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这篇小说提醒我们,在权力面前保持清醒和谦卑,是多么重要而又多么艰难的事。正如那条“未撤回的微信”在警灯下“格外刺眼”,权力者的所有伪装,在真相面前终将无所遁形。而乡土,这个被消费、被利用、被伤害的情感家园,最终会以沉默的方式,见证每一个权力者的起落与沉浮。(陈中玉)

(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权力异化的乡土叙事
品评尹玉峰小说《吕局荣归故里》
作者:陈中玉
读完尹玉峰先生的短篇小说《吕局荣归故里》,我的第一感受是:这是一篇将现实主义锋芒与讽刺艺术巧妙结合的佳作。小说以“吕心顺荣归故里”这一看似光鲜的事件为切入点,通过细腻入微的细节描写和层层递进的心理刻画,揭示了一个基层官员在权力滋养下如何走向道德沦丧的过程。这不仅是一个人的堕落史,更是一面映照权力异化机制的镜子。
一、细节的张力:物象背后的权力密码
小说最令人称道的是其对细节的精准把控。作者善于通过物象的对比,无声地揭示人物内心的分裂。吕心顺下车时的装束堪称神来之笔——“量身定制的藏青色西装”配“江诗丹顿的表链”,却“故意挽起裤腿”,“皮鞋是特意让司机绕到村外土路上蹭的”,裤脚还“沾着半片枯黄的狗尾草”。这一细节将吕心顺精心算计的“不忘本”表演暴露无遗。他要的不是真正的朴素,而是被看见的“朴素”;他要的不是真正的乡土情怀,而是权力者对乡土的符号化消费。
与此形成呼应的,是吕心顺对酒水的双重标准。宴席上,他端起村中自酿的玉米酒“抿了一口,差点吐了出来”,转身却从秘书手里接过保温杯,“里面泡着上好的普洱,还加了两颗枸杞”。这种公开与私下的分裂,恰恰揭示了权力者内心深处对乡土的某种轻慢——在他那里,村民“只配喝自制劣质酒”,而他自己则享受着“茶水颜色浓得像酱油”的特供。权力不仅制造了物质上的不平等,更在心理上筑起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二、情感的物化:权力支配下的两性关系
小说对吕心顺与谢萍儿之间关系的描写,是作品中最具批判力度的部分。吕心顺对谢萍儿的所谓“情感”,从头到尾都是权力的延伸。他借递烟之机“指尖故意蹭过谢萍儿的手背”,凑过去说“我记得小时候,你给我缝过书包带”——表面上是叙旧,实则是利用权力地位进行的情感胁迫。他心里盘算的“今晚约她老槐树下,谅她也不敢拒绝,我现在可是局长”这句话,几乎不加掩饰地暴露了权力者的真实心态:在他眼中,谢萍儿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可以被权力征服的“农村妇女”。
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吕心顺的思维方式:“等我把她弄到手,看她男人还敢不敢在我面前晃悠”“给她男人找个远地方的活,让他们一年半载见不着面,看她还不顺从我”。这些话语将权力对情感的异化表现得淋漓尽致。当一个人习惯了用权力解决一切问题,甚至连情感关系都视为可以靠权势和金钱收买时,他往往已很难保持人性中那些基本的约束与自省。小说通过吕心顺这个人物,向我们展示了权力如何腐蚀人的情感世界,如何将一个曾经或许还有几分质朴的农村少年,变成了一个近乎将女性视为猎取物的权力暴发户。
三、表演性自我:权力场中的角色化生存
吕心顺身上一个突出的性格特征,是一种极度膨胀的表演性人格倾向。他的每一次出场、每一个举动,似乎都经过精心设计。他在车上“对着后视镜反复调整表情:眉头要微蹙,显出几分‘衣锦还乡’的感慨;嘴角得往上翘,露出憨厚的笑,不能让人看出他的得意”。这种自我监控的细致程度,已近乎病态。他在很大程度上不再是一个真实的人,而是一个活在自己编织的剧本里的角色——借用“表演”这个描述性概念,并非要给他贴上临床诊断的标签,而是想说明:权力使他日益丧失了与本真自我的联结,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精心维护的人设。
小说中吕心顺的两次“才艺展示”尤其具有讽刺意味。他先唱《纤夫的爱》,再唱豫剧《穆桂英挂帅》,最后还朗诵“原创”诗歌、吹奏唢呐。这些表演表面上是为了“与民同乐”,实则是权力炫耀的另一种形式。他吹《百鸟朝凤》时,“眼睛始终黏在谢萍儿身上,见她偷偷抬头看自己,嘴角忍不住上扬”。唢呐声成了他权力魅力的延伸,成了他征服谢萍儿的工具。而那句“现在的领导干部,哪能只懂工作,都是多才多艺的”,更是将权力者的自我美化与现实的丑陋形成了尖锐的反讽。
四、乡土与人情:被消费的情感资本
小说中有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吕心顺面对老支书时,“双手紧紧握住老支书的手,眼眶泛红”,说出“当年要不是您给我凑学费,我哪有今天的出息”这样的话。表面上看是感恩,实际上却充满了算计。他心里想的却是:“要不是你当年那五块钱,我也不会有今天,不过现在我发达了,你还不得仰我鼻息?”当老支书提起当年给他“塞了五块钱”的往事时,吕心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这种僵硬恰恰暴露了他对乡土的复杂心态:他需要乡土作为自己“不忘本”的证明,却又隐隐厌恶乡土提醒他卑微的出身。
这揭示了一个深刻的悖论:权力者需要“乡土”和“人情”来包装自己、美化自己,却又在内心深处轻慢这些曾经滋养他的东西。他愿意给老支书“搬两箱茅台”的承诺(心里盘算的却是“给你两箱二锅头就不错了”),恰恰说明在他眼中,一切人情都可以被物化、被标价、被消费。乡土不再是他情感的家园,而是他权力表演的舞台;乡亲不再是他的亲人,而是他权力炫耀的观众。
五、叙事节奏与双重反讽
从叙事技巧来看,小说采用了层层递进的结构。从吕心顺进村的鞭炮喧天,到宴席上的觥筹交错,再到柴房中的暧昧纠缠,叙事节奏由松到紧,张力逐渐累积。而在最高潮处——吕心顺车上被拦、手机掉落的瞬间,作者却用极简的笔法一笔带过:“车刚驶出村口,就被警车拦了下来。红蓝相间的警灯在夜色里晃着……”这种克制的处理反而产生了更强的震撼效果。一切繁华在权力崩塌的瞬间归于沉寂,此前所有的表演、算计、得意,都成了讽刺的注脚。
值得深入分析的是,小说中的反讽并非仅存在于结尾的结构性反转,而是渗透在叙述的肌理之中。叙述者始终以一种近乎不动声色的客观笔调,记录着吕心顺的言行与心理,而这种客观与人物内心的卑琐之间形成了持续的落差——叙述者越是冷静,读者感受到的反讽就越是强烈。例如,当吕心顺对着谢萍儿高唱“妹妹你坐船头”并自认为魅力无穷时,叙述者只是平静地记录着谢萍儿“羞得低下头,手里的筷子都掉在了桌上”,以及“惊飞了院墙上的几只麻雀,它们扑腾着翅膀,把墙头上的草籽抖落了一地”。这种将人物荒唐行径与日常景物并置的写法,比任何直接批判都更具杀伤力。用小说研究界的术语来说,这是“叙述者与人物之间的视角反讽”——叙述者知道读者会看出吕心顺的可笑,而吕心顺本人对此浑然不觉。
结尾的静默同样意味深长。“村委会大院里的施工队撤了,只留下一个挖了一半的坑”“老陈依旧叼着烟卷,望着远处的土坡”——一切都回到了原点,仿佛吕心顺从未回来过。那个“坑”既是未竟的“广场工程”,也隐喻着权力者为自己挖掘的道德深渊与法律陷阱。
六、谢萍儿的沉默:单薄还是无声的控诉?
在人物塑造层面,谢萍儿是一个值得特别讨论的存在。从传统的小说批评标准来看,她的形象相对单薄:她的反应主要停留在“脸红”“低头”“逃走”“手里的抹布都快把柜台擦破了”等外部描写层面,读者难以窥见她的内心世界。这在某种程度上削弱了人物作为独立主体的立体感。
然而,我们有必要追问:这种“单薄”究竟是作者笔力不逮,还是有其叙事意图?细读文本可以发现,在吕心顺的权力凝视下,谢萍儿几乎始终处于“被看”的位置——她的羞涩、她的躲避、她的无言,恰恰构成了对权力压迫的无声呈现。她没有独立的心理描写,也许正因为在这个权力场中,她作为农村女性的主体性本就被结构性压抑。从这个角度理解,“单薄”恰恰是人物处境的艺术写照:一个被权力觊觎的底层女性,她的内心世界在权力者眼中从来就不重要,而叙述者拒绝赋予她超越其处境的心理深度,反而是一种忠于现实的冷峻选择。
我的判断是:这一处理在策略上具有合理性,但并非没有遗憾。谢萍儿始终停留在“反应者”的位置上,缺少哪怕一瞬间的“行动者”时刻——例如一次暗自的决定、一句未被说出口的抵抗、一个象征性的微小反击。如果能在保持沉默美学基调的前提下,给予谢萍儿一两处更具主体性的瞬间(哪怕只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这个人物的文学质感将更为丰满。换言之,“沉默”作为一种叙事策略是成立的,但在执行层面,可以做得更有层次。
七、余论:两点商榷
除上述关于谢萍儿形象塑造的讨论外,小说还有两处值得进一步打磨的细节。
其一,吕心顺的某些内心独白略显直白。例如“这些小姑娘涉世未深,几句诗就能把她们哄得团团转”——这种直接的心理披露固然清晰地暴露了人物嘴脸,但也削弱了反讽的含蓄力量。如果作者能让人物的卑琐更多地从言行缝隙中自然流露,而非由内心独白直接道出,小说的艺术张力或许会更加强烈。
其二,小说对吕心顺权力运作的网络(如与张司长的关系、妹夫的工程款等)着墨较少。这部分如果适当展开,不仅能让人物的腐败逻辑更加具象化,也能使小说的社会批判力度更为坚实。当然,这涉及小说整体篇幅和叙事焦点的取舍,此处仅为一种可能的改进方向。
结语
总体而言,《吕局荣归故里》是一篇具有较强现实关怀和讽刺力度的小说。它通过一个“荣归故里”的叙事框架,深刻揭示了权力如何异化一个人,如何将一个曾经的农村少年逐渐变成权力的奴仆和道德的破产者。小说的价值不仅在于它塑造了一个令人厌恶又引人深思的人物形象,更在于它让我们看到:当权力失去监督,当一个人习惯了用权力解决一切问题,他终将被权力反噬。吕心顺的命运,近乎是权力异化的一种必然结局——尽管我们也不妨追问,在另一种制度与文化环境中,是否存在着阻止这一坠落过程的可能。
回到这篇读感的题记:权力从不自认为丑陋,它总是穿着“为民造福”的外衣。而文学批评的任务,正是剥开这层外衣,让每一个读者都能看清:当一个人将权力视为私有财产,将乡土视为表演舞台,将他人视为征服对象时,他其实已经走在自我毁灭的路上了。这篇小说的启示意义正在于此——它提醒我们,在权力面前保持清醒和谦卑,是多么重要而又多么艰难的事。正如那条“未撤回的微信”在警灯下“格外刺眼”,权力者的所有伪装,在真相面前终将无所遁形。而乡土,这个被消费、被利用、被伤害的情感家园,最终会以沉默的方式,见证每一个权力者的起落与沉浮。
后记
这篇读后感的写作,始于一个偶然的契机。
今年暮春,我在雷州乡间小住,某夜与几位老友茶叙,席间有人提起尹玉峰先生的短篇新作《吕局荣归故里》,说“写得好,但读着难受”。我找来原文,一口气读完,确实难受——那种难受不是来自文学技法的生涩,而是来自一种过于真实的刺痛感。我认识吕心顺这样的人,或者说,我见过太多吕心顺的变体。他们或许不叫吕心顺,未必是局长,但那种被权力浸泡后逐渐膨胀、逐渐异化、逐渐丧失本真自我的轨迹,几乎如出一辙。
于是有了这篇读后感的初稿。
写作过程中,我反复提醒自己一件事:不要写成道德审判。文学批评的任务不是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斥人物“坏”,而是追问“为什么”以及“如何”。吕心顺的堕落并非一夜之间发生,他是一个具体的人在具体的权力环境中逐渐被腐蚀的过程。如果我只是骂他虚伪、骂他无耻,那这篇文章就毫无价值——因为骂是容易的,理解权力运作的机制才是困难的。
也是基于这个考虑,我在文章中刻意回避了那种义愤填膺的谴责语调,转而聚焦于细节、心理、叙事策略的分析。我相信,当读者看清了吕心顺如何算计每一个表情、如何将谢萍儿视为征服对象、如何将乡土消费为表演舞台,那种来自文本内部的批判力量,远比任何外部的道德宣判都更有说服力。
当然,文章写完后,我也有一些不安。
最大的不安来自对谢萍儿的分析。我在文章中提出了一个观点:她的“单薄”或许是一种叙事策略,是对农村女性结构性压抑的无声呈现。这个判断是我认真思考后的结论,但我不能说完全没有“替作者辩护”的嫌疑。坦白讲,我至今仍觉得谢萍儿这个人物可以写得更丰富一些——哪怕多一个眼神、多一次暗自攥紧拳头又松开的动作,她的沉默就会更有重量。我在文章中已经指出了这一点,这里不再赘述。
另一层不安是:我的分析是否过于“学院派”了?用了“物象”“反讽”“表演性人格”“视角反讽”这些概念,会不会把一篇鲜活的小说肢解成了术语的标本?我反复读过自己的文章,觉得这种担心有一定道理,但也不必过度焦虑。批评本身就有分析的任务,只要分析不遮蔽感受,概念不取代体验,适当的术语使用是可以接受的。至少我在写作时,一直努力保持着对文本本身的敏感。
最后想说的是,这篇读后感能够完成,要感谢尹玉峰先生的创作。没有好的小说,就不会有好的批评。《吕局荣归故里》或许不是一篇完美无瑕的作品,但它敢于直面权力异化这个敏感而重要的主题,并且在叙事技巧上做出了可贵的探索。在当下文学创作普遍“向内转”、回避社会议题的语境中,这种现实关怀本身就值得尊重。
是为后记。
2026年5月陈中玉写于雷州鹏庐
【附】尹玉峰小说《吕局荣归故里》原文

吕局荣归故里
尹玉峰
1
下午的日头正毒,把村口老槐树的叶子烤得卷成了细筒,连趴在树杈上的知了都懒得叫,只偶尔扑腾一下翅膀,落下几片焦黄的碎叶。吕心顺的黑色奥迪A6L刚拐过村头的土坡,震天的鞭炮声就炸了起来,红纸碎屑像被狂风卷起的红雪,漫天飞舞着落在车玻璃上、树杈上,甚至飘进了路边的猪圈里,惊得几头肥猪“嗷嗷”直叫,把猪食槽拱得哐哐响。
村口早搭好了临时的彩拱门,红布上印着烫金的“欢迎吕心顺局长荣归故里”,风一吹,红布猎猎作响,像一面张扬的旗帜。十几个穿统一红马甲的村民站成两排,手里举着“心系桑梓”“造福家乡”的硬纸板牌子,边缘被太阳晒得发卷,脸上堆着程式化的笑,眼睛却时不时瞟向奥迪车的方向,有人悄悄踮脚,想看清车里坐的“大人物”,脚边的土路上,几只鸡正啄食着散落的鞭炮碎屑。
吕心顺坐在车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真皮座椅上的菱形纹路,心里像揣了只扑腾的麻雀——激动,又夹杂着几分刻意的“低调”。他扯了扯西装领口,对着后视镜反复调整表情:眉头要微蹙,显出几分“衣锦还乡”的感慨;嘴角得往上翘,露出憨厚的笑,不能让人看出他的得意。“这排场够足,”他暗自点头,“王主任办事果然靠谱,回头得给他批个项目。”
车停稳后,他就听见外面的喊声,故意慢腾腾地推开车门,脚刚沾地,就有村干部捧着一束塑料花迎上来,花瓣上还沾着人造露珠,在阳光下泛着假惺惺的光。他穿着量身定制的藏青色西装,袖口处江诗丹顿的表链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却故意挽起裤腿,露出沾着尘土的皮鞋——那是他特意让司机绕到村外土路上蹭的,裤脚还沾着半片枯黄的狗尾草。“得让乡亲们觉得我没忘本,”他心里打着算盘,“这样后面提广场项目才好开口。”
“各位父老乡亲,我吕心顺回来了!”他对着围拢的人高声道,声音刻意压得沙哑,透着“衣锦还乡”的感慨,“在外这么多年,我最忘不了的就是咱村的土坯房、热炕头,还有大家的粗茶淡饭!”说罢,他从秘书手里接过一摞印着“吕心顺捐资助学”的笔记本,封面是廉价的红色塑料皮,边缘已经磨得发白,他挨个往乡亲手里塞,指尖碰到年轻姑娘的手时,总会多停留半秒,心里暗爽:看看,这些小姑娘还不是被我迷得脸红心跳。
人群里,老陈叼着烟卷靠在老槐树上,烟蒂烧到了手指才惊觉,他甩了甩手,嘟囔:“拉倒吧,当年你嫌咱玉米粥糙,偷偷倒猪圈里,被你爹追着打半里地,忘了?”吕心顺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堆了起来,心里却恨得牙痒痒:这老东西,净揭我短!等广场工程开了,非得把他家那几亩地划进拆迁范围,看他还敢不敢嘴硬。
他径直走到小卖部前,铁皮门锈迹斑斑,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尘,贴着几张褪色的“旺仔牛奶”海报,边角卷得像晒干的树叶。吕心顺弯腰拿起一包烟,指尖故意蹭过谢萍儿的手背,她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缝里还沾着面粉——刚才她正揉面准备蒸馒头。谢萍儿的手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去,脸颊微微泛红,她低头整理货架上歪歪扭扭的饼干盒,小声说:“吕局说笑了,天天干农活,糙得很。”吕心顺凑过去,压低声音:“糙啥?我记得小时候,你给我缝过书包带,那针脚细得跟绣花似的。”他的指尖轻轻划过谢萍儿的手腕,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当年帮他摘枣子时被树枝划的,心里盘算:今晚约她老槐树下,谅她也不敢拒绝,我现在可是局长,她一个农村妇女还不得听我的?
2
宴席设在村委会大院,院子里的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撒了一地碎金。流水席摆了整整二十桌,红绸布铺的桌子上,村中自酿的玉米酒、地瓜酒摆得满满当当,旁边的塑料板凳上还沾着去年的泥点,有的凳腿已经歪了,垫着半块砖头。吕心顺心想,这种酒怎么喝?但他还是抿了一口,差点儿吐了出来。他立马端起一杯矿泉水,说:“我胃不好,喝不了酒,以水代酒敬大家!”可转身到了没人的角落,他就从秘书手里接过保温杯,杯身是锃亮的不锈钢,上面刻着他的名字缩写,里面泡着上好的普洱,还加了两颗枸杞,茶水颜色浓得像酱油,他抿了一口,心里嘀咕:这些村民只配喝自制劣质酒,一个个还喝得挺乐呵。
酒过三巡,有人起哄让吕心顺表演个节目。他清了清嗓子,拿起话筒,话筒上还沾着前一个人的口水印,他皱了皱眉,用西装袖子擦了擦,对着谢萍儿的方向唱道:“妹妹你坐船头,哥哥我岸上走,恩恩爱爱纤绳荡悠悠……”唱到“妹妹”两个字时,他故意拖长音,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谢萍儿,心里想:看你还能装多久,等我把你弄到手,看你男人还敢不敢在我面前晃悠。谢萍儿羞得低下头,手里的筷子都掉在了桌上,发出“当啷”一声响,惊飞了院墙上的几只麻雀,它们扑腾着翅膀,把墙头上的草籽抖落了一地。
唱完歌,吕心顺意犹未尽,又摆起架势唱起了豫剧《穆桂英挂帅》:“辕门外三声炮如同雷震,天波府里走出来我保国臣……”唱到“我保国臣”时,他突然转向谢萍儿,声音变得温柔:“萍儿妹妹,你看我像不像那保国的杨宗保?”心里却在冷笑:杨宗保算什么,我可比他有权有势多了,想要什么没有?谢萍儿脸涨得通红,赶紧起身去厨房帮忙,逃也似的离开了,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灰尘,落在地上的鸡食盆里,引得几只老母鸡“咯咯”叫着跑开,把鸡食撒了一地。
见谢萍儿走了,吕心顺又拿起话筒,对着村里的年轻姑娘们朗诵起自己“原创”的诗:“啊!姑娘,你像春天的花朵,娇艳欲滴;你像秋天的月亮,温柔美丽……”他一边朗诵,一边用眼神扫视着姑娘们,心里暗笑:这些小姑娘涉世未深,几句诗就能把她们哄得团团转,比城里那些女人好对付多了。
这时,有人喊了一嗓子:“吕局,听说您还会吹唢呐,露一手呗!”吕心顺眼睛一亮,正愁没机会在谢萍儿面前显摆,立刻应道:“没问题!咱现在的领导干部,哪能只懂工作,都是多才多艺的!”说着冲秘书使了个眼色,小李赶紧从车里抱出一支擦得锃亮的唢呐——红木管身被盘得油光水滑,黄铜碗口磨得发亮,连哨片都是特意托人从南方定制的芦苇片,据说吹起来音色格外透亮。
吕心顺接过唢呐,故意走到小卖部窗边,对着谢萍儿的方向摆开架势。他先将唢呐横在胸前,拇指按在最上面的音孔,其余四指虚搭在管身上,深吸一口气,嘴唇轻轻贴住哨片,“呜——”一声清亮的长音划破院子的喧闹,瞬间压过了碗筷碰撞声和众人的笑谈。
他吹的是《百鸟朝凤》,开头模仿喜鹊喳喳叫,手指在音孔上快速跳跃,调子清脆俏皮,像真有几只喜鹊在院子里蹦跶。他的眼睛始终黏在谢萍儿身上,见她偷偷抬头看自己,嘴角忍不住上扬,手指故意放慢节奏,吹出一段婉转的调子,模仿布谷鸟“布谷、布谷”的叫声,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拂过树梢。
吹到模仿燕子呢喃的段落,他微微歪着头,嘴唇轻轻颤动,调子低回缠绵,仿佛能看到燕子在屋檐下筑巢的模样。他的脑袋随着旋律轻轻晃动,西装外套的下摆扫过地面的尘土,袖口的江诗丹顿表链在阳光下晃得谢萍儿眼晕。突然,他猛地深吸一口气,手指快速按下所有音孔,再猛地松开,“嘀——”一声高亢的长音直冲云霄,模仿凤凰啼鸣,声音嘹亮得震得院墙上的瓦片都似乎在发抖,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他,有人忍不住拍手叫好,连猪圈里的猪都被惊得叫了两声。
一曲终了,他放下唢呐,抹了把不存在的汗,对着谢萍儿高声道:“萍儿,你看我这手艺,比当年给你吹的《喜洋洋》咋样?”谢萍儿的脸瞬间红到耳根,赶紧低下头去整理酱油瓶,心里暗骂:当年他吹《喜洋洋》是为了抢我家的糖吃,吹得跑调跑到姥姥家,还把哨片吹断了,现在倒拿出来说。吕心顺却笑得一脸坦荡,对着众人摆手:“献丑献丑,现在的领导干部,就得文武双全,既能干好工作,又能给大家带来欢乐!”
话音刚落,他又拿起唢呐,对着谢萍儿吹起了《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这次他故意换了个姿势,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握着唢呐,调子粗犷豪放,眼神却满是柔情。吹到“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时,他故意把“妹妹”两个字拖得很长,还对着谢萍儿挤了挤眼,手指在音孔上轻轻打了个颤,吹出一个俏皮的滑音。谢萍儿的头埋得更低了,手里的抹布都快把柜台擦破了,柜台角上的一个玻璃罐被她碰得晃了晃,里面的红糖撒了一点出来。
3
吹罢唢呐,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吕心顺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走到老支书桌前时,双手紧紧握住老支书的手,他的手布满了老茧,指甲缝里还沾着泥土,是刚从地里回来的。吕心顺眼眶泛红:“老支书,当年要不是您给我凑学费,我哪有今天的出息!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心里却在想:要不是你当年那五块钱,我也不会有今天,不过现在我发达了,你还不得仰我鼻息?老支书搓着手憨笑,露出一口黄牙:“心顺啊,你还记得不?当年你交不上学费,蹲在学校门口哭,我给你塞了五块钱,你说以后当大官了给我买酒喝。”吕心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拍着胸脯:“那必须!等广场建起来,我给您搬两箱茅台!”心里却骂:老东西,还敢提当年的事,给你两箱二锅头就不错了,还想要茅台。
趁人不注意,吕心顺给谢萍儿使了个眼色,眼神在她饱满的嘴唇上停留了两秒,那里沾着一点面粉,像撒了层薄雪。谢萍儿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借口去厨房帮忙,悄悄溜了出去。十分钟后,吕心顺借口“去方便”溜到后院柴房,柴房里堆着晒干的玉米秸秆,散发着淡淡的草木香,墙角的蜘蛛网沾着灰尘,几只飞蛾在昏暗的光线下扑腾,墙上还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镰刀。刚推开门,就被谢萍儿撞了个满怀。他顺势搂住她的腰,指尖在她腰侧轻轻捏了一下,她的腰上还系着围裙,沾着面粉和菜汁,心里得意:终于到手了,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对我冷淡。谢萍儿红着脸想推开他,却被他搂得更紧:“怕啥,以后小卖部的进货钱我包了,让你男人去外地打工,咱天天见面。”他的呼吸拂过谢萍儿的耳朵,带着酒气和淡淡的烟草味,心里想:等我把她弄到手,再给她男人找个远地方的活,让他们一年半载见不着面,看她还不顺从我。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小李的喊声:“吕局,记者要给您拍‘与民同乐’的照片!”吕心顺赶紧松开手,整理了一下西装,对着谢萍儿挤挤眼:“晚上我再找你。”转身时,他的指尖还不忘轻轻刮了一下谢萍儿的鼻尖,那里沾着一点面粉,心里想:晚上老槐树下,你要是敢不来,我就让你小卖部的进货渠道彻底断了。谢萍儿愣在原地,指尖不自觉地摸了摸鼻尖,那里似乎还留着他的温度,围裙上的面粉蹭到了脸上,像个小花猫。
4
宴席散后,吕心顺回到老房子。老房子的土坯墙裂了几道缝,窗户纸破了几个洞,风从洞里钻进来,吹得墙上的旧日历“哗哗”响,日历上还记着当年他爹的生日。他皱起眉,用指尖嫌弃地拂过炕沿的灰尘,心里暗骂:这破地方,当年我怎么住得下去,要不是为了装样子,我才不会回来。小李赶紧递上矿泉水,吕心顺接过一看是普通牌子,瓶身上还沾着灰尘,眉头皱得更紧:“怎么买这种便宜货?下次记得买进口的,我只喝依云。”心里想:我现在是什么身份,怎么能喝这种廉价水,传出去不让人笑话。
他给妹夫打电话:“工程款什么时候到账?广场的雕像一定要用汉白玉,把我雕得年轻十岁,眼神要‘忧国忧民’,懂吗?对了,底座上要刻‘为民造福’四个大字,用金漆!”心里盘算:这广场工程少说能赚几百万,雕像弄气派点,既能捞钱,又能给自己留名,一举两得。挂了电话,又给张司长打过去,语气瞬间谄媚:“张司,您放心,那幅‘齐白石虾图’我已经托人买了,明天就送到您家,绝对是真迹!”心里想:只要把张司长哄开心了,我就能再往上爬,到时候权力更大,想要什么没有?
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村口的老槐树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沉默的巨蟒。吕心顺借口“散步”溜到谢萍儿家小卖部,谢萍儿男人不在家,店里只有她一个人在算账,昏黄的灯泡照着她的脸,显得格外疲惫,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在账本上,洇出一小片湿痕。吕心顺悄悄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嘴唇蹭过她的耳垂:“萍儿,我想你了。”心里想:今晚必须得把她拿下,不然我这局长的面子往哪搁。谢萍儿的身体一僵,手里的笔掉在账本上,洇出一片蓝晕。她小声说:“吕局,别这样,我男人要是回来就完了。”吕心顺却不管不顾,手顺着她的腰慢慢往上摸,心里冷笑:你男人算什么,我一句话就能让他丢了工作,看他还敢管你。
5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吕心顺赶紧松开手,假装在看货架上的东西,拿起一包饼干,故意看了半天,其实根本没看包装上的字。谢萍儿男人推门进来,手里扛着一把锄头,裤腿上沾着泥土,看到吕心顺,赶紧打招呼:“吕局,您来了,想买点啥?”吕心顺故作镇定:“哦,我想买包烟。”心里却恨得牙痒痒:这死男人,早不来晚不来,坏我好事。谢萍儿男人递给他一包烟,吕心顺接过,扔下一百块钱就走了,出门时还不忘给谢萍儿使了个眼色,心里想:天黑后老槐树下,你要是敢不来,有你好果子吃。
回到车上,吕心顺拿出手机给谢萍儿发微信:“宝贝,今晚十点,村东头老槐树下见。我给你带了城里最时兴的口红,颜色跟你嘴唇一样好看。”发完又觉得不够,点开另一个备注“小丽”的对话框:“晚上视频,想你了。”小丽是他的女下属,上个月刚被他提拔为办公室副主任,代价是不得不接受他的暧昧,心里想:城里的女人有城里的味道,农村的女人有农村的朴实,两边都不能放。小李递来矿泉水,他嫌是普通牌子,不耐烦地挥手:“下次买进口的!”转头给妹夫打电话时,语气又变得颐指气使:“工程款什么时候到账?广场雕像要把我雕得年轻点!”
车刚驶出村口,就被警车拦了下来。红蓝相间的警灯在夜色里晃着,把土路边的荒草照得忽明忽暗。吕心顺的手机“啪嗒”掉在脚垫上,屏幕还亮着,那条未撤回的微信,在闪烁的光线下格外刺眼。
几天后,村委会大院里的施工队撤了,只留下一个挖了一半的坑。风卷着尘土从坑边吹过,几片干枯的杨树叶打着旋落进去,悄无声息。小卖部的玻璃擦干净了些,谢萍儿正低头整理货架,阳光落在她的发顶,像撒了层碎金。村口的老槐树下,老陈依旧叼着烟卷,望着远处的土坡,烟圈慢悠悠地飘向天际,最终散得无影无踪。

作者尹玉峰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