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作者：何新
清远瓷，白里镶金，高雅而不张扬，自有一种优雅韵味，历久常新。
清远瓷厂厂长何慕贤虽已花甲之年，谈吐间却思路清晰，一如清远瓷般，透着优雅端庄的气质。知道我要写清远瓷厂的故事，对于我问的事情，她认真回忆，娓娓道来。
何慕贤是清远土生土长的人。她的父辈从顺德陈村来到清远从事商业活动，商铺开设在清远三码头的附近。遗憾的是，在解放前与他人合伙经营生意时，由于合伙人的问题导致经营不善而最终倒闭。解放后，家庭被划定为破产工商业者，这一身份标签的影响一直持续到改革开放时期，这也使得何慕贤形成了做事谨慎、为人忠厚的性格。
1949年后，新中国通过没收官僚资本、征用外资及“公私合营”的和平赎买，在第一个五年计划（1953-1957年）顺利完成后，发展出鞍山钢铁、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等一大批国有工业企业。
在高度集中的计划经济体制下，政府统一调配人、财、物。工厂实行党委领导下的厂长负责制，生活上则推行“三包”福利体系（包住房、包教育、包医疗），工人享有较高社会地位。
1958年5月，党的八大二次会议正式通过“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总路线，提出15年赶超英国、提前5年完成全国农业发展纲要、“苦干三年，基本改变面貌”等目标与口号，“大跃进”运动在全国范围内全面展开。在此时代背景下，清远与时代同步，17家具有代表性的国营企业陆续建成投产。其中，石坎公私合营瓷厂与三个陶瓷生产合作社正式合并，在清远县城西门岗成立“地方国营清远县瓷厂”。
1963年，经过全厂职工的努力建设，清远瓷厂初具规模，进入扩张阶段。花样年华的何慕贤与一众朝气蓬勃的年轻人进厂当家做主，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
那一年，她17岁。
那时的清远瓷厂分工相对简单，车间数量也不多，主要设有原料车间、成型车间、电烧车间和彩绘车间。何慕贤刚进厂时，便从成型车间细瓷组的倒模、注浆、上釉等基础工序做起，日复一日，这一干就是三十年，成长为一名优秀的陶瓷工匠。
新建的清远瓷厂，得益于清远县委、县政府的高度重视——不仅获得了大力投入，还在人才引进与机械化改造方面得到积极推进。20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初，生活用陶瓷制品不仅外观造型较以往更为优雅，在厚薄、洁白度与透明度上也有显著提升。其中，彩花釉茶具的出口市场从国内逐步拓展至海外，餐具年出口量达400多万件，清远瓷厂一度成为本省日用细瓷的主要生产基地之一。罗汉碗、冠军壶、伏筒壶等成套瓷器更是省内外少见的畅销产品，常被各大单位、厂矿用作高级礼品，不少家庭都以拥有一套清远瓷为荣。
1980年，计划经济开始向市场经济转型，清远瓷厂也随之重视成本核算与利润管理。因工作认真、思路缜密，何慕贤被调至办公室负责经济核算、账务工作。她每天深入各车间了解生产进度与任务完成情况，将相关数据记录并公布在黑板上，为瓷厂的运营决策提供准确的经济数据支持。在繁重的数据工作中打磨了两三年，清远瓷厂的生产情况，何慕贤早已了然于心。
1985年，因外贸及关税政策问题，经营陶瓷产品出口是亏本生意，外贸部门无法解决亏损补贴，从而影响到出口量锐减。清远瓷厂的外销市场萎缩，生产订单日渐式微，工人开工率不足。生产需要另找出路和市场，为了工厂的生存，瓷厂领导决定增加销售渠道，清远瓷厂成立了陶瓷展销部。何慕贤被调至销售一线，负责销售、物料采购及财务等工作。不久后，展销部李北流经理退休，她接棒继续统筹相关工作。经常出差走南闯北，何慕贤在销售岗位深耕将近10年，做到1994年。
那段时期，清远瓷厂逐渐停止日用瓷生产，转而投资成立华海陶瓷公司，转型生产建筑瓷。1994年根据生产需要，瓷厂副厂长陈锦鸿被调至华海陶瓷负责相关工作。经瓷厂领导班子推举，何慕贤接替这一职位，升任清远瓷厂副厂长，负责供销、财务工作。
1998年，原清远瓷厂厂长黄超铭调任，何慕贤接任厂长一职，成为清远瓷厂最后一任厂长，负责全面工作，直至2001年。
90年代初，随着市场化改革全面推进，国企改革步入触及核心的“深水区”。长期在计划经济体制下发展的国有企业，普遍难以适应市场竞争，大面积陷入经营困境。以朱镕基为代表的改革者认为，唯有打破旧有体制，让企业在市场竞争中实现优胜劣汰，才能为经济发展注入新活力。由此，一场以“减员增效、鼓励兼并、规范破产”为核心的国企改革正式拉开序幕，引发了大规模的国企关停并转与工人下岗潮。
在这波破产改制浪潮中，清远经委下属的国有企业无一幸免。在清远这些地方国营企业中，唯有清远酒厂成功转型并存活至今。当时的清远瓷厂与大多数国有企业命运相似，同样面临倒闭遣散的局面。该厂共有近300名正式职工、200多名合同制工人，另有300多名退休职工。1997年，瓷厂开始遣散合同制工人；2001年7月26日，经清远市中级人民法院裁定，清远市瓷厂进入破产还债程序。为保障职工权益、妥善安置职工，厂方对厂房及土地进行了拍卖。据相关回忆，清远瓷厂的拍卖由破产清算小组最后核定——该小组由中级人民法院牵头，成员包括市经委、人民银行、财政局、社保局、劳动局等机关单位及中院指定的清远瓷厂工作人员——拍卖所得用于破产还债及职工安置，具体包括偿还银行借款、职工集资款、职工社保医保费用、职工遣散费等。昔日的瓷都基地自此变身为名都广场。何慕贤厂长按程序被免去清远市瓷厂厂长一职后，并未离开，而是加入破产清算小组，协助处理破产清算相关事宜，直至2004年该破产清算结案。
清远瓷厂职工得知破产消息后，情绪波动剧烈，内心满是不安：他们曾在计划经济时代享受着国家工人的崇高地位与“三包”生活的安稳，如今却骤然面临破产下岗，连医保都需自行购买。巨大的心理落差，让他们对未来感到迷茫。不少职工纷纷上门讨要说法。面对这种情况，何慕贤厂长始终保持十足的耐心，向大家详细解释国家当时面临的困难，以及相关的政策解决方案。
何慕贤厂长全程经历了这场国企改革。从安置职工、清点资产到对接手续，每一件事她都亲力亲为，不敢有半分懈怠。看着相处了大半辈子的同事们陆续办完手续离开，看着熟悉的车间机器停下运转，她心里纵有千般不舍，也清楚这是时代发展的必然选择。直到把每一位职工的安置都落实妥当，把厂里最后的各项事务料理清楚，她才给自己的瓷厂生涯画上了句号。
1999年前后，为保障国企下岗工人的合法权益、推动经济平稳转型、维护社会稳定，建北集团将何慕贤厂长调任至清远陶瓷总公司担任副总经理（彼时清远陶瓷总公司隶属于建北集团），同时兼任华海陶瓷有限公司董事长。任职期间，她多方奔走，积极解决下岗职工的实际问题，还努力为他们争取其他社会工作岗位的就业机会。尽管如此，仍有不少职工需要自谋职业。
每当谈及此事，何慕贤厂长总是难掩不舍与遗憾。或许，一辈子独立自强的她，对这场改革的结果，终究是心有不甘。
直至2003年，何慕贤在清远陶瓷总公司正式退休。
清远瓷厂破产后，何慕贤的党员关系转回凤城街道麻寺田社区。她并未赋闲在家——在她看来，麻寺田社区作为清远老厂区的集中地，居住着大量老职工与老年人，需要解决的问题很多。比如部分下岗职工家庭收入骤降，孩子读书也成了难题。为此，她每年都会组织社区与资金相对宽裕的公司召开座谈会，积极争取赞助资金，支持社区公益工作开展。麻寺田社区的工作响应及时、细致入微，赢得她的工作赢得了居民的广泛认可，大家还多次自发赠送锦旗表达谢意。
沧海桑田，二十载光阴流转，清远瓷厂的旧厂房早已无迹可寻，昔日的厂区如今已蜕变为人声鼎沸的繁华之地，何慕贤也始终坚守初心，不计个人得失地协助社区处理党务与群众工作，连续多年被凤城街道评为优秀共产党员。
人们对何慕贤的称呼也从“何厂”变成了亲切的“何姨”。也有很多老工人仍然叫何厂，而那些承载着岁月记忆的清远瓷器，依旧在不少人家中静静留存。
何姨仍将瓷厂视作自己的家，始终不为余力为维护瓷厂工人的权益四处奔走，在各个不同的场所推广清远瓷、清远文化，用心守护着瓷厂的荣誉。相关部门领导对此给予了充分肯定，也深受感动。
何慕贤与那一代瓷厂工人的青春故事，以及清远泥，换黄金”的佳话，至今仍在清远人口中流传。
俯首甘为孺子牛，
清瓷厂里写春秋。
如歌岁月终无悔，
一片丹心照九州。
——这，就是何慕贤的流金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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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作者何新授权何媒矩阵发布
编辑：NYJ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