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未满(外一首)
文 /灯心.微尘
立夏的门槛,是被一声蝉鸣踹开的。
那声音极脆,像谁把一块青玉摔在石阶上,碎成满地的绿。昨夜还是暮春的温吞,今晨推窗,风里便带了刃,割在脸上有微微的疼。这疼是醒神的,它告诉你,那个被称作“夏”的庞然大物,已经站在了门外。只是它还未完全挤进来,一只脚跨在门内,另一只还留在春的余韵里,于是便有了这“未满”的尴尬与生动。
院角的蔷薇,昨日还裹着紧实的骨朵,像攥着的小拳头,不肯松开春的秘密。一夜之间,那拳头松了,露出一点胭脂色的指缝。不是盛放,是“将开未开”。花瓣的边缘还卷着,带着昨夜露水的湿意,像少女初醒时惺忪的眼,半眯着,打量这个忽然热起来的世界。这姿态是矜持的,它知道盛夏的狂欢还在后头,此刻不必倾其所有。留三分余地,给风,给雨,给那些尚未路过的蜂蝶。这未满的绽放,比全开时更让人心痒,仿佛下一秒就有好事发生,却又故意吊着你的胃口。
池塘里的水,也显出未满的从容。立春时的那层薄冰早已化尽,却还未到“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拥挤。水面是空的,空得能装下整片天空的云。几尾红鲤在水草间摆尾,搅起一圈圈涟漪,那涟漪扩散到池边,便悄无声息地散了,不撞岸,不溢出来。水底的淤泥开始泛出温热的气息,托着藕节悄悄拔高。藕尖是嫩的,顶着一点紫红,像支蘸了朱砂的笔,在水底写一封无人能识的信。信的内容关于生长,关于等待,关于如何在浑浊中保持清白。这未满的水,给了藕节足够的空间,让它不必急着顶破水面,不必急着去争那“映日荷花”的虚名。它知道,真正的丰盈,是在无人看见的水底,把根扎深,把节养壮。
人在这未满的节气里,也容易生出些微妙的错觉。脱了夹衫,换上单衣,皮肤暴露在空气里,竟有些无所适从。阳光透过新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印出铜钱大的光斑,踩上去,暖烘烘的,却不烫脚。这温度是试探性的,像初涉爱河的少年,想靠近又怕灼伤对方,于是保持着一步的距离。街边的冰棍摊支起来了,玻璃柜里躺着五颜六色的冰砖,标着诱人的价码。有人买了一支,咬一口,眉头便皱起来——太凉了,凉得激灵。这凉意与体内的余热撞在一起,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原来,身体还记着春的温存, chưa sẵn sàng cho cái lạnh đột ngột của mùa hè. 这未满的热,容不得你贪凉,它提醒你,凡事都有个度,过早地透支清凉,到了真正的三伏天,便没了抵御的底气。
傍晚时分,天边堆起墨色的云,却不是暴雨的前兆。云走得很慢,像被什么牵住了衣角。风掠过麦田,麦穗已经抽了芒,青黄相接,在风里起伏成浪。那浪是软的,带着浆液饱满的弹性,却还不肯低头。农人说,这是“小满”的前奏,麦粒正在灌浆,一天一个样。它们不着急成熟,不着急变成仓廪里的粮食,它们享受着这“将熟未熟”的青涩,享受着阳光把淀粉一点点转化成糖分的缓慢过程。这过程里藏着时间的密码,急不得,催不得。一旦熟了,便意味着终结,意味着要离开土地,成为食物链上的一环。而此刻,它们还是田野的孩子,在风里撒欢,在雨里洗澡,把生命最蓬勃的力气,都用在“生长”这件事上,而不是“结果”。
我坐在廊下,看天色一寸寸暗下去。远处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散落在人间的星子。这未满的夜,没有盛夏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黑,它透着点蓝,像一块洗得发白的靛青布,轻轻盖在大地上。虫声还未成阵,东一声西一声,试探着调门,仿佛在商量今晚的曲子该怎么唱。这零落的声响,比万虫齐鸣时更让人心安,因为它留着空白,留着想象的空间。你可以听见风穿过竹篱的声音,听见邻家小孩踢毽子的脆响,甚至听见自己心跳的节奏。这未满的静,不是死寂,是万物在积蓄力量时的屏息,是下一场盛大交响乐前的定音鼓。
忽然想起古人说“花未全开月未圆”,原来最好的状态,从来不是圆满。圆满是终点,是落幕,是再无转圜的余地。而未满,是进行时,是“在路上”,是永远有下一个清晨可以期待。就像这立夏,它站在春的尾巴上,望着夏的额头,不慌不忙地把季节的接力棒递过去。它不承诺酷热,不保证丰饶,它只给你一个开端,一个充满可能性的“未完成”。
夜露下来了,打在芭蕉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我起身回屋,没关严窗,留了一道缝。让这未满的风进来,让这未满的夜进来,让它们在我案头的宣纸上,慢慢洇开一片潮湿的墨痕。这墨痕不会立刻干透,它会留着,等着明天的太阳来晒,等着下一场雨来润。就像日子,不必每天都写得满满当当,留些空白,给意外,给停顿,给那些不期而遇的温柔。
立夏未满,万物可期。这大概就是生活最本真的模样。
七律·小满颂
文 灯心.微尘
薰风初度麦秋时,陇上青青渐染黄。
雨涨池塘浮翠盖,露凝桑葚坠紫浆。
蚕眠已毕丝方吐,秧插新成水正香。
莫道盈虚天定数,人生小满胜全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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