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自己架到火上去烤
——追剧《主角》再读小说
杂文/李含辛
忆秦娥这个名字,是剧作家秦八娃给她起的。此前她叫易青娥,再往前叫易招弟——一个连名字都透着“招个弟弟”意味的山村女娃。从招弟到青娥再到秦娥,三个名字,三重人生,走的是一条不断被命运推着往前、架到火上去烤的路。
小说里有句话,秦八娃说的,扎得人生疼:“主角就是自己把自己架到火上去烤的那个人。”我第一次读到这句,愣了半天。我们寻常人的理解里,主角意味着光环、掌声、名利,是被聚光灯追着的那个人。可在陈彦笔下,主角不是享受者,是受难者;不是被供奉起来的偶像,是被架上火堆的祭品。忆秦娥这一辈子,就是在火堆上翻来覆去地烤,烤出了一身技艺,烤出了一世声名,也烤得遍体鳞伤。
她凭什么成了角儿?说起来简单到令人发笑——凭的是一股“傻气”。被人排挤了不记仇,被人陷害了不报复,被人造谣中伤几十年,阴谋败露后淡淡一句便作罢。这种傻,搁在精明人眼里简直是窝囊。可正是这种傻,让她把所有的心思都留给了秦腔。她的心里装不下恨,因为太满了,满到只容得下练功、唱戏、压腿、下腰、翻跟头。在灶房烧火的年月,她浑身煤灰,汗水糊着脸,还在压腿。有人问她图什么,她那句回答近乎天真——“不练功,就不知道干啥。”这句话要是放到现在,多少“聪明人”会嗤之以鼻:不知道干啥?赚钱啊,出名啊,走捷径啊。可恰恰是这个“不知道干啥”,才是最纯粹的专注。她没有目的,所以没有杂念;没有野心,所以没有算计。她的傻,是功利时代最稀缺的品质。
然而,成了角儿之后呢?她站在舞台中央,万丈光芒,可生活却碎成了一地渣。两任丈夫一残一死,唯一的儿子痴傻后坠楼而亡,养女学成之后开始取代她的位置。台上掌声如雷,台下孤寂如冰。那些造谣的、嫉妒的、明枪暗箭的人,从来没有停歇过。主角的光环有多耀眼,背后的阴影就有多深重。这不是一个逆袭成功、皆大欢喜的爽文故事,而是一个把成功背后的代价撕开给人看的血淋淋的现实。陈彦没有给成功涂脂抹粉,他让读者看见,一个人在某件事上做到极致,并不是没有代价的——极致的光芒和极致的孤独,常常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读这本书的时候,我一直有一个感觉:陈彦写忆秦娥,其实写的是千千万万个在底层挣扎的人。不是每个人都能站在舞台中央,但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人生里当着主角,挨着自己的“烤”。忆秦娥被架在秦腔的舞台上去烤,而我们呢?被架在职场上烤,被架在家庭责任上烤,被架在社会期待上烤。谁都别想轻轻松松地活,谁也逃不掉那堆火。区别只在于,有的人烤出了一身硬骨头,有的人烤成了一堆灰。
忆秦娥晚年的结局尤其让人唏嘘。她回到了九岩沟的山野间,对着空荡荡的天地唱戏。养女宋雨在外面成了新的主角,掌声隔着墙传来,而忆秦娥已经不再是那个被聚光灯追着的人。读到这一段,心里酸得很,但转念一想,又觉得酸里透着一股释然。舞台上的主角早晚要换人,没有人能永远站在中央。可人生的主角,从来不需要别人来认证。她回到山野,回到最初放羊的地方,对着天唱,对着地唱,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圆满?一辈子专注一件事,到了儿还在做这件事,还有什么事比这更幸福?
张艺谋为电视剧版《主角》做监制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我印象很深。他说,大时代里没有配角,每个人都是自己的主角。这话说得朴素,但跟陈彦的书内核是通的。忆秦娥那个年代的人,被时代洪流裹挟着往前走,身不由己的时候多,能自己做主的时候少。可她不争不抢、埋头练功的那些年,把能做的做到了极致,把能守的守到了最后——这本身就是一个普通人能做的最了不起的事。
读完《主角》,我最大的感受不是“要努力成为主角”,而是“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好自己的事”。忆秦娥当年在灶房烧火,没想过当主角,但她把烧火的间隙全用来练功。后来当了主角,她也没想过要红多久、红多远,还是练功、唱戏、练功、唱戏,周而复始。她身上的那种定力,像一块石头沉在水底,任你外面风浪再大,她纹丝不动。这种定力才是稀罕物。多少人的焦虑和痛苦,都来自这儿也想要、那儿也想要,什么都想当主角,什么舞台都想上。到最后,累死自己,哪一出都没演好。
陈彦在陕西戏曲研究院泡了近三十年,从专业编剧做到院长,写尽了剧团里的各色人物。《主角》里的二三百号人物,他说几乎都有生活原型,却没有一个能单独完成典型塑造。这话耐人寻味——他是把几十年的观察打碎了,重新揉成一团,捏出了忆秦娥、胡三元、楚嘉禾这一个个血肉丰满的人。所以他写得出那股子烟火气,写得出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的磨砺,写得出一门古老艺术在时代洪流里的挣扎与坚守。这不是技巧,是生活给他攒下的本钱。
合上书,脑海里反复转的还是那句“架到火上去烤”。成角儿要烤,练功要烤,守住一门手艺要烤,在自己的人生里站直了不趴下也要烤。烤就烤吧。忆秦娥烤了一辈子,烤出了秦腔的铮铮铁骨,烤出了一部沉甸甸的命运之书。而我们读这本书,大概也是想从别人的火堆里,借一点光和热,好让自己能扛得住属于自己的那一堆火。
人生如戏,终有落幕。台上台下,主角配角,说到底,不过是在自己的那出戏里,认认真真地唱好每一句词、走好每一步台步。至于掌声响不响、观众多不多——那是别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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