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培良、苏洪源

岁月悠悠，世事沧桑。彭城磁州窑“源泰盛”自从彭小武汝窑装哑偷艺烧出“宋三彩”瓷，一晃四十余年过去，已到了宋仁宗嘉佑二年。

四百年前磁州窑以柏青创出青瓷名震中原，四百年后，这“宋三彩”的烧出，更为磁州窑添上一笔辉煌。磁州窑，一个响当当的名字，以它不可低估的声誉跻身于大窑系之列，与当时的官、哥、汝、钧、定等几家官窑遥遥抗衡，成为华夏之内首屈一指的北方民窑。

时光流逝，“源泰盛”的前辈艺人彭士武，上官云等众多瓷艺高手都已做古。彭小武已不是当年风华英姿的小伙，如今成了须发霜白的古稀老人。老人劳累一生，近年来多病缠身，窑上的活儿是干不动了，平时也很少到窑场走动。去年一冬，老人咳嗽虚喘缠绵病榻，吃了不少草药，总算扛过了年关。进了二月天气日暖，窑场点火开工。躺了数月的老人，按捺不住一腔的兴奋，想到窑上转转，便拄了拐杖走出家门。门前杏树一株，花儿开得正盛，微风一刮，几片花瓣打着旋儿扑到老人的脸上。老人一怔，举目观望一树繁花，两行清泪止不住就淌落下来。这株杏树是他四十年前亲手栽下的。当年他在何家遇难，杏花女子冒死救了他，事后他朝暮念叨杏花儿的恩德，便在门前栽下这株杏树，以表自己的一番情意。杏树年年开花结果，人却垂垂老矣。老人望着枝头杏花，口中叹道：“几十年啦，她还在世不在哩?”叹着，他忽然想到自己该干点什么，便抖擞精神悠悠向窑场走去。

“源泰盛”窑场。烧窑浓烟滚滚。窑场上窑工们忙忙碌碌干着活计。彭小武走在窑场边沿看着窑场经营的头头是道儿，脸上露出喜色。心里暗暗赞许儿子成林如今已历练成了独当一面的好手。

老人进到制坯作坊。工匠们一见老人，都赶忙伸手打招呼。老人点头笑着慢慢朝作坊的北头儿走去。北头儿有一间小屋，门上落着锁。老人从腰间摸出钥匙开门进去。这小屋是老人以往的专用作坊，屋地中央安着一盘小巧陀轮，多日没用，陀轮上已落了一层尘土。老人慢慢地把陀轮擦拭干净，又给轮轴上足了油，便在木凳上坐了，闭了两眼思谋起来。这盘陀轮是白英石做成，几十年来，大师用这盘陀轮不知制出多少精巧器物，那轮盘的上面儿已磨得镜一般溜光铮亮。陀轮上的一轴一楔，一榫一拐，老人熟悉得就像自己的手指头，摸黑也能把它拆开装起，闭着眼也能把一块青泥旋成一件器物。老人沉思良久，心里定出了谱，睁眼自语道：“就制个三彩杏花瓶吧……”

此时小屋的门轻轻推开，儿子成林进来道：“爹，听徒工们说你来了，我满窑场也找不见你，原来你在这儿。这屋里连火都没生，你一个病身子咋能受住?快回家去吧。”老人却不动，只说：“成林，去搬块泥来，我想托件东西。”成林跺脚道：“你这是咋啦爹?多日不粘泥活了，你托啥东西?你想托啥，言一声不就结啦!我来托，你快回去。”老人正了脸道：“叫你搬泥你就去搬，这件活儿我要亲手托，谁也替不得。”“要托等几天暖和了再托，干啥这么急?趁冷啊?”“错几天我就不托啦!搬泥去!”老人一梗脖子，把话说得板上钉钉。成林没法儿，只好去大作坊里拿来一块瓷泥，放了，赌气走了。老人把棉袄脱掉，细细把泥拍了几遍，便动手制起瓶坯来。半个时辰过后，老人托出一个二尺高的类似玉壶春瓶的瓶坯子。

第二天，老人把晾好的瓶坯拿回家里，细细妆了白碱底面儿。费了三四天功夫，画出一幅缠枝杏花图，树枝上落了两只小巧喜鹊。儿子成林端着杯热茶给老爹放在旁边，俯身看那画面，端详了许久，恍然大悟道：“啊呀!爹你是看足了门前的杏花，印在心里了才下手，怪不得你急着托这坯子哩。”成林娘刘青枝听得这边说笑，也柱着拐杖凑过来。看看瓶坯子上的画图，心中自然知道丈夫下这番功夫是别有一番意味，只是笑笑不吭。等儿子离去，才跟丈夫逗笑说话：“你呀，一个杏花儿在心上挂念一辈子，当年你要把她领来也就好了。”老头儿捻着胡须，眯眼笑道：“说也倒是，要不是有你，我把她领来那是一定的。”老妻撮了嘴，伸指头一点丈夫的眉心道：“下辈子你早点言一声儿，我给她腾出半边儿炕来。”一句话说罢，老两口儿笑得前仰后合，都流出了眼泪。

彭大师给瓶坯子上好了明釉儿，交给儿子搁窑里烧去。彭成林把瓶坯跟别的俏货一块装进窑里点火起烧，不料天却连着刮了三四日老北风。窑场有句行话：烧窑遇着连脚风，一窑瓷器半窑熏。那时候，窑是直烟窑，烧瓷是明火支烧。遇上连脚风，烟道出烟不利，很容易形成“憋口回窝烟”。回烟一吃，就把窑中器物熏得污黑不露面目。彭老匠师深知这连脚风厉害，在家中叹道：“坏事了，我费了场心血制了个瓶子，算是白搭了。”隔了几日瓷器出窑，老人放心不下，便拄了拐杖要到窑场看去。刚迈出家门，却见成林提着个包裹领着几个徒工匆匆奔家而来。成林一见老爹，就喊：“爹，出奇事啦!”老人一惊，心说准是瓷器烧糟，回来报信了。等儿子到了眼前，便问道：“是烧砸了吧?”成林气喘嘘嘘道：“一窑货多半儿烧成了黑锅盔......”老人说：“连刮了几日风，我就知道事不好，不用说那瓶儿也熏成了没面目。”成林笑笑不应答，只把老爹扶回家里，进了屋把那包裹搁到桌上道：“也真是出了奇事，满窑货熏得不像样儿，独独这个瓶儿烧出了戏。爹，你来看看。”

成林把包裹打开。彭大师大吃一惊，脱口喊道：“窑变!”老人揉揉眼窝，定睛细看，高兴得胡须都抖起来。这瓶儿光彩耀目，绕瓶的缠枝杏花儿似是清水洗过一般清秀水灵。那朵朵花瓣儿俏俏得真怕是来阵微风就敢飘落下来；那两只喜鹊也是翼翅分明，活灵灵瞪着小眼睛，真敢是一招呼就能飞下来。更奇的是，瓶体下端窑变出一圈儿鹦哥绿，却是有沟有壑，起伏不平，鲜艳之中透着深沉，酷似那雨后的青山；再往上是一抹淡青，茫茫开阔之间点缀着几片儿浅白釉痕，神似几朵白云漂浮空中；再往上，靠近瓶颈处，一圈儿孔雀蓝或浓或淡，恰到好处现出一抹幽远苍穹。那缠枝杏花衬在这青山白云蓝天之间，透出诱人的神韵灵气，直叫人看了回肠荡气，胸襟顿开。

“大师，这可是神品啊!俺出窑时一见这瓶儿，都把眼看傻啦。”几个徒工都手舞足蹈地说。成林指指瓶儿道：“爹，你以前跟我讲钧窑出过一回‘雨过天晴’的窑变瓷，咱这瓶儿是不是也变成了那个?”彭大师郑重把瓶儿捧起，端详了一阵儿，把瓶儿稳稳搁到桌上，抬头道：“常言说，窑烧千件万件，不如窑变一件。我在窑场干了几十年，这窑变一事也是见的不少，咱窑上也出过‘鱼子纹’，‘梅花眼’，还有‘鹦哥绿’，可那都是大到巴掌，小到杯盏的小片窑变，不成气候。像这瓶釉变得如此出色舒展，我还是头一回见到。

十年前，咱窑上变出的那件‘鹦哥绿牡丹’瓶，虽也耐看，比这瓶儿，却是萤火对月光，差多了。人家钧窑变出的‘雨过天晴’是啥样儿，我没见过，我是听你爷在世时说的。咱这瓶儿能不能比人家的好，那我就说不上了。不过凭我这眼光儿看，咱这瓶儿也可称得上是件少见的珍品。”成林忙说：“爹，瓶儿既是这般出色，你给它起个名字才是。”彭大师捋着胡须琢磨了一会儿说：“看这画面儿，倒像是雨后的青山，就叫‘雨后青山杏花瓶’吧。”成林拍手道：“好哇!钧窑出过‘雨过天晴’，咱窑上出了‘雨后青山’，妙!”几个徒工也都拍掌喝彩：“好啊!这名字真是起得好!”彭大师朝成林挥挥手道：“快叫你娘去，叫她也来开眼。”成林跑到里院把娘叫过来，老太太一看这瓶儿，先是一愣，而后笑着说：“好几天刮北风，你爹老怕瓶儿烧成黑锅盔，想不到瓶儿变得这般俊气。看把你爹高兴的，都年轻了四十岁。”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张培良，笔名良实，研究生学历，邯郸市峰峰矿区人。现任中国红色文化研究会理事、中国红色文化研究会太行精神专业委员会主任、邯郸市作家协会荣誉主席、《燕赵佳话》顾问等职。主编和编著作品：《常乐吟草》《热血峰峰》《峰峰农事》《圣火烟云——磁州窑外传》《跃峰岁月》《风雨从容》《邯郸古今名人名作诗词选》《邯商》《邯郸通鉴》《难忘的76天——中国战“疫”大事纪》。近年的一些作品，平均每本约50万字。

作者简介：苏洪源，1955年出生于峰峰矿区大社镇庄里村。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邯郸市作家协会常务理事、峰峰矿区作家协会主席。自1979年以来在《散文》《中国民间文学》《河北日报》《河北文学》《山西文学》《邯郸日报》等报刊发表文学作品多篇。主笔撰写电视报告文学剧本《黑龙涅槃》一部。主编《当代峰峰文学作品选》和《鼓山风》各一部。

编审：陈平安 朱世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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