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槐树没有年轮(散文)
文/刘正双(湖北)
父亲酷爱槐树,似乎已达到痴迷的程度。别人爱树,像爱梨树,可以有梨吃;爱枣树,可以有枣吃;爱香蕉树,可以有香蕉吃;爱枇杷树,可以有枇杷吃……总之,是可以贪口舌之福的。父亲爱槐树,难道只为吃那开不了几天的槐花?况且,那种花既不好看,也不甚好吃,有一股子青气,吃多了,张嘴就是青气的味道。
我家院子的东南角就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需三人合抱,树皮皲裂如老人脸上的皱纹。树冠如盖,夏日里投下一片浓荫,冬日里则显出几分嶙峋的骨相来。树下常有三两老人闲坐,谈些家长里短,陈年旧事,也有孩童追逐嬉戏,笑声如银铃般清翠。树与人,就这样相偎相依,不知过了多少个春秋。
草树知春不久归,
百般红紫斗芳菲。
杨花榆荚无才思,
惟解漫天作雪飞。
这是唐代大文学家韩愈的《晚春》,大概的意思是:花草树木得知春天即将离去,为了留住春光,便竞相绽放,万紫千红、争奇斗艳以留住春光。春光易逝,岁月难留,在即将春去夏来的四、五月份,槐花抓住春天的尾巴,肆无忌惮地绽放,一簇簇一串串,挂满枝条,如霜似雪,白茫茫一片,香气能飘出十里地去。父亲每每经过,必要驻足,用手抚摸那皲裂的树干,仰头看看那如伞的树冠,目光中透着说不出的意味。
听母亲讲,这棵老槐是父亲的曾祖父栽种的,至今己有近百年的历史了。
树干上有一个小圆洞,很深,指头粗细。不像是自生的,更不像是天牛、吉丁虫、小蠹虫之类的什么害虫给蛀的。幼时的我,淘气到令人生厌的程度。有时和小伙伴们在树下玩耍,就不时地用手指在小洞里插进又拔出,拔出又插进,甚觉好玩。
母亲发现后,脸色骤变,连声呵斥。我们不解其意,母亲便向我们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
"那是1945年的5月,日军扫荡襄北夹河套,其先遣队进攻朱集镇的尚寨村,尚寨村的民众武装在尚万红、尚随合的率领下奋起抵抗,他们用土枪、长矛,甚至铁锹、锄头、菜刀,与武装到牙齿的敌人进行了残酷的战斗。激战中,你爷爷把你爹藏在老槐树后。一棵子弹洞穿了你爷爷的身体,打进老槐树内,你爷爷倒下了,倒在老槐树下,倒在你爹的面前。你爹捡回了一条命,而你爷爷却把鲜血洒在了这片热土上。″
"这棵老槐树救了你爹的命呀!″母亲用一句感叹结束了她的讲述。
我睁大好奇的眼睛,难道这就是爹对槐树情有独钟的原因?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我站在树下,仰望着这棵救命树,只见枝叶婆娑,筛下细碎的光斑,在泥地上跳着金黄色的舞蹈。父亲从田间回来,见我痴立,便问缘由。我道出疑惑,他竟笑了,嘴角堆起皱纹,与树上沟壑一般无二。
"傻孩子,你还小,长大了,自然就懂了。″他用他那粗糙的大手摩娑着我的头,说道。
后来我上学了,每日清晨,他总比我起得更早,在厨房熬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的那种,他努力地张大眼睛,搜寻着碗里的米粒,然后用筷子把米粒一粒一粒拨拉到我碗里。饭是热乎的,我的泪也是热乎的。我匆匆喝完便走,他则继续蹲在老槐树下抽烟,目送我远去,却从不说什么。偶尔我回头,便见他依然坐在那里,烟袋锅里的青烟袅袅上升,融入晨雾中。
记得有一次,我发了高烧,额头烫得吓人,母亲急得团团转,他却只是蹲在灶前,一窝接一窝抽着旱烟。烟窝里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着他那张木然的脸。半夜我醒来,发现他竟坐在我床头,用他那粗糙的手,笨拙地拧着湿毛巾敷在我额上。见我醒了,他慌忙地把手缩回,仿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那一刻,我分明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神色。
冬去春来,寒来暑往。一年又一年,我长大了,长高了,长壮了。父亲却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整天咳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憋得满脸通红。闲暇时他喜欢独坐在老槐树下,看蚂蚁觅食,看云卷云舒,表情痴呆。我问他在干啥,他咳喘着说:"没……没干啥,我……我……″后面的话被咳嗽声吞没。
我鼻子一酸,背过脸去,任泪水狂飙。
无数次地劝他去医院检查一下有什么病症,咱在医治。他死活不去,说一个老农民的命不值钱,花那冤枉钱干啥?
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很少回家。当得知父亲病重的消息,便匆匆赶回。他已经病得很重了,形销骨立,完全瘦脱了形。我赶回家时,他己在病榻上躺了半个月。见我来,混浊的眼睛忽亮了一下,枯瘦的手指指向窗外。我顺着望去,只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刺向灰白的天空。"儿啊,看起来我没有……没有多少天了。″父亲气若游丝:"这几天哪,一闭眼,就看见你爷爷……你奶奶他们……好多个人,在眼前晃呀晃呀。″他拼命地咳着,吐出好大一口黏痰。"我死后……你把我……把我埋在老槐树旁边。啊……″
我攥紧他的手,点头应下。他的手冰凉如铁,掌心老茧却依然坚硬。
父亲去世的那一年,老槐树突然开了两次花。五月里开过一次,满树皆白,满树飘香。到了九月,又零零星星绽出几串白花,香气却比往常更浓烈,熏得人头脑发晕。俗话说:天有异象,必有灾殃。人们心内惶惶,请来了全村最有知识的刘秀才,老先生围着老槐树转来转去,唉声叹气,直摇头,对围观的吃瓜群众说,此乃不祥之兆也,不祥之兆也!果然,秋收刚过,喜欢看蚂蚁上树的父亲就在老槐树下"坐化″了。
那天,天气阴沉沉的,树枝在风中乱舞,远处似有雷声在滚动。老人们聚集在老槐树下,仰望着诡异的天空,预测着雷雨天气对今后农业生产的影响。一大清早,父亲竟然自己走动出来,红光满面,神采奕奕。也不咳也不喘,端坐在小板凳上向远方眺望,一脸幸福的样子。当母亲来叫他回家吃饭的时候,他表情安详,嘴角挂着微笑,已经……已经走了。
在父亲下葬的那一刻,电闪雷鸣,狂风大作,老槐树在风雨中拦腰折断。人们骇然之余,蓦然发现,老槐树竟然没有每岁一圈、植物学家叫作年轮的那种东西,至少表面上看不出。
是棵树就应该有年轮,它是记录树木生长的年限的,老槐树却没有年轮,这似乎不合常规。众人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我仔细观察着断面,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里看外看,倏地灵光一现,恍然大悟,老槐树不是没有年轮,只是它的年轮看起来不明显,不是因为它不长,而是长得太均匀,太稠密,太实存,让人无从识别。
百年光阴,世事沧桑。老槐树默然伫立,将所有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都刻在年轮里,刻在记忆里,刻在血液中,他的灵魂化作了年轮周围的线条,压缩扩展,扩展又压缩,紧固成一个平面,一个整体。人的肉眼凡胎根本察觉不到罢了。
我时常静静地坐在老槐树桩旁,坐了好久,想了好多事,久久不能释怀,在思考父亲的一生。人常说:人生如树,向下扎根,向上生长。父爱如槐,扎根深处,荫萌庇护。父亲爱槐树,并非只是因为老槐树救了他一命,也许是爱它那种不张扬的品性,不争春不夺夏,不显山不露水,安安静静地生长,安安静静地开花,安安静静地落叶,平凡却不平庸,普通却不普遍。无言地守护,默默地付出。生而为人,也应如此,尽己之力,为家人撑起一片蓝天,为家人顶着一方烟雨,既如此,足矣!人生在世,何必非要留下什么印迹呢?像槐树那样活着,像父亲那样活着,未尝不是一种圆满。
老槐树倒下了,根旁定会生长许多小槐树、小小槐树,它们会像老槐树那样,它们肯定会像老槐树那样。因为,它们的根——它们的根是正的!
父亲的槐树没有年轮,我的记忆却刻满了时间的痕迹……
2026.05.11.晨,襄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