,那里不但有我们的青春,我们的梦想,还有我们一生最大的收获,军人秉性的养成,艰苦环境的磨砺,现在回望那时,真是一个激情澎湃的岁月。
……
我听着他们的叙述,思绪纷飞,老一辈基地人身上有太多的故事,他们知晓并见证了中国核威慑力量的创立和壮大。这期间有波澜壮阔的核试验,也有大漠深处孤寂的守候,如果我们不去激活他,可能就要永远地隐藏在他们内心深处,再回头就难以寻觅。

作者简介:郝东风,50年代末出生于河北峰峰矿区,下乡插队,后应征入伍,服役于新疆马兰核试验基地,多次参加大气层和地下核试验任务,服役期满复员进入银行工作,至退休。业余写作在《金山》《金融文坛》《中国金融文学》《金融时报》等报刊发表文学作品数十万字。出版散文集《守望风云》(即:核爆亲历记)。中国金融作家协会会员。
(未完,待续)
编审:《燕赵佳话》总编、《百家号》《搜狐号》认证作者、《都市头条》编辑朱世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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