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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温《诗的格律》谈格律体新诗
陈仁德
今天是闻一多先生《诗的格律》发表100周年纪念日。重温先生的文章,虽然时间已过去100年,感觉仍然具有重大指导意义。先生的文章力主新诗格律化,是中国现代格律诗派的理论基石,新诗格律化的纲领性文献,对民国年间的新月派诗歌和后来的格律体新诗发展产生了重要影响。
这篇文章发表于1926年,之前,席卷全国的新文化运动刚刚对传统文化进行了猛烈冲击,新文化运动的倡导者们对传统诗词持全盘否定的态度,试图把传统诗词从中国文化版图中抹去,采取了很多不当的过激的行为。谢冕先生是这样评价新文化运动对传统诗词的毁灭性破坏的,“新诗的文学革命,就像一群猴子闯入瓷器店,将那些精美的瓷器打得天翻地覆,都打碎了。事实也是这样,新诗的这场革命确实采取了极端方式——废除格律、摒弃对偶、取消押韵、突破五七言的限制,追求完全自由的创作。”(《新旧体诗的百年和解》谢冕高昌对话录)
从此,海外舶来的自由体的新诗登堂入室,取代了传统诗词的主流地位。这就好比一个从外地抱养来的孩子却变成了嫡传,而亲生的孩子却被赶出家门遭到放逐。
闻一多先生《诗的格律》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发表的,他痛感中国诗歌格律的丧失,认为诗不能废除格律,格律是诗歌节奏与形式的核心,是新诗创作中不可或缺的规范与美学基础。是诗歌创作的基本规则和约束力。格律是表现的利器,是实现高明诗作的必要条件。他认为那些完全不讲格律的诗是“一种伪浪漫派的作品,当它作把戏看可以,当它作西洋镜看也可以,但是万不可当它作诗看”。
我是完全赞同闻一多先生观点的,从我国诗歌发展的历史看,诗歌从诞生的那一刻开始,就有了自己的格律,具体讲,就是诗歌必须有韵和节奏。
我们先来看最早的诗歌。溯源中国诗歌史,最早的诗歌是《卿云歌》:“卿云烂兮 ,糺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这里的烂、缦、旦都是押韵的,每句都是有节奏的。《卿云歌》产生于舜帝禅位于与大禹之时,距今已4000多年,说明4000多年前中国人就掌握了诗歌的格律。
再来看上古最短的诗《弹歌》:“断竹,续竹。飞土,逐肉(肉念入)。”一共四段八字,都句句押韵节奏分明。
再来看古代只有两行的诗《易水歌》“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也押韵合拍。最早的最短的只有两行的诗歌都讲究押韵和节奏,说明诗歌格律完全符合中国人的审美习惯。
如果说以上都有文人加工的痕迹,那么,民间那些一字不识的人随口喊出的号子是否有格律呢?答案是肯定的。抬工们抬着石头行走时会喊:“天上亮光光,地下水凼凼”。就连跑江湖卖鼠药的都会喊:“耗子药,耗子药。耗子吃了跑不脱。”(这里的药不能念普通话,要念方言)更不要说重庆著名的儿歌“黄丝黄丝妈妈,走你嘎婆嘎公屋去吃嘎嘎。坐的坐的轿轿,骑的骑的马马”。
如果连一字不识的抬工和跑江湖卖鼠药的都懂得押韵和节奏,那么,新文化运动以来那些很风光的新诗诗人怎么就不懂得押韵和节奏呢?这是个问题。
好在闻一多先生《诗的格律》发表以来的100年里,一直有人在极力捍卫诗的格律,这些年,我们所在的重庆成了格律体新诗的重镇,万龙生、王端诚等一批闻一多先生的追随者,在创作实践和理论探索上做了大量工作,将闻一多先生开创的事业向前大大推进了。因为万龙生、王端诚都是我的好友,我通过他们也了解到了不少格律体新诗的常识。因为我是长期从事传统诗词写作与研究的,便将格律体新诗和传统诗词进行了粗浅的比较,从中有一些意外的收获,我发现二者其实是有联系的。
首先,格律体新诗是格律和新诗的结合。
格律体新诗是格律和新诗的结合,其格律无疑是从传统诗词那里借鉴来的,其新则是从自由体新诗那里拿来的。但二者的结合绝非简单相加,而是有机结合。他所继承的格律是传统诗词的民族形式,即汉字的方块造型和一字一音形成的建筑美和音乐美。对于传统诗词的平上去入四声区分和韵部划分,以及文言文的大量使用,则并不照搬照套。他所继承的自由体之新,是具有时代特色的语言、词汇、气息、情感等。对自由体中过度张扬的“自由”以及欧化色彩,则敬而远之。
其次,格律体新诗的节奏和押韵。
传统诗词格律的精髓就是节奏和押韵,离开了节奏和押韵就没有格律可言。格律体新诗特别强调的也是节奏和押韵。
传统诗词一般是两字一拍,只有尾字或者领字是一字一拍。格律体新诗和传统诗词极为相似,一般也是两字一拍,结尾处如果是单字,也是一字一拍,只不过,格律体新诗把一拍称为一个音步或者一顿,名称不同,实质完全一致。
传统诗讲究偶句尾字押韵(柏梁体除外),传统词由于大多不分奇偶,所以几乎每句都押韵(少数词牌除外)。格律体新诗也讲究尾字押韵,略有不同的是格律体新诗的押韵还要分得更细,有AB韵,AABB韵等。
相比之下,格律体新诗在节奏和押韵上比传统诗词更灵活更宽松更贴近时代,传统诗词则比格律体新诗更严谨更古雅更传统。
再次,格律体新诗的句式。
前面说到了汉诗的建筑美,是由汉字的方块造型决定的,这是世界上任何民族的文字都不具备的一种美学价值。五四以来的自由体新诗颠覆了这一重要的美学价值,句式过于自由,无法形成建筑之美。格律体新诗回归了这一传统,每句之内讲究音步,各句或者段之间讲究对称,使之形成了整齐式、参差式等多种建筑之美。这很容易让人联想起传统诗词中的律诗绝句和长短句,律诗绝句就是整齐式,词(少数除外)就是参差式。
以上是我所知的格律体新诗与传统诗词之间的承接关系,今后如果有闲暇,我希望能发挥一下,做较为深入的研究。
格律体新诗一直处在新诗与传统诗词的夹缝中,两者都对其保持距离,甚至不予承认,这使格律体新诗处境尴尬,发展困难。但是即使如此,格律体新诗的倡导者们却从不退缩,一直坚持着自己的信念,他们相信自己能走出一条既坚守传统又具有时代特色的新路来,我对他们的执着表示敬意,相信他们的努力终究会取得成功。
最后,我献上一首《纪念闻一多诗的格律发表100周年感赋》,请大家指正。
无律不成诗,成诗必有律。
一自新潮泛,格律久罢黜。
舶来欧化诗,滔滔充卷帙。
无韵无音节,只与散文比。
格律本瑰宝,弃之殊可惜。
乃有闻一多,奋起挥椽笔。
力主音律美,慷慨以除弊。
唤起后来人,薪尽火不熄。
倏忽过百年,境界重开辟。
巴渝有诗家,结盟格律体。
筹建研究院,诗艺共传习。
正本復清源,赫赫有业绩。
我亦颇爱诗,与之共休戚。
为之赋短句,聊以表心迹。
2026年5月13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