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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天地有大美,善德润人心
读尹玉峰散曲《天净沙·春山》及其创作札记
作者:陈中玉
一首好曲,寥寥二十八字,便可纳山河于尺素;一篇佳构,不过数段文字,便能见胸襟于毫端。尹玉峰先生的散曲《天净沙·春山》及其创作札记,正是这样一组珠联璧合的作品——前者以极简笔触绘春山之美、寄善德之思,后者以质朴语言述创作之源、陈心路之变。二者相互映照,共同构成了一幅既有自然灵韵又有人间温度的艺术画卷。
一、意象经营:从“目中之山”到“画中之山”
“春山澹冶云纱,涧溪漱石成花。”开篇两句,诗人便以极高的意象密度,为我们呈现了一幅动静相生的春日山景图。
“澹冶”二字,化用郭熙《林泉高致》中“春山澹冶而如笑”的典故,精准捕捉了春山那种淡雅而明媚的质感——它不像夏山苍翠欲滴,不似秋山明净如妆,更非冬山惨淡如睡,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妩媚,仿佛一位轻施粉黛的佳人,端庄秀丽,笑靥盈盈。而“云纱”的比喻,则赋予静态的山峦以动态的灵气:云雾如同半透明的薄纱,在山峦间缓缓飘移,使山体在若隐若现中平添了几分含蓄的韵致。
如果说首句写的是山之大势、云之气象,那么次句“涧溪漱石成花”则将镜头陡然拉近,聚焦于山间最细微的生机。溪水潺潺,撞击溪石,激起朵朵白色的浪花——在诗人眼中,这些飞溅的水珠不是水,而是绽放在顽石之上的白莲。一个“漱”字,拟人化地写出了水流与石头的亲密互动;一个“成”字,则赋予了自然以主动的创造力。不是“水花如石”,而是“石成了花”,这种主客体的巧妙置换,令人不禁感叹诗人对自然的独特感知。
“瀑霞流泻”,更是将视觉张力推向极致。瀑布从高处倾泻而下,水雾弥漫升腾,在阳光的映照下仿佛与天边的云霞融为一体。诗人用“流泻”一词,将瀑与霞双重意象的动态美一并传达——不是瀑在泻,也不是霞在流,而是二者交融,难分彼此。至此,一幅由远及近、由静及动、由实及虚的春山全景图,已然铺展开来。
二、意境生成:从“自然之景”到“道德之境”
若仅止于景物描绘,这首散曲固然精美,却终究难脱“写景小令”的范畴。尹玉峰先生的高明之处在于,他在第三句完成了一次关键的“转笔”——从纯粹的审美观照转向了深沉的道德哲思。
“善德凝光若画”一句,堪称全曲的“曲眼”。细察其逻辑:前两句描绘了春山的美景,但这美景从何而来?诗人给出的答案是——来自天地的善德。正如《礼记》所言:“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春山之所以澹冶如笑,溪水之所以漱石成花,瀑布之所以流光溢彩,归根结底,是因为天地之间充盈着一种无私的、创生的、润泽万物的“善德”。这种善德凝聚在山水之间,便化作了眼前这幅光辉灿烂的天然画卷。
这一转笔的意义非同寻常。它意味着诗人对自然之美的理解,已从“感官愉悦”的层面上升到了“道德体认”的层面。在中国古典美学传统中,“比德”说源远流长——孔子曰“智者乐水,仁者乐山”,屈原以香草美人喻君子之德,都是将自然物象与人的道德品格相类比。尹玉峰先生继承并激活了这一传统,但他没有停留在“山像什么”的简单类比上,而是更进一步:山水之所以美,不是因为它“像”某种德性,而是因为它本身就是善德的“凝结”与“显现”。这是一种更为彻底、更具哲学深度的自然观。
然而,最能体现这首小令独特价值的,还是结句“爱心绵泽千家”。诗人并未让自己的目光停留在山水之间,而是随着瀑布的水流,延伸到了山脚下的村庄与人家。他由瀑布奔流而下、滋润万物,联想到爱心的传播逻辑——真正的爱心,不应是封闭的、自恋的、孤芳自赏的,而应是开放的、流动的、向下惠及的。正如瀑布不择地而流,真正的善德也应当像这春水一般,从高处流向低处,从“我”流向“他”,从山林流向人间,“绵泽千家”。
这一结句,完成了全曲的最终升华:从“写景”到“比德”再到“济世”,诗人的视野逐级扩展,境界逐级攀升。春山的澹冶、溪水的清澈、瀑布的奔放,最终都汇聚成了一个朴素而有力的呼唤——愿爱心如春水,润泽万家。这种将个人道德修养与社会责任担当相贯通的思想格局,使这首仅二十八字的小令,拥有了远超其体量的精神容量。
三、创作心路:从“偶然触发”到“必然升华”
与散曲相配的《创作扎记》,是理解这首小令深层意涵的重要入口。在这篇短文中,尹玉峰先生以极为朴素的语言,记述了创作的完整心路,为读者提供了“进入”这首小令的绝佳路径。
“春日闲游,沿京郊山路徐行”——开篇即点明了创作的缘起:一次毫无功利目的的春游。正是这种“闲游”的心态,使他得以从容不迫地观察、感受、思考,从而超越了“到此一游”的浅层体验,进入了“物我相融”的审美境界。
值得玩味的是扎记中的一个关键词:“动了心”。当诗人看到瀑布“顺着山坳流到山下村落去”时,他写道:“忽然就动了心。”这个“动心”的瞬间,正是灵感迸发、情感升华的关键节点。它表明:诗人之所感不只是视觉上的“好看”,更是一种道德情感上的“触动”。他从瀑布的自然流向中,读出了“向下惠及”的道德隐喻,从而实现了从“物境”到“心境”再到“意境”的三级跨越。
这一创作过程,完美印证了中国古典诗学“感于物而动”的核心命题。《乐记》云:“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正是春山的“澹冶”、涧溪的“漱石”、瀑布的“流泻”这些“物”,触动了诗人内心深处对善与爱的向往,于是“情动于中而形于言”,便有了这首小令。
在扎记的结尾,诗人特意提到了与白朴原作的对比:“白朴原作写春,是庭院晴光的雅致,我这首写野山春瀑,偏取山水润人的心意,算是另一种春日情怀。”这段话既表现了对传统的尊重,也彰显了创新的自觉。白朴的《天净沙·春》——“春山暖日和风,阑干楼阁帘栊,杨柳秋千院中。啼莺舞燕,小桥流水飞红”——其意境是典型的文人庭院春景,精致、雅致、安逸,充满闲适的生活情趣。而尹玉峰先生的《春山》,则将场景从庭院转移到野外山林,从对景物本身的描摹转向对景物所蕴含的道德意义的开掘,从个人的闲情逸致转向对千家万户的关切。这种“转场”,使元散曲这一传统体裁,获得了新的精神向度和现实关怀。
四、一个创造性的追问:当“教化”遇见“玩世”
在对这首小令进行了充分的欣赏与解读之后,或许还可以提出一个更具思辨性的问题,以见出这首作品在文学史意义上的某种“张力”与“对话”。
元散曲作为一种独特的诗歌体裁,其最鲜明的精神气质之一,便是对“正统”的疏离、对“教化”的消解。从关汉卿的“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到马致远的“困煞中原一布衣”,再到张养浩的“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元散曲的骨子里,流淌着一种对官方意识形态的冷眼、对功名利禄的嘲讽、对“文以载道”传统的反叛。它是一种“世俗化”的、“向下看”的、“接地气”的文学形态,与“诗言志”“文载道”的雅文学传统形成了微妙的对话关系。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尹玉峰先生这首小令的“教化”倾向(“善德”“爱心”“泽千家”)便呈现出一种特殊的意味。它仿佛是元散曲传统的一个“反向”实验:如果当年的关汉卿、马致远们是用散曲来消解道学,那么尹玉峰先生则是用散曲来承载善德。这一“逆向”操作,既是对散曲表现力的一次拓展(证明它同样可以承载严肃的道德主题),也构成了一次与元人跨越时空的“对话”——仿佛在说:看,这看似只适合写“闲情逸致”的散曲小令,同样可以容纳“家国天下”的关怀。
这种“张力”,恰恰是尹玉峰先生这首作品最耐人寻味之处。它不是对传统的简单回归,也不是对传统的粗暴否定,而是一种在继承中转化、在对话中创新的艺术实践。从这个意义上说,《天净沙·春山》既是一首独立的优秀作品,也是一次对散曲传统可能性的有益探索。
五、综合评述:小令含大义,美善两相融
综观全曲及扎记,尹玉峰先生的《天净沙·春山》堪称当代散曲创作中的精品。其艺术成就与思想价值,可以概括为以下四个维度:
其一,语言精炼而意蕴深厚。 全曲仅五句二十八字,却容纳了视觉、听觉、想象等多重感官体验,贯穿了自然、道德、情感等多层思想维度,真正做到了“言近旨远,辞浅义深”。
其二,意象经营精准而富有创造。 “云纱”“漱石成花”“瀑霞”等意象,既符合自然的物理逻辑,又超越了自然的表象形态,达到了“源于生活而高于生活”的艺术境界。
其三,情感真挚而不矫揉造作。 无论是对春山的喜爱,对善德的赞美,还是对爱心的呼唤,都发自肺腑,自然流淌,毫无说教之感,却具有极强的感染力。
其四,哲思深刻而不故作高深。 将“善德”与“爱心”等道德观念融入山水描写之中,使读者在欣赏自然之美的同时自然而然地接受善的熏陶,真正实现了“美”与“善”的内在统一。
在节奏飞快、人心浮躁的当下社会,尹玉峰先生的这首散曲如同一缕来自山林的清风,沁人心脾;又如一泓流经石上的清泉,洗涤尘心。它提醒我们:真正的诗意不在远方,而在我们善于发现的眼睛里;真正的善德不在别处,而在我们愿意付出的内心中。当我们像欣赏春山一样欣赏这个世界,像瀑布一样无私地奉献爱心,我们的生活必将如春天的山峦般澹冶明媚,如山间的溪流般清澈澄明。
这,便是这首小令给予当代读者最珍贵的馈赠。
六、词以寄怀:调寄《暗香》
行文至此,意犹未尽。散曲小令以简驭繁,二十八字已将春山之美、善德之思尽收笔底;而长篇品读虽尽力阐发,终究是理性的分析与铺陈。然山水之美,非仅目之所见,更需心之所感;善德之思,非仅理之所明,更需情之所契。理性的批评可以照亮文本的结构与意蕴,却难以替代诗性的语言去触摸那个“动了心”的瞬间。此时此刻,唯有以词代言,以韵传情,方不负这春山澹冶、瀑霞流泻之意境,亦不负那爱心绵泽、善德凝光之襟怀。遂试填《暗香》一阕,以补读后感之未尽,以续散曲之余韵,既是致敬,亦是共鸣。
词曰
“澹山一瞥。正云纱漫理,春妆初贴。漱石成花,涧底涓流自清绝。谁把凝光善德,都付与、瀑霞明灭。但看取、泻玉倾琼,千缕下云阙。
清冽。意难歇。念此水此山,古今同月。爱心未竭,流到村墟万家悦。莫道春风无主,且共我、登临重说。更几叠、山外又,数声啼鴂。”
——陈中玉《暗香·读尹玉峰散曲〈天净沙·春山〉有怀》
全词以《暗香》为调,取其清雅幽远之意,与散曲的明快通俗形成互补—— 一为小令之爽朗,一为长调之婉转;一为北曲之质朴,一为宋词之典雅。二者并置,恰如春山之两面:一面是阳光下云纱飘动的明媚,一面是月光下涧溪漱石的幽深。但看取、泻玉倾琼,千缕下云阙。
【附】尹玉峰散曲《天净沙·春山》及其创作札记

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缀。遂步入传统纸媒、影视广告传媒、文化创意产业。2003年进京后,主编《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散曲·天净沙·春山
作者:尹玉峰
春山澹冶云纱,
涧溪漱石成花。
善德凝光若画。
瀑霞流泻,
爱心绵泽千家。
《天净沙·春山》创作扎记
春日闲游,沿京郊山路徐行,忽见春山横卧,云气如纱笼着浅黛,心下便有了画意。一路行到山涧,见溪水流过石间,浪花进溅如碎玉生花,忽然想起前人说“仁者乐山”,山水之美,从来与善心仁德相和—这春山的润泽,不正是天地善德凝成的光景吗?
行到半山,忽见飞瀑从崖间奔泻而下,落霞染在水色上,竟像是霞光与流泉一起漫开,顺着山坳流到山下村落去。忽然就动了心,觉得这流瀑霞光,恰如绵薄的爱心,能泽被山脚的干户人家。于是取了天净沙的旧调,顺着眼前光景铺陈开来:起句写春日山容,次句点出涧溪奇石,第三句宕开一笔,将山水之美归于善德之光,末两句收束,把自然之境落向人间暖意,便成了这首小令。
作散原无定法,我不过是随手记录游春所感,把眼中春山和心中暖意揉在一起罢了。白朴原作写春,是庭院晴光的雅致,我这首写野山春瀑,偏取山水润人的心意,算是另一种春日情怀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