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树的眼睛》(长篇小说第三章)
第三章 宝泉岭雪月
五十年后,宝泉岭的春雪还是老样子。
落在黑土地上,不响。石碾被岁月磨得锃亮,八个人围坐四周。风里带着土腥气,远处营房飘来柴烟味,淡得像记忆,却让人鼻子一酸。
张晓燕坐在正中间。布衣洗得发白,袖口起了毛边。她低头翻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手指停住。那页纸泛黄,边角卷起来,上面是她二十岁时写的诗,最后一行只有半句,后面是墨水晕开的渍。
她没有合上,就那么开着。
丁霜挨着她坐。有人喊“丁姐”,她点了下头,没应声。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她没理,只是望着远处的雪线。她的眼神不是在看,是在数——数那些她送走的知青,一个,一个,又一个。
濮刚坐在对面。他年轻时拉手风琴,现在手指关节粗大,弯不拢,拇指和食指之间有一个永远合不拢的缝——那是多年按琴键留下的。但他笑的时候,声音还是亮的:
“真回来了。”
三个字。够了。
姜明坐在丁霜旁边,中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他没说话,把手伸进棉袄口袋,摸出一块水果糖,搁在石碾上,往丁霜那边推了推。糖纸皱了,不知道在口袋里捂了多久。
濮刚看了一眼那块糖,没说什么,转过头去。
“当年这儿全是麦地。”他伸出那根弯不拢的手指,指了指远处,“我拉琴,晓燕唱歌。礼堂、晒场、田间地头——哪儿都去过。”
他顿了顿,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在抖,不是冷,是旧伤。
张晓燕合上笔记本。动作很慢,像怕夹着什么。
“你被连长叫去谈话,写了五份检查。”她说。
“五份。”濮刚伸出五根手指,“还有一次全连大会。”
他的声音突然沉下去,像石头落进深井。
“连长点名让我站到台前。拍着桌子——‘濮刚,你这是小资产阶级情调!腐蚀革命青年!再不改,给你记过!’”
他停了一下。
“台下有人跟着喊口号。晓燕站在第三排,脸白得像纸。”他看着张晓燕,“你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嘴唇在抖。但你没低头。”
张晓燕没说话。她把手伸进笔记本的夹层,抽出一张发黄的纸,展开。上面只有一句话,字迹歪斜,像是手在抖的时候写的:“我做不到。”
她把纸重新夹回去,声音很轻:“后来连里找我谈话,让我写保证书,保证不跟你来往。”
“你写了?”
“写了。”她看着他,“就是这个。”
濮刚愣住。过了几秒,他别过脸去,使劲眨了一下眼。
“我站在台上,腿肚子转筋,手心里全是汗。可话到嘴边——”他扯了扯嘴角,“我说:‘我就是喜欢她。’”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被风刮走了。
“散会以后,”张晓燕轻声接上,“你被罚去掏粪一个月。”
“对。”
“我去看你。隔着猪圈的栅栏。你浑身臭烘烘的。”
“你捂着鼻子站了三步远。”
“你自己闻不到吗?”
周围有人笑了。张铁柱笑得最大声,笑着笑着,他别过脸去,使劲眨了一下眼。
笑声歇了。姜明一直没参与。他低着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上,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块墨渍——四十年前的墨,洗不掉。
“你们呢?”濮刚问他,“从来不说?”
姜明沉默。久到风把石碾上的雪吹走了,又落了一层新的。
“说?”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我连寄都没寄出去。”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不看她。
“写了三本。藏在工分册夹层里。一封都没寄。”
“为什么?”张晓燕问。
姜明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掌纹很深,像干涸的河床。
“有一次,团里抓了一个给女知青写情书的。全团通报,扣了半年工分,调去最偏远的连队。”他顿了顿,“我怕。怕耽误她。怕她被连累。”
他看了丁霜一眼。就一眼,很快移开。
“后来考上大学,要走的前一晚,我把那三本全烧了。用洗脸盆烧的。火苗蹿得老高,我蹲在那儿,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卷起来,变黑,飞走。”
他的声音开始发紧。
“烧到最后一本,我伸手进去,从火里抢出一页纸。烧了半边。上面写着——‘等我回来’。”
他停了。喉结滚了一下。
“那页纸我留了一宿。压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纸边都摸毛了。第二天早上,还是烧了。”
他把手缩回去,塞进袖口里。
没人说话。风卷起雪沫子,打在石碾上,沙沙响。
丁霜沉默了很久。雪落在她肩头,她没掸。
“那天夜里,”她说,声音很低,“我其实去过后山。远远看见你蹲在脸盆前,火光照着你。”
她停了一下。
“你抢出那页纸的时候,我差点喊你。”
姜明的身体猛地一僵。
“为什么不喊?”他问。
丁霜没回答。她伸出手,把石碾上那块水果糖拿起来,剥开,放进嘴里。
“甜吗?”姜明问。
“化了。”她说。
她把手轻轻放在姜明的手背上。就一下。她的手很凉,放完就缩回去了。
人群后方,张铁柱搓了搓手。他手背上的冻疮疤在冷风里发痒,他蹭了蹭,蹭出一道白印。
“六九年冬天,零下三十二度。”字是一个一个蹦出来的,“全连抢收冬麦。百斤的袋子往肩上一压,走两步雪就没到膝盖。”
他看了李桂兰一眼。
“她以前没干过活。脸冻得发紫,嘴唇裂了口子渗着血——就是不吭声。问她疼不疼,她摇头。问她冷不冷,她摇头。问她饿不饿,她点了下头。”
李桂兰没说话,把手覆上他的手背。她的手指粗糙,骨节变形,指甲盖里有洗不掉的泥色。
“从那天起,”铁柱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俺每天提前半个时辰上工,先把她的定额干完。收工绕到地头,把自己省的窝头塞她兜里。那时候粮食金贵,一个窝头顶一天。”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有一年她高烧不退,烧得说胡话。连队没药,我背着她,在雪地里走了四十里去团部医院。她趴在我背上,滚烫,像一团火。我走了一夜,鞋底磨穿了,脚趾冻得没了知觉。到医院的时候,我瘫在门口,她还烧着。”
李桂兰低下头。
“后来呢?”张晓燕轻声问。
“后来活过来了。”铁柱说,“就是从那以后,她的肺就不太好了。”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后来就凑到一起了。”铁柱笑了笑,那笑容很短,“两床被褥,一间土坯房。没彩礼,没婚礼。那可不——一晃,就到现在了。”
李桂兰把热水壶推到他面前:“喝口水。话那么多。”
铁柱接过去,没喝,握在手心里。热水烫得他手心一激灵,他没松手。
众人都笑了。笑声被风卷走,散在雪地里。
陈望一直没说话。他坐在苏晚旁边,两个人肩挨着肩。苏晚畏寒,缩了缩肩膀,陈望便侧过身,挡住风口。动作很自然,像做过一万遍。他的棉袄袖子磨得发亮,胳膊肘那儿打了个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是他自己缝的。
“你们呢?”濮刚问陈望。
陈望没马上回答。他伸手把苏晚衣领上的雪粒轻轻拂掉。那雪粒已经半化,沾在他指尖,亮晶晶的。他弹掉,然后开口。
声音很低。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场雪。
“六九年麦收第一天。”
停了。
“太阳毒。麦芒扎胳膊,一沾汗就蜇得生疼。她蹲在地里割麦子,一头栽进麦垄里。我离她最近,扔了镰刀冲过去,把她抱到树荫底下。掐人中,喂凉水。守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喉结动了动。
“她醒过来第一句话——‘我还没干完活,会拖全队后腿的。’”
他停住。没有再往下说。
苏晚的眼泪无声滑下来。没去擦。眼泪顺着她脸颊的皱纹流,分叉,像干涸河床上的细流。
“那年冬天,”陈望继续说,声音更低了,“后山巡田,遇上暴风雪。能见度不到一米,山路全被封死。回不去了。”
他咽了一下。
“躲进田间的窝棚。巴掌大,四处漏风,一床薄被子,上面全是窟窿。零下三十多度。”
他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
“我们俩冻得浑身打颤。她牙齿磕得咯咯响,我都能听见。我把她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背挡住风口。厚棉袄全裹在她身上,把她的手——”他停了一下,“揣进我怀里暖着。”
他闭上眼。
“她的手冰凉。像冰块。贴着我的皮肤,我整个人都哆嗦了一下。”
苏晚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她口袋里有一张从上海带来的照片——她妈的。她在窝棚里摸到了,犹豫了很久,没有扔掉。后来那张照片帮了大忙。我妈看到她一直留着家里照片,心就软了。”
他睁开眼。
“外头风在吼。我凑在她耳边说——‘苏晚,你听好了。只要我活着一天,就护你一天。等政策松了,我明媒正娶你。’”
风渐渐愈发绵密,漫天碎雪悠悠飘荡,笼罩着整片寂静荒原,为沉寂的氛围又添几分绵长思绪。
就在这时,坡下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
踩在雪壳子上的声音——嘎吱,嘎吱,不紧不慢,像心跳。
众人一齐转头。
一个穿着深蓝色棉外套的姑娘,抱着一个刷着红漆的旧木匣子,踩着薄雪缓缓走来。木匣子有些沉,她换了一下手,抱得更紧。她的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苏晚——安静,温柔,连走路的样子都像:微微低着头,步子不大,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陈望和苏晚同时愣住。
姑娘走到近前,深深鞠了一躬。
“叔叔阿姨们好。”她直起身,目光落在陈望和苏晚身上,眼眶微微泛红,“爸,妈。我替你们把东西带来了。”
陈念——他们的女儿——把木匣子放在石碾上。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用拇指抹了一下匣面上的灰。那灰积了很久,抹下来一道黑印。她轻轻吹掉,然后才掀开盖子。
木匣子打开的一瞬,一股气味散开来。不是难闻,是那种被时间压扁了、压干了的气味——干粮的陈味,烟草的苦味,还有旧纸张的酸味。混在一起,闻着让人鼻子发酸,喉咙发紧。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
半块用油纸包着的窝头,已经干硬,表面有一道裂痕,像干涸的河床,边缘被老鼠啃过一小块;一双磨破了鞋尖的蓝布棉鞋,鞋底的花纹早就磨平了,露出里面的烂棉絮;一沓用红绳捆着的信纸,边角泛黄,最上面那一张被火烧过半边,焦黑的边缘卷着;还有一张黑白照片——年轻的陈望和苏晚站在麦地里,身后是连绵的雪山,笑得眉眼弯弯。
没有人说话。
张铁柱伸出手。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别的什么。他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半块窝头,举到眼前。窝头像一块褐色的石头,表面坑坑洼洼,有一道深深的指甲印——是他当年掰的时候留下的。
他没有闻。他掰下了米粒大小的一块,放进嘴里。
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嚼了很久。腮帮子一下一下地动,像在嚼一块牛皮,又像在嚼五十年的光阴。喉结滚了一下,没咽下去,又嚼了几口。再滚了一下,咽下去了。
他咂了咂嘴。嘴唇干裂,咂不出声音,只是上下唇抿了一下。
“还是那个味。”他说。
声音不大,但在风里很清楚——是那种粗粮放久了发苦的味,带着土腥气和陈年的汗味。不是难吃,是吃了想哭。
他把窝头放回木匣子里,传给旁边的李桂兰。
李桂兰接过去,没有掰,也没有闻。她用手掌摩挲了一下窝头的表面,从这头摸到那头,像在摸一个孩子的脸。她摸得很慢,手指顺着裂痕走了一遍。然后传给下一个。
窝头在八个人手里慢慢地传。
濮刚接过去的时候,端详了很久。他把窝头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里有一块焦糊的疤。他看了几秒,轻轻放回去,一句话没说。他把手缩回去,塞进袖口里。
丁霜接过去的时候,握在手里,没有看,只是握着。她握了很长时间,长到旁边的人以为她不打算传了。她的手指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然后她把手伸出去,把窝头放在石碾上——不是放回匣子,是放在石碾上,让它单独待一会儿。
然后她又拿起那张被火烧过的信纸。焦黑的边缘在她指尖碎了一点,纸灰落在她手背上,黑的。她没擦。
姜明看着她手背上那点纸灰。他伸出手,想帮她拂掉,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丁霜没有动,也没有看他。他的手悬在那儿,几秒后,缩了回去。
最后,苏晚拿起那张照片。她把照片举到眼前,看了很久。照片上,雪是白的,麦子是青的,她的辫子是黑的,陈望的军帽戴得歪歪的。她看着那个歪歪的帽子,嘴角弯了一下,又放平了。
她把照片放回去,然后轻轻合上木匣子。
陈念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她看着母亲合上匣子,然后蹲下身,把木匣子重新抱进怀里。她抱得很紧,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雪落下来。
落在石碾上,落在每个人肩上,落在那只刷着红漆的木匣子上。落在丁霜手背上那片纸灰上,灰被雪盖住,变成一点深色的湿痕。
簌簌的。
像五十年前那个夜晚,落在漏风窝棚顶上的雪。像那页烧了半边的信纸,在火盆里卷曲时发出的声音。像那年冬天,她牙齿磕碰的声响。
没有人再说话。
作者简介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着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在散文与诗词的天地里慢行。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全球诗歌海外经典诗人文苑》人气作者。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