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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只香荷包
(短篇小说)
作者:牛朝品
眷村西北角的路口,有株老垂柳。柳下的两间平房便是我的柳丝理发店了。
理发店的生意不景气,好比王二小过年,一年不如一年。究其原因,因为去大陆创业的年轻人多了,年轻的顾客减少了。老年顾客还算稳定,但他们都是普通理发,消费低。刚试探性的提高一点儿理发价,就惊呼:哇!伤贵到不行!
赴大陆的青年人中也有我的朋友和在眷村一起长大的发小,他们常从大陆发来自拍视频,显摆他们的创业环境佳,生意火爆,晒一天的收入。师弟狄小火呢?发来的视频则更具针对性:宽厰明亮的理发大厅里座无虚席,理发师专心致志地服务,忙得不亦乐乎,连理发价格表也拍得一清二楚:天哪?理发价高得离谱,特别是男女青年的理发价更是台湾的数倍。视频还带语音:王启海呀,快来大陆发展吧,大陆人头多,消费高。就业环境嘛,就象置身于一个和谐宜人的大家庭。比照自已的柳丝理发店虚位以待的冷清,更凭添了”眼红“与失衡之烦恼。哎哎,我多么想听从朋友的召唤,解除烦恼,去大陆创业啊?可是现实却让我无法脱身……
我还不记亊的时候爷爷就病逝了,两年后爸爸又非命于车祸。妈妈为把我拉扯成人,承揽了眷村人的洗衣缝补工作,没日没夜地干,积劳成疾,人老了,中药便成了她离不开的救命草。特别是到了夏季的三伏天气,就咳嗽得直不起腰,憋得缺氧而嘴唇乌青,身边就需要人来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幸亏爷爷把从大陆带来的理发手艺传给了爸爸,爸爸又传给了我,我一边理发养家,一边照顾奶奶,尚可勉强度日,谁知这样的日子也过不成,现在入不敷出,开始动用妈妈手中的“老本”了。我曾劝说她和我一起去大陆,便于照顾她,她不同意,她和外婆一样,都是台湾土著人,恋土情结重,她说,我生在台湾长在台湾,死也在台湾,哪儿都不去。
一天吃晚饭时,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布满皺纹的小圆脸愁苦得象被霜打过的黄菊,说:小海哪,眼见得你理发的收入不够花销的了,老得动我手里的几个保命钱,花一分少一分,花完了怎么办呢?饭吃不上,药也吃不上,这日子还能过下去吗?小海哪,见你天天也犯愁,眉头紧锁,没人的时候常唉声叹气,夜里隔着墙听你在睡梦里呼喊‘大陆大陆!我要去大陆!’小海,你要是想好了,你就去大陆吧,象你师弟那样去开理发店吧。我停止了咀嚼,讶然地望着妈的脸:脸上表情平静,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妈是有主见的人,家里的大小事情不考虑成熟,是不会轻易开口的。可是我走了,谁来照顾她老人家呢?我把顾虑说出了,她依然胸有成竹地说,我想好了,你自已先去大陆‘打前站’,等你寻着了‘根’,安了家,我再过去。我考虑了,眼下是春天,夏天入伏前你会寻到根安下家的。到那时我就去大陆了。妈的安排是对的,但我却有点儿担心:爷爷王思良是1948年随国民党军败退到台湾的,矩今己七十多年了,人已不在,作为他的孙子去大陆归根认祖,爷爷的后人会认我吗?我把担心说了,妈自信地说,会认的,你不要担心,因为咱手里有你大陆奶奶林朝英的信物香荷包。说着,她颤巍巍地起身去床首的枕头里取出一只香荷包来,顿觉异香扑鼻,精神一振。我接过,见是白绸缝制的荷包,里头鼓鼓地填充着香料,外面绣着五彩凤凰,心状,桃大小,两侧垂着金色缨络。她见我一脸的茫然,说,小海你坐下,听我跟你说说这只香荷包的来历。你就明白了……
“一九八五年,你爷爷作为回大陆探亲的第一批老兵回到了自己的家乡一一故黄河岸边的王庙村。爹娘已去世,结发妻林朝英还守着他未改嫁。37年过去,你爷爷老得让你林朝英奶奶不敢认了。你爷爷从身上掏出只香荷包,说,朝英,你还记得吗?你过门那年的端午节,咱娘给咱俩一人缝了只香荷包,你的香荷包上绣了只五彩凤凰,我的香荷包上绣了条四爪金龙。娘说,包里的香料是艾叶、丁香、当归,带在身上驱鬼避邪,出了门,离家再远也会记得‘当归’,会平安归来的。一天我挑着剃头担子去集市上剃头,正碰上国民党军队抓壮丁,我被綑上手脚丢到汽车上被拉走了……朝英啊,三十七年过去了,天天都在想爹娘,想你啊……林朝英接过香荷包反复地看、闻,又捧着你爷爷的脸瞅,突然“哇“地一声号啕大哭,你爷爷给她擦泪,她伏到你爷爷怀里泣不成声地哭喊:我的人啦,想死我了!盼死我了!我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了呢……她把你爷爷的四爪金龙香荷包贴身掛在了脖子上,从此再也不愿意摘下来了,你爷爷过了半个月动身回台湾时,你林朝英奶奶把自已的五彩凤凰香荷包,亲手贴身地掛到你爷爷的脖子上,两人交换了香荷包,你爷爷反复向她保证,下次来家把在台湾的妻儿带回来,两只香荷包系在一起,再也不分离。谁知天不随人愿,回来不久便患病死去,接着你爸爸遇上了车祸,一直没能实现你爷爷的遗愿……妈说着早已泪流满面。我也抹泪,问妈林朝英奶奶生孩子没有?心里却想:若生了孩子多好?有了后代,我去大陆也有了帮手了。妈”哎”了声,说,瞧我老糊塗了,忘了说了,生了,是你爷爷的遗腹子,现在该有七十五六岁了吧?是你的亲大爷呢。我破涕为笑说,我大爷的儿子也一定不小了,妈说,还儿子呢,大陆人口旺,你大爷的孙子也应该不小了。小海,去看看他们吧,他们可是你的亲骨肉呢,也代你爷爷完成了他的遗愿。晚饭后,我久久不能入睡,最后悟出了一个理儿:妈妈原来抱定老死台湾的,但形势比人强,发展是个硬道理,为了向往美好的生活,还是同意去大陆了。
离开眷村的那天早晨,看着一道道幽深的窄巷,斑驳的墙面,破损的水泥路,背阴处长满了青苔的石壁,还有我那理发店门前的老垂柳,柳枝上刚冒出的新芽儿,心里默念着:再见了,我的眷村,我的老柳,我会常回来看你们的,要知道,不管在台湾,在大陆,都是在咱中国的土地上劳动生活。
飞到了大陆。在当地政府的帮助下,我很快来到了故黄河岸边的王庙村,和大爷王忠实、哥王启航、侄子王开彦等家人相认,我们激动地拥抱在一起,哭呀笑呀,已上中学的侄子一声声地喊我叔叔、叔叔……
王庙村,其实已不能叫村了,己街道城市化了。宽阔的马路,路上车辆行人川流不息;靓丽的高楼大厦栉比鳞次,楼宇间点缀着绿树花园草坪。我王启海和堂哥王启航,脖子上各掛着绣有五彩凤凰、四爪金龙的香荷包,并肩站在他家的三层楼前拍照。香荷包在和煦的春日下散发出浓郁的艾叶、丁香、当归的香气,与周围的花香融合在一起了。我想,林奶奶与爷爷不在了,但两只香荷包还在,”当归”的心愿还沒忘记。足见血浓于水,一家人是分不得的,散不得的。
随行记者手中的镁光灯一闪,此刻便成了永恒的记忆。两只香荷包呢?我们已上交,已作为《海峡情.文承杯全国文献展》的展品了。
2026年5月8日

作者简介:牛朝品,江苏徐州人,工程师,徐州市作协会员,徐州市戏剧协会会员。小说散文散见于国省市级报刋,大型戏剧《送鱼》获徐州市优秀剧本奖,大戏类四幕戏剧《桃红柳绿闹春风》获省入围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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