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人的桃花

文/鑫垚

东北以外的人大约都会认为，东北这地方最难熬的是漫漫严冬。因为地理位置和气候的缘故，冬日里的寒冷让人望而却步，零下三四十度的漆黑长夜，像刀子一样割人脸的凛冽朔风，地面上厚厚的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个不停，结了冰的河面上坚硬得可以当成小孩子们的游乐场，滑雪橇、打雪仗畅通无阻，也不用担心会裂开掉下去。东北似乎已经被外界贴上了这样的标签。可是，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东北人，我却觉得这里最难熬的恰恰是现在这夏初时节。

明明是早春二月、阳春三月里该是冬意全消，该开的花在别处都开了，该绿的草木也在别处都绿了。譬如桃花吧，也许是最不分地区随处可见的了，苏轼诗中就有句云：“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春日一到，冰冻的水面上刚刚化开，有了一点暖意，桃花跟着就开了三两枝，也许是桃花先开了三两枝，水才跟着融化也未可知，可见别处的桃花开得有多早。可就东北这地方，一直撑到立夏过后，出门还是要穿件外套，有时下上一整天的雨，有时刮上一整夜的狂风，有时赶上一天好不容易能感慨着夏天终于来了、天气终于热了，第二日天空又阴沉沉的，空气也是凉飕飕的，连窗户都不敢开。以至于长在这里的桃花到了四月末才懒洋洋地强睁开睡眼，伸了个懒腰，还不愿意完全醒来。在高山背阴处，到五月中旬了才是它盛开的时候。

不过，这并不影响人们对它的喜爱，也丝毫不会撼动它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在众多的花木中，中国人对于桃花似乎有着一种很特殊的情节，桃花在中国也有着很悠久的历史。据说，在云南昆明发现的远古桃化石，证明距今约二百六十万年前就已经有野外天然盛开的桃花，而距今大约八千年前，野生桃树就已经遍布浙江、湖南、长江流域。到了夏代，先民们就已经开始移栽桃树，至商朝时已形成规模化种植。果然，这世间有一见钟情，更有日久生情，老祖宗的话能流传至今一定是有道理的。

《诗经》里的那篇《桃夭》是文人墨客第一次用文字写下桃花，成诗于西周初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桃树繁茂，春意正浓，明艳的桃花映得人的脸颊也绯红。年轻的姑娘今日要出嫁去，嫁到那边美满和顺、兴旺夫家。这还不够，桃花开过之后会结出累累的硕果挂满枝丛，新娘嫁过去要多多的繁衍子嗣，使家族绵延不绝。还有那桃花上的层层绿叶郁郁葱葱，象征着新娘嫁过去会全族安乐、万事恒通。可见，在文人最初的思想中，桃花的美并不是妖艳、妩媚、风流的诱人之美，而是明丽鲜活中囤积着质朴、青春茂盛里沉淀着淳厚。一个女子要嫁为人妻，人们评判一个好妻子的标准，并不是她仅仅年轻漂亮，能给丈夫视觉上的美感，更要会持家，不仅仅要让夫妻二人的小家里充斥着恩爱，更要让夫家整个一个大家族绵延、兴盛。宜室宜家这个词一直流传至今，尽管时代不断地变革，男人择妻的标准不断地在变化，但总是有人喜欢这样宜室宜家的女人。

唐诗中描写桃花的传世佳作最多。崔护的“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成为多少人心底里的意难平，大家似乎都在猜测，倘若去年的人今年还能见到，那他们两个会不会就成为一对人人羡慕的神仙眷侣了。可话又说回来，两人若真的有情有义，那当时为什么无所作为，非要等到回过头去找不到了才想起来惋惜。白居易的笔下亦有“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之句。原来气候温差对花开的影响是真的存在的，山寺里想来会更幽静清冷些，桃花开得也晚，但白居易当时所去的那座山寺必定不在东北，他要是在那时候来东北，大约也见不到桃花开。

但我最喜欢的是刘禹锡那首《竹枝词》：“山桃红花满上头，蜀江春水拍山流。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桃花漫山遍野地开着一片艳红，蜀地一江春水拍打着山崖奔流。桃花明艳却容易凋零，恰似郎心薄情易变，江水滔滔永无尽头，好比我心头绵绵哀愁。桃花在这里已经不再是一种花，而是情感变化的象征，花开时是浓烈的，花期是短暂的，就好像热恋中的男女，命运的馈赠都已在暗中标好了价签。

想来一样的桃花开在不同之处也会有它不同的韵味，只是开在中国文人的笔下，尤为独特。

简介：鑫垚，女，1986年生于吉林省蛟河市，毕业于牡丹江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在校期间与学友创办文学社，并出版报纸《镜泊学魂》，自2003年起开始在《蛟河市作文报》上发表散文、诗歌，吉林市诗词学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