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本是为了“乳鸽之乡”的鸽王袁建东名头来的。临行前,朋友们听说我要去大梅沙,都笑着说:“又是去写乳鸽罢?那里的乳鸽,皮脆肉嫩,汁水丰盈,写法都定了格了。”我嘴上应着,心里却也惴惴的,生怕自己也落进那个油腻的窠臼里去。没想到,天公先替我作了主——一下车,雨便斜斜地扫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海水的咸味。村子里的鸽舍是看不了了,小贩们收了摊,那些传说中的美味都藏进了雨幕后面,倒像是有意要给我留出些别的什么来。
我便只得往沙滩上去。撑一把伞,却也不全撑着,由着风把雨丝吹到脸上,凉意一点一点地沁进去。沙滩上空阔得很,只剩寥寥几个人影。有个孩子蹲在湿沙上,专心地挖着什么,他的父亲在一旁替他撑着伞,伞被风刮得东倒西歪,人却是稳稳的。几个年轻的女孩子,光着脚在水边跳,尖叫着躲避涌上来的浪头,笑声脆生生的,让雨也显得不那么冷了。
我收了伞,让雨落在身上。雨不大,疏疏的,像是谁在高处漫不经心地撒着些什么。落在肩上的,很快就渗进布纹里;落在脸上的,便顺着脸颊往下淌,痒痒的。这时候我注意到脚下的沙滩——那些雨落下的地方,沙面上便现出一个小小的圆坑,像被什么轻轻啄了一下。起初是一个两个,渐渐地多了,密密麻麻的,却又是极有耐心的,不急不躁地印上去。
我忽然觉得,这不是雨,倒是无数只看不见的脚了。
这念头一来,便再也挥不去了。我索性站着不动,专心地看那些“脚”。它们落下来的时候,是带着声响的,极轻极轻的,“噗”的一声,要把耳朵竖到顶才能听见。这声音落在沙上,也落在海面上,落在远处那些低矮的屋檐上,落在这个渔村每一个裸露的角落。它们从高高的天上走下来,走了那么远的路,就是为了在这一刻,在这片沙滩上,留下这一点印记。

大梅沙这个地方,天天都有人来,天天都有脚踩在这片沙滩上。有追逐潮水的孩子的赤脚,细嫩、急促,在沙上踩出一串欢快的印子,海浪一来就抹平了;有恋爱中的男女的脚,并排着,慢悠悠地走,偶尔停下来,画个心形,写几个字,涨潮的时候便都带走了;也有像我这样写作者的脚,犹犹豫豫的,走两步停一停,像是要丈量什么,却什么也丈量不出。
前些年,这里还不是这个样子。听村里的老人说,早先的沙滩是纯粹的,只有渔民的脚板踩上去,粗粝、有力,踩在沙上像踩在自己的土地上。后来游客多了,各种各样的鞋印盖住了赤脚的印子。再后来,村子变成了“乳鸽之乡”,饭馆的油烟飘过来,遮住了海风的味道。太多人写这里的鸽子,怎么写都是皮脆肉嫩,汁水丰盈,好像这片沙滩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养出更肥美的鸽子来。
可雨不管这些。雨只管落下来,一年一年地落,落在渔村变成景区之前,落在“乳鸽之乡”的招牌挂起来之前,也落在招牌褪色之后。雨的脚印永远不会被盖上别的印记,因为每一场新雨,都是旧的终结。
雨开始密了些,远处的海面蒙上了一层雾气,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那对父女已经回去了,沙滩上只剩我一个人。我光着脚,沿着水边走,让脚趾陷进湿沙里。沙很凉,却有一种踏实的质感,像是踩在某种活的东西上面。
来大梅沙的人是来寻安慰的罢。从城市的樊笼里逃出来,到这里吹吹风,踩踩水,吃一只据说能让人忘记烦恼的乳鸽。沙滩是个奇怪的地方,所有的烦恼好像都能被海水带走,退潮的时候,它们便随着浪去了远方,至于去了哪里,谁也不去想。可雨这么一下,游人少了,沙滩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一片被海水反复冲刷的土地,几百万年前就在这里,将来几万年也还会在这里。
那些匆匆的脚步,快乐的、忧伤的、匆忙的、悠闲的,最后都去了哪里呢?涨潮的时候,海水漫上来,把一切脚印都舔舐干净,第二天又是新的沙滩,等待新的脚步。这倒像是一种慈悲,让你昨天踩下的印子消失在今天的水里,好像你还可以重新开始,好像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
雨渐渐小了,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飘在空气里,痒痒地贴在皮肤上。我蹲下来,看沙面上那些雨的脚印。它们还在不断地落下来,印上去,每一个都那么认真,那么专注,好像这是它们来到这个世上唯一要做的事。雨不知道,过不了多久,太阳就会出来,把它们留下的痕迹烤干、抹平;雨不知道,或者知道却不在乎,只管落它的,只管踩它的。
这大概就是雨比人高明的地方了。人来沙滩上,是为了留下点什么——脚印、名字、快乐、忧伤,生怕自己白来了一趟。雨不一样,雨来的时候不留恋,走的时候不遗憾。它的脚印是暂时的,它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所以它踩得格外用心,每一个印子都是圆满的,都是当下。

天色暗下来了,该回酒店了。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沙滩上空空荡荡的,只有细密的雨脚还在不紧不慢地落着,千万只透明的脚,走在千万年如一日的归途上。它们比我幸运,明天还会再来,后天也是,只要天还是天,海还是海,雨还是会来做它的功课。
而我呢?我回到那个要用文字记录这一切的尘世里去,回到那些关于乳鸽的、千篇一律的文字里去。但我想,我大约是不会再写乳鸽了。我要写这些看不见的脚,这些从不被人注意的脚印,这些来了就走、走了还会再来的过客。
回到酒店的路上,经过无数家还在营业的乳鸽店。老板们在门口收拾桌椅,雨淋湿了他的肩膀。他看见我,笑着招呼:“雨这么大,还去沙滩了?”
“去了。”
“有什么好看的?”
我想了想,说:“看雨走路。”
(2026年5月18日晨於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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