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白衣天使”的诗与远方

——追记全国五好家庭、全国优秀民调工作者刘玉珍

宋悦华 王长新

每逢母亲节，她总会想起婆婆、全国优秀民调工作者——刘玉珍，总会拿出茌平《巾帼风采》和向党的十四大献礼丛书《沃土群英》翻看，因为这两本书里记录着刘玉珍的事迹。她还会联想到1958年上演的豫剧《朝阳沟》，银环与栓保的故事是一代人的精神图腾，几乎无人不晓。

但许多人不知道的是，早在1957年，她的公婆就在茌平县上演了一出现实版的“朝阳沟”。这段看似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一演便是一段隽永动人、跨越半个世纪的爱情佳话。

车轮滚滚，碾碎了省城的繁华，碾开了她坎坷而壮丽的人生序幕

1953年深秋，16岁的刘玉珍从卫校毕业，进入赫赫有名的济南荣军疗养院，穿上了向往已久的白大褂。

疗养院里居住的，都是在淮海战役、抗美援朝中身负重伤的英雄。有人下肢瘫痪，终生与轮椅为伴；有人伤势过重，无法自主料理生活；还有头部受创的老兵，常年静默躺卧，状态近乎植物人。

年轻貌美的刘玉珍，每日穿梭在这些沉默的英雄之间。深夜城市沉寂之时，她提着煤油灯，轻手轻脚逐间巡查病房，目光审慎扫过每一张病床。她轻柔擦拭溃烂流脓的伤口，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伤者安眠；她仔细缠绕绷带，仿佛在默默缝合战争留下的历史创痕。寂静的夜里，偶尔会响起老兵嘶哑的战场梦呓，刘玉珍总会驻足停留，眼含热泪静静守候，直至呼喊平息。

从踏入疗养院的那天起，心底的懵懂恐惧，尽数化作对革命英雄深沉的敬畏。也正是在这里，她遇见了来自茌平的志愿军功臣崔子春。

崔子春18岁参军，次年光荣入党，先后参与淮海战役、解放西南、解放华中南等诸多战事，屡立战功。抗美援朝战场上，时任侦察副排长的他，带领13名侦察兵深入敌后，仅用十五分钟，以3人轻伤的微小代价，歼敌94人，缴获枪支30余支、火箭筒3具，创下小部队作战的经典战例。而后在一次高危侦察任务中，敌军炮弹突袭，致使他摘除三根肋骨，五节脊椎骨永久植入钢钉，终身致残。

惨烈的伤痛让崔子春难以接受自身状况，一度情绪低落、意志消沉。刘玉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常常红着眼眶安抚劝慰，愈发温柔细致地照料他的起居。

刘玉珍的悉心照料与开朗品性，如一缕暖阳，慢慢驱散了崔子春心底的阴霾。他渐渐敞开心扉，向她讲述战场往事。那些惊心动魄的经历深深震撼了刘玉珍，两颗赤诚的年轻之心，在朝夕相伴、坦诚倾诉中愈发贴近。

刘玉珍19岁那年，做出了一个震惊疗养院、也惊动家人的决定：嫁给身残志坚的荣誉军人崔子春。

流言蜚语接踵而至。有人私下议论：“一个好好的姑娘，非要找个残废，怕是吃了迷魂药。”还有人好心规劝：“你不要前途、不要安稳生活了吗？实在糊涂。”

纵使双亲满心担忧、旁人投来异样眼光，刘玉珍依旧初心不改，坚守本心，在疗养院与崔子春结为夫妻。

1957年严冬，刘玉珍再次做出惊人抉择。她响应号召，跟随医务人员支援农业建设的队伍，陪同丈夫返回茌平县腰庄村安家落户。

这一决定，再度阻力重重。

街坊邻里议论纷纷：“黄河以西贫瘠荒凉，穷得麻雀都不愿落脚，放着安稳公粮不吃，偏要钻进穷山沟？”家人更是百般不舍，刘玉珍自幼在济南长大，是家中最小的女儿，素来被母亲疼爱，亲人绝不愿她奔赴贫苦乡村受苦。

面对母亲的阻拦，刘玉珍含泪下跪，泪水砸在青砖之上：“娘，子春为国家流的血还没干透，身上的伤还未痊愈，我不去，谁来照料他？农村贫穷只是暂时的，只要人骨头硬，就不信过不上好日子。”

爱，不是花前月下的誓言，而是守护荒原之上的家园

腰庄村，这座坐落于鲁西平原的普通村落，给自幼生长在城市的刘玉珍来了一场严苛的磨砺。

崔子春是家中独子，本就家境贫寒、房屋破旧，屋顶常年漏雨，家中时常食不果腹。年迈的婆母常年咳喘缠身，丈夫旧伤反复、伤口流脓溃烂，所有生活重担，尽数压在刘玉珍一人肩头。彼时，外人纷纷冷眼观望，笃定：“城里姑娘娇生惯养，撑不过三个月，必定逃回济南。”

村里人断定她难以久留，娘家人也认定她只是嘴硬，迟早会不堪贫苦返程。

可三月转瞬即逝，她未曾离开；一年艰苦熬过，她依旧坚守；两年岁月磨砺，她扎根乡土、不离不弃。

那些艰苦岁月里，刘玉珍总把热粥留给婆婆和丈夫，自己常年啃食掺着谷糠的粗硬窝窝头。丈夫旧伤频繁复发、伤口溃烂流脓，刘玉珍多次劝说他入院治疗，却因过往手术留下心理阴影，丈夫执意不肯就医。无奈之下，刘玉珍咬牙扛起一百四十斤重的丈夫，乘坐地排车往返二十多里土路，奔赴医院问诊取药。归家后，她亲自为丈夫消炎、打针、换药，悉心养护伤口。

二十里泥泞土路，车轮深陷泥坑，她便俯身躬身推车；丈夫伤痛难忍、冷汗直流，她便轻声哼唱济南小调温柔安抚。一趟又一趟，寒来暑往，整整十年光阴，地排车的辐条轮转一万两千余圈。她凭一己瘦弱肩膀，硬生生将被医生判定重伤难愈的残废军人，从生死边缘拉回人间。在她的精心照料下，崔子春慢慢恢复体魄，甚至能够挑起百斤重担。

春耕播种、引水浇地、农药除虫、秋收抢收，乡间繁重的农活，她样样上手、从不推脱。凭着坚韧的毅力与执着的恒心，刘玉珍快速熟练各类农活、家务。寒冬腊月，她踩着雨靴踏入刺鼻污秽的粪坑清理圈舍，双手冻得通红开裂、渗出血丝；烈日盛夏，她背负几十斤重的药桶喷洒除草剂，衣衫被汗水浸透，干湿反复交替。

长年超负荷劳作，让她落下一身病痛，却始终挺直脊梁，从未向生活低头。

刘玉珍由衷羡慕军人、崇尚军人、疼爱军人，始终坚守保家卫国的信念，将爱国担当的家风代代传承。她先后将三个儿子送入军营，让孩子们在军旅熔炉中淬炼成长、锻造品格。

孩子曾担忧参军会加重母亲生活负担，刘玉珍总是笑着宽慰：“没有国，何来家？保家卫国是每个人的责任。你们安心服役，家里一切有我，我定会料理妥当，无需牵挂。”在她的开导下，三个儿子安心戍边，后来皆光荣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母亲心中最大的骄傲。

为免去儿子们的后顾之忧，她将女儿留在身边照料家事。女儿成婚之际，刘玉珍打破世俗陈规，分文不取男方彩礼，反倒自掏腰包置办耕牛、农具等价值5000元的嫁妆。村民目睹厚实的耕牛、崭新的犁耙，纷纷由衷赞叹：“玉珍嫂子，格局大、有远见！”

在她心里，那枚别在胸前的党徽，重逾千斤

身兼村党支部委员、妇女主任、民调主任数职，还要贴身照料残夫病母，刘玉珍的日子永远忙碌紧凑。纵使家务缠身、琐事繁杂，她从未耽误一次集体劳作，从未缺席一场支部会议，始终恪守党员本分。

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后，腰庄村依旧没能摆脱贫困落后的面貌。看着乡亲们日子拮据、度日艰难，刘玉珍心急如焚，一心想要带领村民脱贫致富。

为探寻增收门路，她三次奔赴济南考察调研，最终选定养鸡产业。该项目门槛低、普及性强、操作简单，且投资少、周期短、见效快，十分适合村民发展。为带动全村增收，她率先试点养殖，同时主动发动村民参与。资金不足的农户，她主动借钱帮扶；缺少木料搭建鸡棚的农户，她砍掉自家树木无偿支援。一句朴实的“赚钱归大家，亏本算我的”，温暖了无数村民的心。

一时间，全村掀起养鸡热潮。

此后，刘玉珍又自掏腰包聘请农业技术员，手把手教导村民种植果树、葡萄，传授修枝、嫁接、防虫等种植技术。同时鼓励村民多元化经营，发展养兔、毛皮加工、彩纸绘制、年画制作等产业，拓宽增收渠道。当年，全村增收20余万元，村民纷纷感慨：“是玉珍为我们谋来了好日子。”

她不仅是乡村致富的领路人，更是邻里和睦的“和事佬”。其中，“十五只鸭子”纠纷调解案例，被收录进司法部民事调解复杂案例选编，向全国推广借鉴。十三年间，她成功调解民事纠纷200余起，化解无数邻里矛盾、亲友隔阂，让冤家握手言和、重归于好。她牵头评选五好家庭27户，推选优秀媳妇、婆婆、妯娌上百位。在她的治理下，腰庄村连续十三年零刑事案件，成为鲁西地区远近闻名的“安宁村”，多次获评省、市、县级调解工作先进村。

半生耕耘，殊荣满载。刘玉珍先后13次获评县级表彰、8次获评地级表彰、4次获评省级表彰，荣获“三八”红旗手、优秀共产党员、妇女标兵等多项荣誉。1983年，获评全国五好家庭；1985年，获评全国优秀民调先进工作者，受邀参加全国第二次调解工作会议，受到乔石、陈丕显等中央领导人接见并合影留念。1989年，被山东省司法厅授予个人一等功；1993年11月，获评司法部“全国模范人民调解员”。

1991年，茌平县妇联编撰的《巾帼风采》收录其先进事迹；1992年，她的事迹被载入向党的十四大献礼丛书《沃土群英》。于世人而言，她是功勋卓著的基层工作者；而在我们心中，她永远是那位身着白衣、伫立风雪、搀扶爱人扎根黄土地的济南姑娘。她以最质朴的坚守，诠释共产党员的赤诚初心，书写独属于爱与责任的诗与远方。

作者简介

宋悦华，茌平区作协会员，山东省朗诵艺术家协会会员，曾多次在全国、省、市级朗诵大赛中获奖，热爱文学写作，作品散见于多家媒体。

王长新，聊城市签约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