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考
杂文/李含辛
孔丘叫孔子,墨翟叫墨子,孟轲叫孟子——先秦诸子的尊称,大体遵循着“氏+子”的惯例,像一排码得整整齐齐的棋子。偏生轮到李耳,这规矩就拐了个弯。他不叫“李子”,却叫“老子”。一颗甜腻腻的果子名,硬生生被换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尊称,仿佛他一生下来就没年轻过。
这事儿,古人也纳闷。于是编出了许多荒诞又可爱的故事来填补空白。
北宋道士贾善翔在《高道传》里说得有鼻子有眼:老子的母亲在河边洗衣,又渴又累,忽见河面漂来一枚黄澄澄的李子,捞起来吃了,便有了身孕。寻常妇人怀胎十月即产,这位母亲却足足怀了八十一年。最后从左腋下剖出一个孩儿——白发、白眉、白须,活脱脱一个小老头。这孩子一落地就会说话,指着院子里的李树说:“李,就是我的姓。”于是,“老子”的称呼就这么叫开了。这故事荒诞得可爱,怀孕八十一年,别说在古代,就是搁在今天,母亲也早成了活化石。但古人偏就爱信这个——仿佛只有违背常理的开场,才配得上写出《道德经》的智慧。
另一些学者则抛开了神仙故事,从古文字和姓氏源流里寻找蛛丝马迹。古文字学家唐兰曾指出,先秦典籍里压根没提过老子姓李。在《庄子》《吕氏春秋》《韩非子》这些更早的文献中,他的名号始终是“老聃”。“聃”是耳朵长大的意思,古人认为大耳是福寿的象征。而老聃之“老”,很可能本就是他的氏。郭沫若就持此说,认为“老子就是老聃,本是秦以前人的定论”。《风俗通》记载颛顼之子老童之后有老姓,《左传》里有宋国大夫老佐,可见周朝确有老氏的存在。
那么李姓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近代学者高亨在《老子正诂》中给出一个巧妙的解释:“老、李一声之转,老子原姓老,后以音同变为李,非有二也。”原来在古音中,“老”与“李”读音相近,喊着喊着就变了味。再者,老子的小名叫“狸儿”,与“李耳”音近,民间传来传去便成了他的大名。到了汉代,司马迁在《史记》中郑重记下“姓李氏,名耳,字聃”,李姓便借着正史的权威扎下了根。再后来,唐朝皇室追认老子为始祖,天子的金口玉言一锤定音,谁还敢说老子不姓李?
不过,还有更朴素的一种解释藏在古人对“老”字的偏爱里。《礼记》注中说,“老聃,古寿考者之号也”。司马迁在《史记》里写老子“百有六十余岁,或言二百余岁”,孔子见了他都惊叹“其犹龙邪”。在一个人均寿命不过三十岁的时代,活过一百岁已是神话般的存在。“老”字冠在头上,是对长寿的敬仰,更是对智慧的臣服。
孔子曾专程去向老子问礼。回来后,这位儒家圣人沉默了三日,弟子们问他见了什么,他说:“鸟,吾知其能飞;鱼,吾知其能游;兽,吾知其能走……至于龙,吾不能知,其乘风云而上天。吾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能让孔子叹为神龙的人,岂是寻常的“某子”二字可以框得住的?称他“老子”,恰如称那位活了八百岁的彭祖为“老彭”——不是姓氏,是一种超越了名号的尊崇。
然而还有一种更直接、更入世的说法:“李子”这名字太过家常,和水果同名,喊起来像是在叫卖货郎。孔曰成仁,孟曰取义,庄周梦蝶,墨翟非攻——这些尊称念出来,都带着正襟危坐的庄严。偏生“李子”一出口,就滑进了瓜果市场的喧嚷里,哪里配得上这位骑青牛、出函谷、著五千言的道家宗师?与其顶着一个果名被后人调笑,倒不如一个“老”字,端重而沧桑,像村口老槐树下那位沉默的长者,话虽不多,每一句都藏着岁月的分量。
其实,老子自己恐怕根本不在乎这一声称呼。他是做过周王室守藏室之史的人,相当于今天的国家图书馆馆长,满屋子的竹简典籍被他翻了个遍,看尽了王朝兴衰、人事代谢。后来厌倦了,便骑着一头青牛西出函谷关。《史记》记载,关令尹喜望见紫气东来,知是圣人将至,便拦下老子,非要他留下著作才肯放行。老子不得已,挥笔写下五千余言,便是那部震古烁今的《道德经》。写完之后,他出关而去,“莫知其所终”。连去向都不肯留下的隐者,哪里会在意后人叫他“李子”还是“老子”?
《道德经》开篇便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在老子看来,真正的道是超越语言的,名字不过是人为贴上的标签,执着于名相,便是舍本逐末。他一生讲“无为”,讲“不争”,讲“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连自己的形状都可以放弃,一个称呼又算得了什么。
倒是我们这些后世的人,揪着一个“老”字不放,翻遍典籍、编出神话、考证音韵,非要把这桩两千多年的公案掰扯清楚。可在这些争论之间,《道德经》依然安静地躺在案头,字字如刀,切开时间的硬壳,直抵人心的柔软处。那句“上善若水”,依然在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
名字有什么要紧呢?孔丘也好,李耳也罢,孔子也好,老子也罢——当他们消逝在历史的烟尘里,留下的思想却活成了江水,活成了清风,活成了每一个寻常日子里不动声色的智慧。老子不叫李子,这本身就挺有意思。但更有意思的是,不管他叫什么,他都活成了中国人精神世界里那个骑着青牛、白发飘飘的影子——远远地,朝着函谷关外走去,背影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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