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题记
写下这篇读后感的整个过程,我都在想同一个问题:一个七十四岁的老人,用存了六年的养老钱为自己的“见义勇为”买单,这笔账究竟该算在谁头上?老常的拳头砸下去的时候,我相信他是痛快的;可当他坐在蒙尘的竹椅上等待“没有黎明的夜晚”时,那份沉默比任何控诉都响亮。这篇文字,算是我替他说出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吧。(陈中玉)
黄昏的拳影与沉默的竹椅
——陈中玉评读《老常的黄昏》
作者:陈中玉
前 言
读完《老常的黄昏》的那个夜晚,我久不能寐。老常的影子——那道左眉三寸长的疤、那双嵌着麻纤维的手、那把烙着“常”字的竹椅——一直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我反复追问自己:一个七十四岁的老人,为了替收废品的老张出头,赔上了全部养老钱,换来一纸缓刑判决,这究竟是英雄的悲歌,还是时代的荒诞?
这篇读后感,便是我试图回答这个问题的产物。
我无意对小说进行学院派的理论拆解,也不想简单地抒发同情或义愤。我更愿意做的是:把老常从故事的纸页间请出来,放在我们当下的社会语境中,审视他的可爱与可悲、刚硬与脆弱、正义与代价。小说的力量在于它不提供答案,只呈现困境。而我的任务,是把这个困境尽可能清晰地说透。
感谢小说作者尹玉峰先生,为我们雕刻了这样一个扎心的、活生生的人物。也感谢每一位愿意花时间阅读这篇读后感的读者——无论你是否认同我的观点,只要你肯为老常停下来想一想,这篇文字就有了意义。
是为前言。
以下为正文
小说《老常的黄昏》以沈阳一位74岁老人老常为主角,描绘了他从日常琐碎到暴力冲突、再从法律裁决到精神崩塌的完整轨迹。初读时,你会被老常的生动鲜活所吸引——他的倔强、他的幽默、他的古道热肠;再读时,你会被那场街头暴力所震撼——拳拳到肉,车损人伤;反复品读后,你会被一种深沉的悲哀所笼罩——一个曾经扛起过百斤麻袋、救过美人、养大女儿的老人,最终被生活逼成了“英雄”,又因“英雄”而坠入深渊。
这篇读后感,我想从以下几个维度展开分析:老常的人物形象及其精神内核、日常叙事与暴力突转的叙事张力、“英雄救弱”背后的社会伦理困境、以及“黄昏”意象的象征意义。
一、“老常”是谁?——被时代抛弃的理想主义者
老常的形象塑造,是这篇小说的第一重成功。
作者用极富质感的细节,堆叠出一个立体的、呼吸着的老人。那把他用三个月粮票换来的竹椅,椅腿上烙着“常”字,“像枚戳在时光里的印”——这哪里是椅子,分明是他一生的见证者。那道三寸长的英雄疤、拳骨上洗不掉的麻纤维、能一拳砸开椰子的硬功夫,都在诉说着一个属于体力劳动者的、粗粝而光荣的过去。
但老常不止于“硬”。他的可爱之处,在于那种不合时宜的认真。
跟智能声控灯较劲,非要练北京标准音;钓鱼钓上破胶鞋和旧拖把,对着河水骂“龟孙”;参加老年运动会跑一半停下来系鞋带,还自称“凌波微步”;被年轻人起哄扔篮球,手指关节咔咔响也要露一手。这些细节,把一个不服老、不服输、不肯向岁月低头的老人写得活灵活现。
然而,这些“可爱”背后,藏着一种深刻的孤独。老伴早逝,女儿远嫁国外三年不归,去年冬天住院半个月“连个探病的脚印都没有”。他的幽默、他的逞能、他跟街坊邻居的热络,不过是在填补一个巨大的空洞——一个不被需要的人,拼命证明自己还“有用”。
老常本质上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相信“暗号”能被识别,相信鱼能被钓上来,相信冠军能靠追回来,相信拳头能主持公道。这种相信,在年轻人看来是固执,在他自己看来是尊严。而当这种尊严在现实中碰壁时——不是碰在墙上,而是碰在法律和赔偿上——他的整个世界就坍塌了。
二、日常叙事与暴力突转:当“可爱”变成“可怕”
小说精心构建了“日常的老常”与“暴力的老常”之间的张力。前面三分之二的篇幅,都在写一个看似无害甚至滑稽的老人——他扫地、泡茶、下棋、练播音、钓鱼、打篮球、玩滑板、帮邻居。读者会不自觉地喜欢上这个倔老头,会为他的“龟兔赛跑”发言发笑,会为他把老伴照片贴身珍藏而感动。
然后就发生了那场冲突。
开车的胖子对着收废品的老张辱骂脚踹,老常从竹椅上“炸雷”般地站起来。一拳(沈阳“通天炮”),接着是“垫炮”膝撞,然后是腾空而起的连环腿,最后是对小轿车的拳打脚踢——车门凹陷、保险杠变形、后视镜碎裂、轮胎鼓包。
这里的叙事节奏突然加速,语言也从温情脉脉转向铿锵有力。“拳头像锤子砸在湿木板上,带着点腻腻的厚重感”“快如惊雷,势如猛虎”——作者毫不掩饰对这场暴力的某种“欣赏”。而读者在阅读时,也很难不产生一种“解气”的快感。
但问题恰恰在这里。
作者是否在无意中美化了暴力?老常的拳头是为“正义”而挥,但“正义”的限度在哪里?胖子已经蹲在地上、鲜血直流、求饶报警,老常为什么还要飞身踢踹小轿车?那已经不是“制止侵害”,而是“泄愤报复”。四万五千块的赔偿,法院的判决,已经给出了法律层面的回答。
小说没有回避这个后果,这是值得肯定的。但前面对暴力过程那种酣畅淋漓的铺陈,与后面老常的落魄结局之间,形成了微妙的价值撕裂。读者可能会困惑:我到底是该为老常的“英雄壮举”喝彩,还是该为他的人生悲剧叹息?
这种撕裂感,或许是作者特意制造的——英雄行为的代价往往是惨痛的,而围观者只负责喝彩,不负责买单。但需要警惕的是,小说的叙事语调并没有对这种暴力进行足够的反思性距离化。老常的暴力被呈现为一种“码头传统”的延续——他年轻时的打架架势、沈阳“通天炮”的命名、跟胖子强调“我扛麻袋时你还在吃奶”——这些都暗示着一种前现代的、身体性的正义观。当这种正义观遭遇现代法治社会时,冲突不可避免。
小说没有给出答案。它只是在提问:一个老码头工人的拳头,还能不能替这个社会主持公道?
三、“英雄救弱”背后的伦理困境:谁为老常买单?
老常打人的动机是单纯的——他看到老张被欺负,路见不平。在传统伦理中,这叫“见义勇为”。在街坊邻居的喝彩中,这叫“英雄”。在法律条文中,这叫“故意伤害”加“故意毁坏财物”。
这是小说的核心张力所在。
令人深思的是:为什么这个社会需要74岁的老常来“见义勇为”?年轻人在哪里?警察在哪里?社区管理者在哪里?当围观者都在鼓掌叫好、王奶奶高喊“老常您太厉害了”时,谁想过老常已经74岁了?谁想过他存了六年的养老钱只有四万五千块?谁想过他刚从肺炎住院半个月出来?
收废品的老张被欺负时,周围没有人站出来,除了老常。但老常站出来之后,也没有人替他分担后果——派出所的警车来了,“周围的人一顿沉默”,只有王奶奶说了一句话。法院判他赔偿四万五千块,那是他全部的养老钱。老张呢?“抹把眼泪蹲在地上,正默默地收拾散了一地的纸板”。
小说这里有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细节:老常被带上警车时,回头看了一眼老张——老张的背影“佝偻得像一张弓”。这个“佝偻”的身影,既是老张的,也是老常自己的,更是所有被时代碾压过的、沉默的底层老人的。
“英雄”的代价是孤独的。“弱者”的感激是无力的。“围观者”的喝彩是廉价的。小说用最冷静的笔触,写出了一种最残酷的社会现实:好人出手的代价,往往由好人自己承担。
四、“黄昏”意象与竹椅的沉默:从“开火”到“被遗忘”
小说标题中最重要的意象是“黄昏”。老常的人生处于黄昏,整篇小说的底色也是黄昏。
开头写到“老常的竹椅……像一尊焊死的炮筒,随时准备开火”,这是老常精神状态的写照——他把自己武装成一个随时可以出击的战士。但结尾处,“他慢慢走过去,坐下,像一尊被抽走了力气的石像”。“炮筒”变成了“石像”。战斗的姿态,变成了凝固的、无力的、被掏空的存在。
最耐人寻味的是最后一句话:“老常的竹椅还在那里,只是没人听见过它发出那刺耳的声响。”那个曾经“炸雷一样的声音”,那个能让野猫绕道、能让胖子胆寒的声响,消失了。竹椅沉默了。老常也沉默了。
“沉默”比“愤怒”更可怕。愤怒至少意味着还在乎,沉默意味着彻底放弃。整条街道“像巨大的伤口慢慢愈合,又在不经意间,悄悄裂开”——这个比喻写尽了老常的命运:他的故事会成为街坊邻居茶余饭后的谈资,然后被遗忘,像一道结痂的伤口,表面上愈合了,内里却从未真正好过。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这句看似平淡的叙述,实则是一种深刻的漠视。老常被掏空了四万五千块,被法院判了缓刑,被带上了手铐,被踢出了“正常社会”的轨道。但没有人关心他此刻在想什么——警察不关心,邻居不关心,读者呢?
小说结尾没有给出任何救赎的希望。它只是让老常坐在那里,等待“下一个没有黎明的夜晚”。这种彻底的、不留余地的悲凉,是这篇小说最震撼人心的地方,也是最让人不安的地方。小说拒绝给读者一碗廉价的“正能量鸡汤”,它坚持让悲剧成为悲剧。
五、综合评价:一篇有锋芒也有暧昧的平民史诗
《老常的黄昏》在文学品质上可圈可点。语言富有质感,叙事节奏控制得当,人物形象鲜活立体。作者对底层生活的细节把握精准——从码头扛麻袋的身体记忆,到老沈阳话与北京标准音的错位,再到攒了六年的四万五千块——这些细节让小说具有了人类学意义上的真实感和厚重感。老常这个人物,足以进入当代文学中“底层老人”形象谱系的前列,与刘震云《一句顶一万句》中的老杨、贾平凹《秦腔》中的夏天义等形象形成有意味的对话。
在主题层面,小说触及了几个当代中国社会的敏感神经:老龄化社会的孤独与尊严危机、见义勇为的法律代价、体力劳动者在城市变迁中的边缘化、代际断裂与情感空巢。这些议题被巧妙地编织进“老常打人”这个核心事件中,没有说教,没有控诉,只是呈现。这种“呈现而非议论”的态度,是成熟的文学姿态。
但小说也存在值得商榷之处。
其一,暴力描写的审美化倾向。作者用了大量篇幅、充满力度的动词和比喻,来呈现老常的打斗过程,这种“酣畅淋漓”的暴力书写,在文学效果上是一把双刃剑——它能制造阅读快感,但也可能在伦理层面引发暧昧的认同。
其二,结局的绝对悲观是否恰当?小说选择让老常彻底沉入“没有黎明的夜晚”,不留一丝光亮。从纯文学的角度看,这没有问题;但从社会关怀的角度看,这种彻底的绝望是否会削弱小说的行动力?一个失去了所有希望的老常,读者该拿他怎么办?
其三,对“胖子”这一人物的刻画稍显扁平。他几乎是一个纯粹的“恶霸”符号,有钱、嚣张、欺软怕硬。如果给他一些更复杂的层次——比如某种社会处境下的焦虑、某种被迫的戾气——小说的社会批判可能会更有深度。
结语:英雄的时代过去了,英雄的困境还在
读完整篇小说,我久久不能平静。
老常让我想起许多上一辈人——那些扛过麻袋、炼过钢铁、修过铁路的体力劳动者,那些相信“拳头底下出正义”的朴素道德家,那些被时代列车远远甩在后面却不肯承认的老人。他们可爱,也可悲;可敬,也可怜。
小说的结尾,老常像一枚“被遗忘的棋子,孤零零地落在棋盘的角落”。这个比喻精准到残忍。在时代的棋盘上,老常们原本是“过河卒”——只进不退,横冲直撞。但现在,他们已经不在棋盘上了。棋盘被换成了新的,规则也被换成了新的。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坐在那把竹椅上,等一场没有黎明的黄昏。
黄昏过后,会是黎明吗?小说没有说。也许在作者看来,对于老常这样的人,黄昏就是黄昏,不会再有天亮了。
但这篇小说本身,或许就是一支试图照亮黄昏的火把。它让一个可能被遗忘的老人,在文学中获得了不朽的生命。老常会愤怒、会打架、会赔偿、会坐在竹椅上一动不动——但至少,还有人记得他,还有人愿意坐下来,细细地、一遍遍地品读他的黄昏。
这就是文学的意义。它不能让老常拿回那四万五千块,不能让他女儿从国外回来,不能让法律改写判决。但它可以让老常的故事被看见,让他的沉默被听见,让那把竹椅“刺耳的声响”,在读者的心中回荡很久、很久。
为沉默者立传,为出拳者招魂——《老常的黄昏》读后感创作手记
写下那篇读后感的最后一个字时,窗外正是黄昏。暮色从远山漫过来,像极了小说结尾处“吞没一切”的黑暗的前奏。我关掉文档,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心里翻涌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不是完成工作的如释重负,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的、钝痛般的沉重。
这篇创作手记,我想谈的不是“怎么写”的技术问题,而是“为什么写”以及“写完之后我成为了谁”的问题。一篇读后感的诞生,表面上是文字的排列组合,本质上是一次灵魂的对话,一场与虚构人物之间真实得可怕的相遇。
一、缘起:为什么是老常?
第一次读到《老常的黄昏》时,我被一种强烈的“既视感”攫住了。
老常不是陌生人。他是我在老家的巷口见过的那个每天扫地三遍的老人,是公园里对着智能音箱喊“下一首”喊到脸红的爷爷,是新闻里因为阻止广场舞噪音而被拘留的七旬大爷。他们有一个共同的名字:被时代抛下却不肯认输的人。
但真正触动我的,不是老常的“可爱”或“可怜”,而是小说结尾那句话——“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的阅读经验里。我想起无数社会新闻中那些“老人见义勇为被处罚”“老人独居去世多日无人知”的标题,它们背后都有一个“没有人知道在想什么”的老常。我们消费他们的故事,议论他们的对错,然后用下一个热点把他们覆盖。小说家做了一个勇敢的事:他让老常从新闻的碎片中站起来,成为一个有呼吸、有伤痕、有竹椅、有老伴照片的完整的人。
而我作为读者和评论者,要做的事情是相似的——不是复述故事,不是评判对错,而是试着去“知道他在想什么”。哪怕这个“知道”注定是有限的、主观的、充满误读的,我也必须试一试。因为如果连读小说的人都不愿意去理解,那么小说存在的意义就失去了一半。
所以,写下那篇读后感,本质上是我对新闻标题和社交媒体上那些“廉价同情”与“廉价愤怒”的一次抵抗。我不想说“老常太可怜了”,也不想说“法律太无情了”。我想做的是:把老常放回他的竹椅、他的码头、他的黄昏里,看看他为什么出拳,又为什么沉默。
二、追问:读后感的基本立场与自我诘问
写读后感之前,我问了自己三个问题,这三个问题最终决定了整篇文章的框架和基调。
第一个问题:我欣赏老常什么,警惕老常什么?
这个问题关乎价值立场。我必须诚实地承认:读前半段时,我和所有读者一样,被老常的倔强、幽默、热心肠深深打动。他对着声控灯练北京标准音的样子,像极了每个在新技术面前笨拙又倔强的老人,让人想笑又想哭。他“龟兔赛跑”的自我辩白,那种不肯服输的孩子气,更是精准地击中了我的情感软肋。
但当暴力发生时,我的感受变得复杂了。胖子是该打吗?从情感上说,该。从法律上说,不该由老常来打,也不该打到那个程度。小说用酣畅淋漓的笔触描写了“通天炮”“垫炮”“连环腿”,我能感受到作者的某种宣泄快感——但作为一个评论者,我不能把这种快感照单全收。
我在读后感中专门用了一段来分析“叙事语调”问题,指出“英雄行为的代价往往是惨痛的,而围观者只负责喝彩,不负责买单”。这句话既是对小说内部结构的分析,也是对我自己的提醒——作为读者,我有没有在阅读中成为那个“只负责喝彩”的围观者?如果我一边为老常叫好,一边不去追问暴力的边界在哪里,那我和小说里那些“哄堂大笑”的邻居有什么区别?
这是写读后感时最艰难的自我博弈:既要尊重小说的文学选择,又要保持批评的独立性;既要理解老常的处境,又要警惕对暴力的浪漫化。我最终选择的方式是:把这种“撕裂感”本身作为分析对象,让读者看到,我的困惑和不安,恰恰是小说成功的证明——它没有给出简单的答案,它让我不得不同时面对“正义”与“代价”这枚硬币的两面。
第二个问题:老常的故事是个案,还是时代的缩影?
这个问题关乎解读的深度。如果我只把老常当作一个“冲动的老人”来写,那这篇读后感就没有价值。我要追问的是:为什么是老常?为什么是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群人?
答案渐渐浮现:老常是中国工业化一代的缩影。码头工人出身,靠体力吃饭,信奉“拳头底下出正义”的朴素伦理,他的身体记忆——扛麻袋的起势、用牙咬麻绳的习惯、指关节的咔咔响——都是那个时代的烙印。而当工业时代过去,当码头变成高楼,当“暗号”变成声控灯,当“公道”变成法律条文,老常成了一具行走的活化石。
他打胖子,打的不仅仅是一个嚣张的路人,更是整个让他看不懂的新世界。胖子开奥迪、戴金表、弹烟头、说“你知道耽误我一分钟赚多少钱吗”——这些符号代表着一种老常无法进入、也无法认同的价值体系。在老常的世界里,力气是尊严,汗水是货币,互相帮衬是天理。在胖子的世界里,金钱是尺度,效率是信仰,弱者活该被碾压。
所以老常出拳,是两种价值观的碰撞,是前现代与现代的短兵相接。他注定要输——不是因为拳头不够硬,而是因为战场不是他的。法院、赔偿、缓刑,这些都是现代社会的游戏规则,老常玩不转,也不屑于玩。但规则不会因为他不屑就消失。
我在读后感中用了“历史的过河卒”这个比喻,想表达的就是这种悲壮与无奈。他不是在跟胖子打架,他是在跟时代打架。这架怎么打都是输。但如果不打,他就不是老常了。
第三个问题:读后感应该“解决问题”还是“提出问题”?
这是文体层面的终极拷问。很多读后感习惯性地走向“建议”——建议社会关爱老人,建议完善法律,建议子女常回家看看。这些建议都对,但都很廉价。因为它们把小说的复杂性缩减成了几条可以张贴在社区宣传栏里的标语。
我决定不走这条路。我的读后感不提供解决方案,因为小说本身也没有提供。老常被打败了,这是事实。黄昏之后没有黎明,这是作者的判断。如果我硬要给一个光明的尾巴,那就是对小说最大的背叛。
但我可以做另一件事:把问题提得更尖锐、更结构、更系统。我追问“谁为老常买单”,追问“围观者的沉默”,追问“英雄的代价为什么由英雄自己承担”。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提出问题本身就有意义——它让读者在合上小说后,无法安然地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它会像一根刺一样,扎在那里。
这,才是一篇读后感应该做的事。
三、建构:读后感的骨架与血肉
有了上述三个问题的回答,文章的结构就呼之欲出了。
我把文章分为四个板块,每个板块对应一个核心追问:
第一部分“老常是谁”,回答的是人物形象问题。我特别强调了老常的“可爱”与“孤独”之间的张力——他所有的逞能背后都是不被需要的恐惧。这一部分用了大量原文细节,目的是让没读过小说的人也能感受到老常的鲜活,让读过的人重新发现细节中隐藏的密码(比如“老伴的照片在贴身口袋”与“竹椅上的‘常’字”之间的互文)。
第二部分“日常与暴力的张力”,回答的是叙事策略问题。我指出小说前三分之二的“可爱”与后三分之一的“可怕”之间的断裂,以及这种断裂产生的阅读快感与伦理困惑。这一部分的批评锋芒最锐利——我直言不讳地提出了“暴力描写的审美化倾向”问题,并追问“读者到底该为英雄喝彩还是为悲剧叹息”。这是我在整篇文章中最不安、也最自信的部分。不安是因为我在挑战一种主流的阅读期待(很多人就是冲着“解气”来的);自信是因为我认为批评者的责任恰恰在于此——在所有人都叫好的时候,问一句“这样好吗”。
第三部分“伦理困境”,回答的是社会批判问题。我从“为什么是74岁的老常出手”切入,揭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围观者只负责喝彩,不负责买单。这一部分最让我自己动容的细节,是老常被带上警车时回头看到的老张的背影——“佝偻得像一张弓”。这个意象让我写了整整一段,因为我意识到:老张就是老常的镜像。他们都是被碾压者,只是一个选择了出拳,一个选择了沉默。出拳的代价是四万五和缓刑,沉默的代价是一辈子的卑微。怎么选都是输。
第四部分“黄昏意象”,回答的是象征与主题问题。我抓住了“竹椅的沉默”这个核心意象——从“随时准备开火”的炮筒,到“被抽走了力气的石像”,再到“没人听见过它发出刺耳的声响”。这是一个完整的“去势”过程,是老常被这个社会一步步驯服、掏空、遗忘的过程。这一部分的结尾,我特意提到了“小说拒绝给读者一碗廉价的‘正能量鸡汤’”——这是我对当下文学消费市场的一次小声抗议。太多作品在贩卖虚假的希望,而真正的文学应该像《老常的黄昏》一样,敢于让悲剧成为悲剧。
结构上的最后一个设计,是“综合评价”部分的三个“商榷之处”。我习惯在读后感的结尾保留一个“批评的批评”空间——我要让读者知道,我不是在无条件地赞美这篇小说,我是在与它平等对话。我提出了暴力描写的审美化、绝对悲观的结局、反派人物的扁平化三个问题。这些问题不是为了否定小说,而是为了让它变得更好、更复杂、更经得起推敲。一个好的评论者,应该既是作品的知己,也是作品的诤友。
四、语言与语调:为什么不能太“学术”?
写读后感之前,我给自己定了一个原则:语言要有温度,但不能滥情;要严谨,但不能僵硬。
这意味着我要在“学术评论”和“个人感悟”之间找到一个中间地带。我拒绝使用那种晦涩的理论术语——不去谈“他者伦理”,不去谈“底层叙事”,不去谈“身体政治”。不是因为我不懂,而是因为这些术语会把老常变成一个“案例”而不是一个“人”。老常值得被当作人来谈论,用人的语言。
但我也拒绝写成纯粹的“心灵鸡汤”。我不能只写“老常让我感动得哭了”,然后号召大家关爱老人。那样的文字没有力量,因为它没有把感动转化成思考。
所以我选择的语调是:平实的、克制的、带着体温的。
我会写“读完整篇小说,我久久不能平静”——这是真实的情感反应,但我不会停在“不能平静”上,而是追问“为什么不能平静”。我会写“老常让我想起许多上一辈人”——这是个人经验的投射,但我不会陷入怀旧情绪,而是迅速转向结构分析:“在时代的棋盘上,老常们原本是‘过河卒’……但现在棋盘被换成了新的。”
这种“情感引入—理性推进”的节奏,贯穿了整篇读后感。我不想伪装成冷酷的、全知的分析者,我也不想伪装成一个只会流泪的感性读者。我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理智有情感的评论者,我承认自己被老常打动,但我也坚持对他出拳和小说叙事方式进行审视。
我觉得,这是对小说、对老常、对读者最负责任的态度。
五、余音:写完读后感之后,我成了谁?
写那篇读后感的过程中,我经历了一次自我教育。
我以前看社会新闻,看到“老人见义勇为被处罚”,第一反应是“法律太冷血”。写完之后,我的反应变了——我会追问更多:这位老人有没有像老常一样,有一个远嫁的女儿?有没有像老常一样,存了六年的养老钱?有没有像老常一样,有一把烙着自己名字的竹椅?
换句话说,小说训练了我一种“具体化”的想象力。它让我不再满足于标签化的道德判断,而是去追问每一个新闻标题背后那个人完整的、复杂的生活世界。这是文学馈赠给评论者的礼物,也是评论者应该传递给读者的礼物。
此外,我还意识到一件事:写读后感本身就是一种“看见”的行为。老常们最缺的不是钱,不是法律保护,甚至不是亲人的陪伴——他们最缺的是“被看见”。被看见,意味着被承认存在过、挣扎过、愤怒过、沉默过。我在读后感中反复强调“老常的竹椅还在那里”“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就是想表达这种“看见”的稀缺与珍贵。
我不是社会工作者,不是立法者,不是老常的女儿。我改变不了任何老常的现实处境。但我可以用我的文字,让一个虚构的老常被更多人看见。而每一个看见老常的读者,都可能在下一次面对一个真实的“老常”时,做出不一样的选择——也许是上前说一句“大爷您别冲动”,也许是报警,也许是帮他捡起散落的纸板。
这不是自我感动,这是我相信的文学的力量。它不直接改变世界,但它改变人心。而人心的改变,是一切改变的开始。
所以,写下那篇读后感之后,我感到了一种微妙的释然。我没有救赎老常,我没有给出答案,我甚至没有完全解决自己的困惑。但我完成了一次诚实而深入的对话——与小说、与老常、与我自己。
这就够了。
窗外,黄昏已经过去了。夜色沉沉,但对面的楼里还有灯亮着。我想到老常在审讯室里说的那句话:“划算?我活了七十多年,就没见过什么划算的事!”
他说的对。写一篇读后感也不划算——耗时、耗力、没有稿费、没有职称。但有些事,从来就不是为了“划算”。
只是为了不让那把竹椅,沉默得太彻底。
2026年5月9日陈中玉 写于雷州鹏庐
【附】小说《老常的黄昏》原文

【小说】
老常的黄昏
尹玉峰
1
老常的竹椅往废品收购站门口一搁,整条街的野猫都得绕着走。那椅子是他当年在码头扛麻袋时,用攒了三个月的粮票换的,竹条磨得发亮,椅腿上还留着他用烙铁烫的“常”字——像枚戳在时光里的印。
他今年七十四,左眉有道三寸长的疤,是年轻时英雄救美成全一段美好姻缘留下的光荣勋章。那疤在他皱巴巴的脸上,活像一道被岁月劈过的沟壑,笑起来时会跟着皮肉一起抽搐。右手拳骨上的老茧厚得像贴了层牛皮,指节粗大,关节处泛着青紫色,那是在码头扛了二十年麻袋练出的硬功夫——据说他能一拳砸开椰子,指缝里至今还嵌着洗不掉的麻纤维。
老常的老伴走得早,唯一的女儿远嫁国外,三年没回来过。去年冬天他得了肺炎,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出院时行李是护士帮忙收拾的,病房里除了药味,连个探病的脚印都没有。从那以后,他的竹椅就再也没离开过收购站门口,像一尊焊死的炮筒,随时准备开火。
每天天刚蒙蒙亮,老常就起床了。他先把院子里的地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不放过——扫到第三遍时,会习惯性地用扫帚柄敲敲墙根,那是他跟巷口的张老头约好的“暗号”,意思是“我起了,待会儿下棋”。然后去厨房烧一壶开水,泡上一杯浓茶,茶叶是他自己在郊外采的野山茶,梗粗叶大,泡出来的茶苦得能皱眉,他却喝得津津有味,说“这才叫茶,那些飘着茉莉花的玩意儿,都是给小姑娘喝的”。
2
小区里刚换上智能声控灯那阵,老常逢人就拍着胸脯吹:“这高科技算啥?我跟它‘对上暗号’就行!”头天晚上吃完饭下楼遛弯,他清了清嗓子,用一口地道的大碴子味的沈阳话扯着嗓子喊:“开灯!”可路灯纹丝不动。老常急了,连吼三遍,嗓子都哑了,路灯还是黑着。旁边路过的小伙憋不住笑:“大爷,这灯是‘进口货’,听不懂咱老沈阳话,得用北京标准音。”老常偏不信邪,硬憋着气,把舌头捋得笔直,字正腔圆地喊:“请——开——灯!”路灯“唰”地一下亮了。打那以后,老常每天对着镜子苦练北京标准音,连吃饭时都要夹着菜念叨:“这是——西——红——柿——炒——鸡——蛋!”半夜起夜,他迷迷糊糊爬起来,对着卫生间的灯也不忘喊一句标准的“开——灯!”邻居们天天被他的“标准发音”喊醒,见面就跟他打趣:“常大爷,您这是要去当播音员啊?”老常梗着脖子回:“那可不,等我练好了,就去电视台报天气预报,让你们天天听我喊‘晴——天!’到时候我就穿西装打领带,比新闻联播的主持人还精神!”
老常还有个爱好——钓鱼。每次出门钓鱼,装备带得比谁都全,鱼竿、鱼线、鱼饵、遮阳帽,甚至连小马扎和保温杯都一应俱全,活像要去打一场硬仗。有回他在河边守了半天,鱼漂突然猛地往下沉,老常眼睛一亮,大喊一声“上钩了!”使出浑身解数收竿,结果拉上来一只破胶鞋。他盯着破鞋愣了半天,对着河水骂:“你个龟孙,还学会‘调虎离山’了是吧?是不是觉得我老了,好欺负?”重新挂饵抛竿,没过多久鱼漂又动了,这次他小心翼翼收线,结果拉上来个旧拖把。老常气得直跺脚,对着河水喊:“你们这群鱼,到底闹哪样!是嫌我钓的鱼不够,要给我送个‘清洁工具’吗?我家拖把刚换的,用不着你们操心!”周围的人笑得前仰后合,他却梗着脖子不肯走,非要钓上一条鱼不可。直到太阳快落山,他终于钓上来一条大草鱼,兴奋得手都抖了,可刚把鱼拎到岸边,一个没拿稳,鱼“扑通”一声又跳回了河里。老常望着河面,半天没说出话,最后一拍大腿:“行,算你厉害!下次我带个网来,看你往哪儿跑!我还不信了,我这码头扛麻袋的力气,还治不了你一条鱼!”回家的路上,他还不忘跟路人炫耀:“今天钓了条大鱼,比我胳膊还长,可惜它太狡猾,又跑回河里了。不过没关系,我跟它约好了,明天再钓它!”有邻居说:“你能,你真能。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你都能约!”
上个月社区组织老年运动会,老常报了个短跑项目。发令枪一响,他跟离弦的箭似的冲了出去,把其他老头老太太甩得老远。可跑着跑着,他突然停了下来,蹲在地上系鞋带——那鞋带是他女儿去年寄回来的,米白色,上面有小碎花,他平时舍不得系,只有参加运动会才拿出来。旁边的裁判急了:“大爷,您快起来跑啊,冠军要没了!”老常头也不抬地说:“急啥?我这鞋要是跑掉了,回头还得捡,耽误时间!”等他系好鞋带,其他选手都快到终点了。老常不慌不忙地站起来,撒腿就追,嘴里还喊着:“别跑!看我老常的‘凌波微步’!”最后他虽然只拿了第三名,却站在领奖台上跟拿了冠军似的,对着台下的人挥手:“谢谢大家的支持!我下次一定拿冠军!不过有人说我这次是‘龟兔赛跑’,我不同意啊,我不是那只骄傲的兔子!”大家一听这话,哄堂大笑。下台时,他特意把奖牌摘下来,用衣角擦了又擦,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那口袋里还装着他老伴的照片,是张泛黄的黑白照,照片上的女人梳着麻花辫,笑得很腼腆。
小区里的年轻人都爱跟老常开玩笑。有次几个小伙子在楼下打篮球,球不小心砸到老常的竹椅上。小伙子们连忙跑过来道歉:“大爷,对不起,我们不是故意的。”老常瞪了他们一眼,说:“知道错了就行!下次再敢砸我的椅子,我就把你们的球没收了!”小伙子们赶紧点头:“不敢了不敢了!”可没过几天,球又砸到了竹椅上。老常这次没生气,反而笑着说:“你们这技术也太差了,要不要我教你们几招?想当年我在码头,扔麻袋比扔球准多了!”小伙子们一听,连忙起哄:“好啊好啊,大爷您露一手!”老常拿起篮球,运了两下——运球时手指关节咔咔响,那是常年扛麻袋落下的毛病——然后用力一扔,球“嗖”地一下飞了出去,正好砸在篮球架的篮板上,弹了回来。老常得意地说:“怎么样?厉害吧?”小伙子们纷纷起大拇指:“大爷,您太牛了!”
还有一回,老常在公园里散步,看见一个年轻人在玩滑板。年轻人滑得飞快,时不时做出一些高难度动作,引得周围的人阵阵叫好。老常看得心痒痒,就走过去对年轻人说:“小伙子,让我试试!”年轻人愣了一下,说:“大爷,这滑板不好玩,您还是别试了,小心摔着。”老常不服气地说:“摔着?我当年在码头扛麻袋,比这危险多了!”年轻人没办法,只好把滑板递给了他。老常踩上滑板,刚想滑,就失去了平衡,差点摔倒——他的腿上有块旧疤,是当年扛麻袋时被麻袋砸的,阴雨天会疼,平时走路也有点跛。年轻人赶紧扶住他:“大爷,您慢点!”老常站稳后,说:“没事,我再试试!”他小心翼翼地滑了起来,虽然动作有些笨拙,但还是滑了一段距离。周围的人都为他鼓掌,老常得意地笑了:“怎么样?我还行吧?”年轻人笑着说:“大爷,您太厉害了!”后来,街坊邻居有人私下议论,“这老家伙,太逞能了,不知道自己穿多大裤衩,早晚吃大亏!”
3
白天,老常总是闲不住。他会帮着收废品的老张捆扎纸板,动作比年轻的伙计还利落——捆纸板时,他会用牙咬断麻绳,那是他在码头养成的习惯,因为手上沾了机油,不方便用剪刀。他会帮着隔壁的王奶奶拎菜篮子,把菜送到她家门口——王奶奶的儿子在外地打工,平时只有她一个人在家,老常隔三差五就会去看看她,给她带点自己腌的咸菜。他会帮着放学的小学生过马路,叮嘱他们要注意安全——过马路时,他会习惯性地把孩子们的手攥得紧紧的,像攥着自己的命根子。
那天的日头毒得能晒化柏油,空气里飘着一股焦糊味,连狗都趴在树荫下吐舌头。收废品的老张正蹲在地上捆纸板,额头上的汗珠子砸在地上,瞬间就没了影。一辆黑色奥迪“吱呀”一声急刹在他面前,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像一把刀子划破了午后的寂静。
开车的胖子摇下车窗,露出一张油光锃亮的脸,嘴里叼着的烟屁股直接弹在老张刚捆好的纸板上,火星子“滋啦”一声烧出个黑窟窿。“老东西,没长眼啊?挡着老子的路了!”
老张忙不迭地往后退,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手里的麻绳一松,刚捆好的纸板散了一地。“对不住对不住,我马上挪……”
“挪?你知道耽误我一分钟赚多少钱吗?”胖子推开车门下来,一身名牌西装被肚子撑得紧绷绷的,他抬起脚,狠狠踹在纸板堆上。“哗啦”一声,纸板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去,扬起的尘土呛得老张直咳嗽。
“你怎么打人呢?”老常的声音像炸雷,从竹椅上滚过来。他猛地站起来,竹椅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震得脚边的塑料瓶都滚了两圈。他的手紧紧攥着竹椅的扶手,指节泛白,青筋凸露。
胖子斜着眼睛瞥他,嘴角扯出一抹笑:“哪儿来的老棺材瓤子?活腻歪了是吧?”他晃了晃手腕上的金表,“识相的就滚一边去,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老常没说话,慢慢往前走。每走一步,脚下的尘土都被踩得实实的,像在地上钉钉子。他的肩膀微微下沉,左脚在前,右脚在后,重心压低——那是码头工人扛麻袋时的起势,也是他年轻时跟人打架的架势。胖子被他的气势逼得退了半步,随即又梗起脖子:“怎么着?还想动手?我看你是活够了!”
话音未落,老常的拳头已经到了。
4
那拳没有任何花哨,那是沈阳的“通天炮” ,类似上勾拳,自下而上发力,直攻下巴,带着码头二十年的风,发出沉闷的声响——像锤子砸在湿木板上,带着点黏腻的厚重感。胖子像被砸中的沙袋,往后踉跄了两步,捂着嘴巴蹲在地上,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染红了他雪白的衬衫领口。
老常的拳头也麻了,他甩了甩手,指关节咔咔响,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旧伤。他盯着胖子,眼睛瞪得通红,左眉的疤因为愤怒而扭曲,像一条要扑出来的蛇。“有种你再动他一下试试!”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每一个字都带着火星,“我在码头扛麻袋的时候,你还在你妈怀里吃奶呢!敢在我面前耍横,你还嫩了点!”
胖子疼得直哼哼,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你等着,你等着!” 老常一笑,“你这是不服的表现啊,就是欠揍!” 说着,身体靠近,压下胖子头部,用膝盖猛烈撞击胖子的面部和头部。这一顿沈阳“垫炮” ,把胖子打迷糊了。
胖子迷迷糊糊地在裤兜里摸东西,老常警惕性地扎稳马步,沉腰敛气,忽然左脚猛地蹬地,身形如离弦之箭腾空而起。右腿如闪电般直踢而出,脚面绷得笔直,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取半空;左腿紧随其后屈膝上提,与右腿形成错落的凌厉攻势。双手在胖子头顶划出圆弧,掌心朝下,目光如炬锁定胖子。右腿骤然发力下压,左腿同步伸展,双脚几乎同时落地,快如惊雷,势如猛虎,其刚劲与爆发力,把胖子打成了一堆烂泥。
胖子终于裤兜里掏出手机,哆哆嗦嗦地要报警。“你等着,我要报警抓你!”
老常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像一尊凝固的雕塑。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左眉的疤痕泛着淡紫色的光,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皱纹往下淌,砸在地上,溅起小小的土花。周围围了一圈人,没人说话,只有风吹过纸板堆的哗啦声,还有胖子压抑的呜咽声。
“报警?”老常冷笑一声,往前跨了一步,“你报啊!我倒要看看,警察来了是抓你这个欺负人的,还是抓我这个见义勇为的!”他蹲下来,一把夺过胖子的手机,“你刚才踹纸板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报警?你骂老张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报警?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胖子被他的气势吓得不敢说话,只能捂着鼻子、揉着肚子哼哼。老常把手机扔给他,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尘土。“赶紧滚!以后再让我看见你欺负人,我打断你的腿!”
胖子心有不甘,嘟囔一句,“我的小哥们多,在你打断我的腿之前,他们能卸掉你的胳膊......” 说着,他连滚带爬地钻进车里。“哪里跑?” 老常飞身对着小轿车一顿拳打脚踢。小轿车瞬间变得伤痕累累。车门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凹陷,像是被无数个重锤狠狠砸过,最深的地方足有拳头大小,边缘的车漆皲裂翘起,露出底下暗沉的金属底色。车身上的脚印清晰可见,有的直接踹掉了整块车漆,露出一片锈迹斑斑的金属面,有的则在漆面留下了几道长长的划痕,像狰狞的伤疤蜿蜒在车身。
前保险杠被踹得变了形,原本流畅的线条扭曲成怪异的弧度,塑料外壳裂开一道两指宽的缝隙,内部的卡扣断裂,松松垮垮地耷拉着。左侧后视镜被打得摇摇欲坠,镜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镜壳也被踹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的电线和零件。
更严重的是,左后车门被踹得凹进去一大块,连带着车窗玻璃都出现了裂痕,升降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显然内部的升降器已经受损。轮胎也没能幸免,侧面被踹出一个鼓包,橡胶表面裂开细密的纹路,随时有爆胎的风险。整个车子看起来狼狈不堪,仿佛经历了一场小型车祸,完全没了往日的整洁模样。
胖子在车体巨烈的震动中,好不容易发动了引擎,甩出一句话:“你等着!” 一溜烟地跑了。周围的人爆发出一阵掌声,王奶奶喊:“老常,您太厉害了!这种人就该让老常治治!”
老常摆了摆手,走到老张身边,帮他收拾散了一地的纸板。“没事了,老张,以后他不敢来了。”
老张擦了擦脸上的尘土,感激地说:“常大爷,谢谢你啊,要不是你,我今天可就惨了。”
“谢啥?”老常笑了笑,左眉的疤跟着动了动,“都是街坊邻居的,应该的。”他把纸板捆好,扛在肩上,往收购站里走。那纸板足足有几十斤重,他扛在肩上,却像扛着一袋棉花一样轻松,脚步稳稳当当的,连腰都没弯一下。
5
派出所的警车来了。周围的人一顿沉默,只有王奶奶站出来,“警察同志,老常这可是见义勇为啊,你们不能带走他!” 老常对王奶奶说,“別耽心,没啥大不了的!” 他伸出双手让民警戴上手铐。临上车时,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张,老张抹把眼泪蹲在地上,正默默地收拾散了一地的纸板,背影佝偻得像一张弓。
审讯室里,年轻的民警看着老常的档案,叹了口气:“大爷,您这是何苦?打赢了坐牢,打输了住院,怎么算都不划算。”
老常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划算?我活了七十多年,就没见过什么划算的事!年轻时在码头扛麻袋,累得吐血,赚的钱还不够买半袋米;退休了想安生过日子,女儿不回来,邻居也不够亲和;爱看人笑话,现在连个胆小怕事的收废品的人都要被人欺负,我要是再不出头,还算个爷们吗?”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被风吹残的号角。民警递给他一杯热水,他接过杯子,手却抖得厉害,热水洒在手上,他也没觉得疼。
法院的判决下来了,老常案件因有特殊情形,酌定减轻,被判有期徒刑八个月,缓刑一年,赔偿胖子医药费和修车费共计四万五千块。那笔钱是他存了六年的养老钱,取出来的时候,银行柜员看着他颤抖的手,欲言又止。
从法院出来,老常没回家,径直去了废品收购站。老张不在,只有他的竹椅还在原地,上面蒙了一层薄薄的灰。他慢慢走过去,坐下,像一尊被抽走了力气的石像。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堆满废品的地上,像一道深深的沟壑。风卷着塑料瓶从他脚边滚过,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把天空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
老常抬起手,看着拳骨上的老茧。那层厚厚的茧子,曾经扛过百斤重的麻袋,曾经攥过女儿的小手,曾经抚摸过老伴的脸颊。现在,它沾过别人的血,也沾过自己的泪。
暮色苍茫,街灯次第亮起。老常的影子在灯光下慢慢缩回去,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像一颗被遗忘的棋子,孤零零地落在棋盘的角落。风穿过街道,带着远处城市的喧嚣,也带着岁月的叹息。
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也许是在心疼那四万五千块钱,也许是在后悔那最后一刻对着小轿车拳打脚踢。也许,他什么都没想,只是在等待,等待着属于他的,下一个没有黎明的夜晚。
而整条街道,都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个巨大的伤口慢慢愈合,又在不经意间,悄悄裂开。老常的竹椅还在那里,只是没人听见过它发出那刺耳的声响。

尹玉峰:金砖国家国际艺术品数字产业委员会新闻发言人、I0—WGCA国际组织世界绿色气候机构东北亚—东盟(中国)总部国际书画鉴定评估委员会副主席、Ⅰ0—WGCA国际书画鉴定评估研究院副院长、Ⅰ0—WGCA国际书画首席鉴定专家、《世界诗人之眼》评论社首席至尊评论家、“国际乡村诗歌理事会” 终身名誉主席、世界文学艺苑总编辑、京港澳台世界头条总社长、总编辑、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