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蝶恋花•红尘痴恋
朱坤举(江苏)
错许红尘相遇晚。
心系伊人,岁岁长相盼。
愿作知音常相伴,今生唯把君心挽。
忍敛相思幽绪按。
俗世流言,皆自轻轻叹。
纵使无缘同枕畔,痴情不被流年换。
初夏
朱坤举(江苏)
三春远去绿颜深,布谷声声早夏吟。
昨夜风残花谢落,今朝云伴絮漂沉。
青荷出水蜻栖角,黄杏盈香我喜心。
暂歇芳菲何必叹,朱明荫下自欣斟。
陪选(小小说) 朱坤举(江苏丰县)
古槐镇的晨雾还没散尽,镇政府办公楼的灯已经亮了大半。镇党委书记兼人大主席吴友德站在窗前,指尖的烟卷燃出长长一截灰烬,他猛地弹了弹,烟灰簌簌落在擦得锃亮的皮鞋上。三天了,他没沾过家里的床,从早到晚大部分时间就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可闭上眼全是换届选举的事,眼皮子底下像爬着无数只蚂蚁。
古槐镇今年该换届选举了, 镇长选举是等额的,板上钉钉的事,犯不着操心。真正让他熬红了眼的,是副镇长的差额选举。这是选举法规定的。五个候选人,要刷掉一个,留下四个。这四个 副镇长,个个都是跟着他摸爬滚打过来的,临到自己年底可能要调动的节骨眼,谁落选,他都落个“卸磨杀驴”的名声。尤其是韩亮,这人就是块烫手山芋。
韩亮是县长的小舅子,这层关系就像给他镀了层金,也给吴友德套了道枷锁。县长明里暗里叮嘱过,要多“指导”韩亮的工作。可韩亮哪里听得进指导?仗着姐夫的权势,在镇里横行霸道。分管文教卫生两年,捅出四次大篓子:镇医院院长贪腐吃回扣,查出来牵出他收了几条烟几瓶酒;学生食堂卫生不达标,几个孩子吃了变质饭菜上吐下泻,他倒好,躲在饭店里跟校长推杯换盏;更别提酒驾被交警抓了现行,还是吴友德托人说情才没通报。镇里的干部私下里嚼舌根,村民更是怨声载道,说他“连村口摆摊的大爷都不如,除了吃拿卡要,屁本事没有”。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绝不能让他落选。吴友德掐灭烟蒂,眉头拧成了疙瘩。得找个“陪选”的,一个肯定选不上的人,来垫背,这样四个副镇长就能稳稳当当留任。陪选人得满足三个条件:没经验,没后台,没人缘。翻来覆去在脑子里筛了一遍,吴友德的目光落在了一个名字上——李建国。
李建国是去年来的大学生村官,三十不到,个子高高瘦瘦,皮肤晒得黝黑,一口带着乡土味的普通话。大专毕业考到小王庄村当副主任,满脑子都是“致富经”,却是个实打实的“愣头青”。上任不到三个月,就敢动村里的废坑塘,说要整治好了包给村民养鱼栽藕,还要搞水果深加工,把村里的梨和苹果做成罐头、果干。
这事儿捅了马蜂窝。坑塘边上几户人家占着边角地种庄稼,说他断了活路;村里的老支书觉得他年轻气盛,抢了自己的风头,撺掇着几个人去镇上和县市上访。那段时间,吴友德的办公室门槛都快被县市领导的电话踏破了,全是批评镇里维稳不力。在全镇干部大会上,吴友德指着李建国的鼻子骂,说他“蛮干胡来,不顾大局”。他记得李建国当时涨红了脸,攥着拳头反驳:“书记,我是想让村民过上好日子!”
好日子?吴友德冷笑一声。在他眼里,稳定就是好日子,不出乱子就是好日子。李建国这小子,没背景,家在外地,在镇上没什么人脉,还挨过公开批评,让他当陪选人,既能现出自己对大学生村官的重视,又能按照自己的意思完成这次选举,简直是天作之合。
主意打定,吴友德松了口气,挨个给四个副镇长打电话,语气笃定:“放心,这次选举,保你们稳稳当选。”电话那头传来连声感谢,韩亮的声音尤其得意,带着点施舍的味道:“吴书记,麻烦您了啊。”
选举大会定在上午八点。镇政府大院里彩旗飘扬,主席台上方挂着“古槐镇换届选举大会”的红底黄字横幅。县组织部副部长亲自到场,西装革履,神情严肃。一百三十名人大代表陆续入座,有村干部,有普通村民,还有几位镇上的老教师。吴友德扫了一眼会场,李建国坐在角落里,穿着洗得发白的羽绒服,手里攥着笔,正低头看选举须知,脸上带着点局促和紧张。
预备会由吴友德主持,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今天的选举,关乎古槐镇的未来。大家要讲纪律,顾大局,确保选举的公正公平,也要保证政府工作的连续性,班子的完整性。”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意有所指,“希望各位代表,尊重党委和人大的安排,投出负责任的一票。”
组织部副部长接着讲话,话里话外都是“保持团结”“稳定过渡”,明眼人都听得出,这是在给四个副镇长站台。
分组讨论的时候,代表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人窃窃私语,说起韩亮的那些糟心事,眉头紧锁;也有人提起李建国,说小王庄村的坑塘现在鱼肥藕壮,果脯加工厂也开起来了,村民们的腰包鼓了不少。“那小伙子是个干实事的。”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代表叹道,“不像有些人,占着位置不干活。”
投票开始了。代表们排着队,依次走到投票箱前,郑重地写下名字,折好选票,投进去。吴友德站在主席台边,看着一个个熟悉的身影,心里稳如泰山。他甚至已经想好了,选举结束后,要怎么安慰李建国,说些“年轻人,以后有的是机会”之类的安慰话。
唱票环节是最激动人心的。工作人员站在台前,一张一张念出选票上的名字,另一个人在黑板上画正字。“王强,一票!”“张美娟,一票!”“韩亮,一票!”吴友德的目光紧紧盯着黑板,韩亮的正字慢慢变长,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突然,念票的工作人员顿了一下,声音提高了几分:“李建国,一票!”
竟有人投李建国的票,吴友德的笑容僵住了。
接下来,像是打开了闸门。
“李建国,一票!”
“李建国,一票!”
“李建国,一票!”
黑板上,李建国的正字以惊人的速度蔓延,一个个“正”字摞起来,渐渐超过了其他候选人。韩亮的名字却很少再被念到,偶尔响起一次,像是微弱的蝉鸣。
吴友德的手心开始冒汗,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穿着薄棉毛衫的后背在这才七八度的天气里湿漉漉的。他看向韩亮,韩亮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攥着拳头,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组织部副部长的眉头也越皱越紧,频频看表。
当念票的工作人员念出“李建国,第一百零五票!”时,会场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啧啧声。韩亮的票数,停在了二十一票。
全场寂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李建国猛地站起来,眼圈泛红,嘴唇哆嗦着,激动的说不出话。
吴友德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软。他看着黑板上那串刺眼的数字,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县长的叮嘱,想起自己的仕途,想起韩亮那张得意的脸,又想起李建国说过的那句“我是想让村民过上好日子”。
掌声经久不息,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李建国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吴友德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烟灰的皮鞋,突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陪选,这是民心。
这一百零五票,是人大代表们沉甸甸的信任,是老百姓心里最朴素的秤。
纪律是铁律,民心更是天。
写于2026.01.1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