塌鼻子
作者:李宏农
演播:赵 伟
一辆客车在蜿蜒的山间公路上爬行,正是深秋时,枫叶红了,栎树叶也红了,漫山遍野黄了红了,像一幅油画铺在豫西的大山之间。
瑞琪把目光从窗外的秋色转向车厢里,车上人不多,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紧挨他坐着,微闭着双眼。
他的眉毛淡淡的,似乎是一个画家不经意间涂抹了几笔,唇线却很分明,有棱有角,显示着刚强坚韧。鼻梁在中间竖起,在该凸起的地方却塌陷了,像是她妈妈塑造他时,坯已经捏好了,鼻头却被挤了一下。
他这个美术专科学校的毕业生,总是喜欢用美术家的眼光去观察一切。
索性就叫他塌鼻子吧,哈哈!
瑞琪为自己的机敏和幽默怡然自得。
塌鼻子睡得很沉,客车的颠簸成了他的催眠曲。急转弯时,还顺势倒在他的肩膀上。
他忽然醒了,从瑞琪的肩头移开,歉意地笑了: ”看样子,你要去城里?”
“想把老家的房子改造一下,开个农家宾馆,去城里办这件事儿。" 他回答,有点得意。 “啊哈!开农家宾馆?那需要客人呀,你不知道,多少人开起来了,没有客人自己关闭了。″塌鼻子撇撇嘴,不以为然的样子。
沒文化可怕!可怕呀!看来得给他讲讲一个大学生的宏伟蓝图了。
他准备把自己老宅全部改造,要让客人像城里人一样生活,抽水马桶电脑网络等等,还要展现城里沒有的,灰瓦白墙,石磨,碾子,风箱,织布机,纺棉车,房檐下挂着草帽,房顶飘着炊烟。墙下面放着犁铧锄头萝筐,用竹子做个秋千架,让城里的孩子任性的荡悠。
他唾沫星子飞溅,眉飞色舞地讲着,他知道,会从塌鼻子这里收获惊奇敬佩的目光。
不料,蹋鼻子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神情木然,甚至眼都没有睁一下。
“ 你有钱吗?你有那么多钱吗?"
瑞琪立即默然无语,虽然父母很支持他,但搜尽箱底才只有三十万,还差二十万呀。县扶贫办有扶持开民宿的专项基金,可借贷五年,没有利息。但村长说了,主管这个事的王科长脸难看,话难听,他连自己小姨子的民宿扶持基金申请都没有批准,堂弟也在他那里碰了一鼻子灰。
自己和人家不沾亲带故,怕更难了。
瑞琪心里虽然这么想,但还是装作有把握的样子: “这是我开民宿的资金申请表,村长都盖章了!”
“村里盖章只是说明你的实际情况,但是否批准得扶贫办说了算,它不是针对你一个人,它得全县综合考量。难呐!”塌鼻子虽然在看着申请表,但还是一副不屑一顾的样子。
塌鼻子的话让他的心境沉入冰窟,他对塌鼻子抱怨:”嗯,嗯,僧多粥少,那个王科长又该摆谱了!”
塌鼻子眯着眼睛看着他,听他继续叹气抱怨: “听说王科长脸难看,说话特难听。”他想起临走时父母忧愁的表情。
“那个王科长怎么个脸难看,话难听?你说说看。”塌鼻子饶有兴趣。看来,他是个爱听故事的人。
“总之是难看!我妈说过,丑人多作怪!"
“就是!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塌鼻子同情地望着他,一脸真诚的样子。 沉默,沉默。只有鸟儿的鸣叫在山谷间回响,不一会儿他便睡着了。
下了长途班车后,他找了一个小饭馆,打发了自己咕咕叫的肚子。待到下午两点半估摸着政府机关该上班了,他径直进了县政府大院,找了个卫生间,用水把自己纷乱的头发拢了又拢,站在大镜前,在胸前握紧拳头,似乎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要捶击那个可憎的王科长。
扶贫办接待的小姑娘很热情,收了他的申请表,做了登记,给他讲了关于这个民宿扶持基金的各项政策规定。
而后,朝里间呶了呶嘴: “ 王科长在里边,他盖章了才能放款。”
瑞琪站在门口踌躇许久,又在自己的胸前挥了挥拳头,突然推开门。
“王科长,哦,啊!——塌鼻子!″瑞琪惊呆了!不由失声喊道。
他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他硬着头皮把申请表递给王科长,不,塌鼻子。
他心里有一万个不愿意,有一万个尴尬。
“王科长,我给你汇报汇报。″
“你不是给我汇报了一路嘛。” 说着话,却把目光继续放在申请表上。
完了!完蛋了!瑞琪真想拧自己的嘴。
空气凝固了。
全世界都沉寂了。
一枚红印,啪,盖上了。
哈哈,今儿个的老百姓啊,真呀真高兴!哈哈哈,瑞琪在大街上跳跃着,奔跑着,笑着,唱着。
(此短篇小说,获得洛阳市纪监委市作协征文三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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