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尺路,半生心
文/王静
从教十三年,岁月如一卷慢慢铺展的画,车轮碾过,脚步踏过,从耒阳之巅的沙明学校,到浔江岸边的中学校园,再到县城里草木葱茏的顺湖中学,我循着教学的足迹,一步步走过三段截然不同的家访路。
最先刻进心底的,是沙明的山路。这里是耒阳海拔最高的地方,漫山翠竹滤去了尘世喧嚣,也让村与村之间的路途,变得曲折又漫长。初到沙明学校,班里的阿强总是无故缺课,每次追问,他都只是低着头,默默抠着指甲,一句话也不说。某个周末清晨,我揣着两个冷包子,独自踏上了去他家的路。竹林里的山路弯弯曲曲,没走多久,鞋底就沾满了湿泥,裤腿也被锋利的竹叶划得毛边四起。
好不容易走到他家,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简陋的土坯房,房门敞开着,阿强正蹲在灶台前烧火,奶奶卧在里屋的竹床上,听见动静,艰难地撑着身子坐起,手里还攥着没纳完的鞋底。我坐在窄窄的小板凳上,听老人絮絮诉说阿强父母外出打工的艰辛,也跟她讲孩子在课堂上的机灵聪慧。临走时,阿强悄悄塞给我一把刚摘的野枣,颗颗红得透亮,恰似他眼里藏不住的光亮。
从那以后,那条山路我走了无数次,有时是送去落下的作业,有时是和家长聊聊孩子的点滴成长。双脚丈量过的每一寸泥土,都成了我和孩子心意相通的桥梁。沙明的家长不善言辞,却总在我临走时,把晒好的笋干往我的布包里塞,那份淳朴的暖意,比山巅的阳光还要滚烫。
后来我调往浔江中学,陪伴我家访的,换成了一辆二手摩托车。车身漆皮斑驳,发动时轰隆隆地喘着粗气,却成了我周三、周五最靠谱的老伙计。彼时正是脱贫攻坚的关键时期,我跟着村支书,走访了一户又一户低保家庭、建档立卡家庭。班里的女孩小娟,父亲身患残疾,母亲全靠编竹篮撑起全家,家里连一张平整的书桌都没有,可她的作业,永远写得工工整整。
第一次去她家,我把摩托车停在村口的老樟树下,刚进村就看见小娟蹲在石墩上写作业,手里的铅笔头短得快要握不住。我给她带去几本崭新的作业本,她紧紧攥着,小手微微发抖,眼眸亮得像浔江里荡漾的水波。后来每个周五放学,我都会骑着摩托车,送她和同村的几个孩子回家,车后座载着沉甸甸的书包,也载着孩子们一路的欢声笑语。有一回突降暴雨,摩托车陷进泥坑动弹不得,几个孩子立马跳下来帮忙推车,泥点溅了满脸,却笑得毫无顾忌。那天我留在小娟家吃晚饭,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薯粥,配着爽口的腌萝卜,吃起来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香甜。
摩托车的车轮,碾过浔江岸边的石子路,也见证了一个个家庭的困顿与希望。看着村里的土坯房渐渐变成砖瓦房,看着孩子们的书包越来越充实,我深知,每一次家访出发,都是在为这些家庭点亮一束微光。
如今,我在顺湖中学任教高中,家访的代步工具换成了平稳的小汽车。县城里街巷纵横,高楼林立,家校沟通的话题,也从过去的“温饱冷暖”,变成了“学业成长与未来升学”。上周我去了班里艺考生小婉家,她的房间里摆满了画架、颜料,墙上贴满了日常速写。她妈妈端来一杯热咖啡,言语间满是焦虑:“老师,孩子一门心思画画,我们就怕耽误了文化课。”
我指着墙上一幅速写,那是小婉画的我,笔触灵动,满是心意。我笑着和她们聊艺术生的发展方向,聊如何平衡专业课与文化课,聊到最后,小婉拉着我的手,轻声说:“老师,你看我画的山,是沙明的山。”一瞬间,我心头温热,原来那些山间的岁月,早已在孩子们心里深深扎根。现在的我,时常开车穿梭在县城的楼宇之间,和家长探讨孩子的心理状态,细化家校合作的每一个细节,汽车后备厢里,总会备着学生爱读的书籍,或是整理好的复习资料。
十三年光阴匆匆,我从翻山越岭的步行者,变成骑着摩托的赶路人,再到如今手握方向盘的驾车者。家访的路途越来越近,工具越来越便捷,可每一次抬手敲门时,那份真诚与期许,从未有过丝毫改变。
我见过沙明山巅的日出,看过浔江岸边的晚霞,听过土坯房里的无奈叹息,也读懂了高楼之中的殷殷期许。一张张不同的面孔,一双双同样期盼的眼眸,都在告诉我:教育从来不是单方面的付出,而是老师与孩子、与家长的双向奔赴。
车轮会老旧,足印会被岁月抚平,但刻在骨子里的教育初心,永远不会褪色。沙明的野枣、浔江的红薯粥、孩子画笔下的远山,都是时光留下的印记,更是我从教初心的最好见证。未来的路还很长,我会继续带着这份初心,走好每一段家访路,把温暖与希望,一点点送进每一个孩子的心里。
作者简介:
王静,男,中共党员,湖南耒阳人。现任顺湖中学党建办主任,系湖南省作家协会教师作家分会会员、湖南省教育学会中小学阅读研究会员、耒阳市中小学教师培训专家库成员。获评耒阳市优秀党务工作者、优秀班主任、骨干教师及首批教师培训师;“国培计划”优秀指导老师、送教示范课教师。获第8届中国当代散文精选大赛“新跃散文奖”,第二届“扶桑杯”原创文学“二等奖”,主持完成省级课题1项,论文获省一等奖,班主任主题讲座获衡阳市一等奖,部编版教材说课获衡阳市特等奖,多次承担市级教师培训专题讲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