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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选自百度

让每一只蛙都活下来
邱光兰
读莫言先生的《蛙》,很多不解之谜——为什么叫“蛙”?为什么书中人物都以身体器官命名?王肝、王胆、陈鼻、陈耳……心中觉得有一种怪异之感。
王仁美和孩子之死,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那是一个鲜活生命的消逝,是一个家庭的破碎。而书中姑姑退休后的夜晚,那一声声蛙鸣带来的恐惧,更让我感受到了岁月沉淀下的沉重。蛙鸣,在这寂静的夜里,仿佛成了无数未出世灵魂的哀号,在姑姑的内心深处回荡,也在我的脑海中阴魂不散。
这种沉重,在我翻出自己的往事时,变得无比清晰。
回到我刚参加工作的那段时光。那是一个极冷的冬日,天气阴冷,地上铺有一层薄冰。快进年关了,一切工作都要做有个了结。计划生育是全乡工作的短板,区里由8人组成的工作组住进了我们乡,说是帮厚坪乡工作,实则是督查。我和王真友主任加上区督查组的同志,清晨踩着薄冰,沿着盘山小路而上。冰雪慢慢开始融化,踩下去就是一脚泥浆,走不多远,鞋就被冰水浸透了,钻心地冷。王主任说,我都走习惯了,要不冷只有加快速度,全身冒汗了,脚也不冷。哪有什么加速度?不过是在滑溜溜的山路上,摔了爬,爬了又摔。主任不断催促,终于到了云盘村周支书家。
周支书家是一个大院落,里面住了三户人家,其中包括一户姓朱的哑巴夫妻。周支书热情地把我们迎进他家,火塘的火很旺,见我们一身泥,裤子、鞋全都湿透了,他又去柴屋抱来一捆干柴加到火塘里,火光把整间屋照得亮堂堂的。我们一边烤火,一边听周支书汇报本村计划生育情况:扎管儿的,安环的,非法结婚的,该处罚的处罚了,也完成了补救措施。唯有一个生了2胎还想生第3胎、已怀孕六个多月的哑巴夫妇,怎么都做不通工作。只要叫她去引产,哑巴丈夫就拿刀砍人。周支书说:“我们是邻居,我们大人倒没什么,怕他砍孩子啊。”他接着倒了几杯茶递给我们,又说:“你们来了正好,怎么做哑巴夫妇不会怪我的。”
听完周支书的汇报,区里的梁干事说,无论如何今天得把她弄去引产,然后结扎,以防万一,你叫上民兵连长、团支书协助一下。
吃过午饭,一群人走到哑巴家,屋里只有哑巴一人,低着头蜷缩在火塘边。支书比划着问哑巴,婆娘去哪里了?无论怎么比划,哑巴“呀呀”地叫着,装听不懂。民兵连长和团支书满屋到处搜,不见踪影。周支书说:“我们吃饭之前,还看见她挺着大肚子在外抱柴进屋呢,这会又去哪了?”民兵连长又去每间屋找,最后在床底下擒住了她。
哑巴丈夫见人多,民兵连长背着枪,他再没拿刀,而是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头哀嚎。当王主任拉着哑巴孕妇出门时,两个女儿背着书包从学校回来,看见有人拉扯母亲,她们跪下来,抱着王主任的大腿,哭着求王主任别带妈妈走。我傻站着,梁干事立马上前,生硬地拉开了两个孩子。
梁干事走在前面,中间隔着哑巴妇女,王主任立马拦在我前面,说:“怕她跑了,还是我走你前面。”就这样,哑巴妇女挺着大肚子,在泥泞的小路上走着,满脸挂着泪水,时不时地大吼大叫。我默默地低着头跟在后面,使命与责任,在心里对弈着。计划生育政策的雷区,谁也不敢去踩。
月光升起来了,霜风开始扑面而来。终于,他们像抓犯人一样,把哑巴妻子带到了乡医院,不由分说地把她拖上手术台。
那一晚我彻夜未眠。
第二天,天开始放晴,山里的雪融化了,道路慢慢干了。我想起昨夜的哑巴妇女,我马上就去看她。
推开房门。乡医院十分简陋,一张床上铺了一层稻草,啥也没有。她虚弱地躺在床上,把一个肉乎乎的孩子搂在怀里,稻草已被鲜血染得通红。我的眼泪在眼眶里转,始终不敢在她面前流下。这时医生进来,从她怀里翻开孩子,孩子眼睛没有睁。医生用手探了探鼻子,大概不放心,打开随身带来的针盒,又补上一针,转身走了。我看到哑巴妇女,没人照顾,就跑到商店买了几斤面,把别人送的鸡蛋交给食堂炊事员,帮忙煮了很大一碗面,端到哑妇面前。那时孩子已经断气,她还抱着。那时我还是个年轻姑娘,不懂生育的艰险,可看到一个母亲躺在血泊里,抱着一个死去的孩子,我心底彻底破防了。我把面端到她面前,她不吃,一双敌对的眼,像一把刀,刺在我心里。她的泪水没有断线,还在流。我怕在她面前掉泪,转身退了出去,在门外站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再进去,我比划着:身体有伤口,得好好吃饭,养好身体,还有两个女儿等着你。我正比划着,医生拿来纸盒,把孩子装走的那一刻,哑妇撕心裂肺的大吼大叫起来,一个劲地在稻草上滚来滚去。
哑妇在医院那几天,我每天在食堂打饭给她送去,还把自己那份菜拨给她,每天比划着劝她多吃点,伤口才能早点好起来,回家看两个女儿。后来她听话了,对我也没有了敌意。
她伤口拆线那天,天气特别好。我看她虚弱的样子,无法自己回家,就找当地的村妇女主任小黄商量。她说:“这事叫男人帮忙吧,他们忌讳,说抬月母子不吉利。看你行不行,咱俩抬。”我说:“小看我了,我也是农村长大的,啥苦没吃过。”小黄找来两根南竹,一把棕绳,在两根竹子上交叉缠成十字架,又把另一根竹子破成两块,做担肩的横杠,一个临时担架就做成了。我去扶哑妇上担架,说什么她也要坚持自己走,我们还是把她按到担架上。小黄怕她摔下来,又用棕绳把她身体捆在担架上,以防万一。
山道弯弯,路遥远。我们抬一段歇一会儿,又接着抬,汗水像淋雨一样。渴了就喝路边水沟里的凉水,洗一洗,捧一捧凉水解渴。经过4个多小时,终于把哑妇送回了家。
后来我调离了乡政府,进了机关。
今天再读莫言的《蛙》,才知道,他笔下那些关于身体器官的名字,代表着他们都是父母的心头肉。每一个被刮掉、被打掉的孩子,都是从他们身上割下来的肉。书中的姑姑,后来嫁给了会捏泥娃娃的手艺人,捏了无数个泥娃娃,送给想生孩子的女人,希望她们生下孩子,来完成她作为医生,却做掉孩子的救赎。一个接生上万婴儿的姑姑,最后成了计划生育主任,沦为了刮宫引产的帮凶。
姑姑回想起那个夜晚,蛙鸣声在耳边回荡,仿佛是无数个生命在呐喊。那时姑姑才知道,每一个生命都应该被尊重,每一个灵魂都应该有自己的归宿。然而在那个特殊的时代,我们都身不由己。
那个哑巴丈夫的哭声,至今还在我耳边。我什么都做不了,只有那碗面,只有那副竹子做的担架。
今天,我的男人不捏泥娃娃,我也不会。我拿什么来救赎自己?思来想去,如果有来生,就做个养蛙人吧,让每一粒蝌蚪都活下来,长成蛙的样子。让它们代代相传,蛙声四起。

作者简介:作者邱光兰,笔名幽兰静若,重庆市城口作协会员,喜欢诗歌散文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