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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集·|戏说西游|之
三十三、火焰山新绿
文/李亚平
书接上回。
话说师徒四人告别了流沙河，一路向西。沙僧自打把腰牌沉入河底，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担子——不对，他还是挑着担子的。只是那走路的姿态，比从前轻快了许多，连脸上的憨笑都多了几分亮色。
八戒看在眼里，私下跟大圣嘀咕：“大师兄，你说沙师弟这是咋了？走路都带风了。”
大圣啃了口桃子，白了他一眼：“呆子，你没放下过东西，你不懂。”
八戒挠挠头，没再问了。
走了几日，地势渐渐开阔，天也越来越热。大圣手搭凉棚，往西一望，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隐隐约约透出一片赤红色，像是一块烧红了的铁板，搁在天边。
“师父，火焰山快到了。”大圣说。
唐僧勒住马，抬眼望去，目光悠远。
火焰山。
当年那八百里烈火，烧得连飞鸟都过不去的地方。他记得那一年，他们师徒四人走到这里，热得连气都喘不上来。八戒热得脱了衣裳，光着膀子直喊“散伙”。沙僧挑着经卷，汗水湿透了衣衫，却没叫过一声苦。悟空三次借芭蕉扇，跟牛魔王打了好几场，最后才把火灭了。
那火，灭了有一千多年了。可那片被火烧过的土地，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子？
唐僧心里想着，催马往前走去。
走进火焰山的地界，师徒四人都愣住了。
不是被热浪扑了个跟头——如今的山下，迎面的是一片浩瀚的“蓝色海洋”。那些蓝色的“波浪”覆盖着漫山遍野，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银光。
八戒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拢：“这……这是啥玩意儿？老君当年炼丹，也没见过这么大的炉子啊！”
大圣跳到一块高地上，手搭凉棚，火眼金睛一瞧，忽然笑了：“呆子，那不是海，是太阳能板。发电用的。”
“发电？”八戒一脸茫然，“发什么电？”
唐僧也笑了：“八戒，这‘电’就是如今人间的‘雷电’，只是能为人所用。你不是用过手机、看过电视吗？那里面用的就是电。”
八戒挠挠头，似懂非懂：“哦……就是那个能把人关在小匣子里说话的东西？”
大圣懒得跟他解释，跳下高地，朝着山脚走去。
山下有一座小镇，名叫“火焰山镇”。镇子不大，但干净整洁，街道两旁种着绿树，树荫下坐着乘凉的老人，孩子们在喷泉边嬉戏打闹。镇子外面，是大片的葡萄园和瓜田，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
师徒四人走在街上，引来了不少目光。但在这旅游小镇，游客见多了。真正引人注目的是大圣、八戒和沙僧——不过当地人也早就习惯了，这里每年都有西游文化节，扮成师徒四人的游客多了去了。
一个卖瓜的老汉热情地招呼他们：“来来来，尝尝俺们这儿的瓜！火焰山下种的，甜得很！”
八戒一听“甜得很”，腿就迈不动了。他凑过去，拿起一块瓜，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含混不清地说：“嗯——甜！真甜！比俺高老庄的还甜！”
老汉哈哈大笑：“那是！咱这儿的瓜，用的是雪山融水浇的，昼夜温差大，糖分足，全国都有名！”
八戒又拿了一块，塞给沙僧：“沙师弟，你也尝尝。”
沙僧接过瓜，咬了一口，点点头，憨厚地笑了。他想起当年路过这里的时候，哪有什么瓜？放眼望去，全是焦土和石头，连棵草都看不见。他们师徒四人顶着烈日赶路，渴得嗓子冒烟，连口水都咽不下去。
大圣走到老汉跟前，蹲下来，拿起一块瓜，啃了一口，问：“老丈，这山上的那些蓝板板，是啥时候建的？”
老汉说：“好些年喽！一开始只有一小片，后来越建越多，现在整座山都是了。也不光是咱这儿，整个新疆，好多地方都建了这个。白天太阳一照，电就发出来了，送到城里，送到工厂，还能卖到外省去。”
“那山上还有火吗？”大圣问。
老汉一愣：“火？哪来的火？这山以前倒是红通通的，像着了火似的。后来听老辈人说，那是地下有煤层，自己烧着了。也不知道烧了多少年，后来火慢慢灭了，就剩下一片红色的石头。”
大圣点点头，没再问了。
唐僧站在一旁，听着老汉的话，望着远处山坡上那些闪闪发光的太阳能板，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当年他们借了芭蕉扇，灭了八百里烈火。如今，这片曾经被火焰吞噬的土地，又亮了起来——不是被地狱之火，而是被人间之光。没有芭蕉扇，没有神仙相助，是那些穿着蓝色工装的普通人，一块一块地搭起那些板子，一寸一寸地把光变成了电。
“师父，您想啥呢？”大圣走过来，手里拿着两块瓜，递了一块给唐僧。
唐僧接过瓜，没有吃，只是低头看着它——碧绿透亮的皮，红艳艳的瓤，上面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水珠。
“悟空，当年咱们路过这里的时候，可曾想过，这片焦土能种出这样的瓜？”唐僧问。
大圣啃了一口自己手里的瓜，含混不清地说：“老孙当年只想着怎么把火灭了，哪想过这个？再说了，那时候这地上全是石头，连棵草都不长，种啥？”
唐僧点了点头，轻轻咬了一口瓜。甜，确实甜。
在镇上歇了一晚，第二天，师徒四人继续往山里走。
越往山里走，那些太阳能板就越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山坡，像一片蓝色的湖。大圣走在最前面，忽然停下来，指着前方：“师父，您看那是什么？”
唐僧顺着他的手望去，只见一座石山前，竖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几个大字——“火焰山地质公园”。碑的后面，是一片保存完好的原始地貌：红色的岩石，嶙峋的山脊，寸草不生的沟壑。
这是当年火焰山本来的模样。
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年轻人正站在那里，向一群游客介绍着这里的地质构造。唐僧师徒走过去，听了一会儿。那年轻人说，这片红色岩石形成于一亿多年前，煤层的自燃持续了数百万年，直到几百年前才慢慢熄灭。唐僧听到“几百万年”这个词，心中微微一震。他以为那是一千年前的火焰，是他借了芭蕉扇才灭掉的。原来，那火早就烧了无数个一千年，他只是恰好路过，恰好看到了它最后的余烬。
那年轻人讲完了地质，又讲起了当地的发展：“如今咱们这儿的太阳能发电站，每年能发好几亿度电，够几十万户家庭用的。不光是发电，还有旅游、农业、养殖……这地方，早就不是当年寸草不生的火焰山了。”
一个游客问：“那《西游记》里的火焰山，是真的还是假的？”
年轻人笑了：“真的假的不好说。但咱们这儿的百姓，都信是真的。你想啊，当年要不是孙悟空借了芭蕉扇，把这火灭了，咱们这地方哪能像现在这样啊？没有孙悟空，就没有今天的火焰山！”
游客们都笑了。
唐僧也笑了，只是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的滋味。
大圣站在旁边，双手抱胸，听着那年轻人的话，忽然转过头，对唐僧低声说：“师父，他说的不对。”
唐僧看了他一眼：“哪里不对？”
大圣指了指山脚下那些忙碌的工人，指了指那些太阳能板，又指了指远处的葡萄园和瓜田，火眼金睛里闪着一种少见的光：“灭了火的不是老孙，是他们。”
唐僧没有反驳，只是微微一笑。
沙僧站在一旁，一句话也没说，但那根扁担被他攥得更紧了。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火焰山上，把那些红色的岩石染成了深紫色。山坡上，那些蓝色的太阳能板也镀上了一层金光，远远望去像是波光粼粼的湖面。
师徒四人站在山顶，望着远方山脚下炊烟袅袅的村庄，望着山下那片广袤的绿色，谁也不说话。
晚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不是扇子扇出来的风，是西边高原上吹来的、清凉的风。
大圣第一个开口，嘿嘿一笑：“师父，您说铁扇公主要是知道这事儿，会咋想？”
唐僧想了想：“她大概会很欣慰吧。”
八戒插嘴：“那牛魔王呢？还会不会来找咱们打架？”
大圣白了他一眼：“你当人家还跟咱一般见识？一千多年了，牛魔王早该想通了。”
沙僧在后面听着，忽然憨厚地笑了起来。
师徒四人迎着夕阳，踏上了西行的大路。唐僧跨上白龙马，大圣扛着金箍棒走在最前头，八戒挺着大肚皮跟在师父后面，沙僧挑着扁担压阵。
远处，山脚下的小镇已经亮起了灯。夜里灯火与天上的星光，在山影里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人间，哪里是天河。
正是：
八百里火今何在？蓝板银光映日斜。
铁扇已随烟尘去，余烬深处有人家。
当年借扇老孙勇，今日播光万民力。
莫道凡夫无圣法，手栽绿洲接天涯。
欲知师徒四人下一站来到高老庄，八戒又将如何面对翠兰和女儿，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