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之过(上集)
——一个发生在阿迪书屋真实的故事
2017年六月,阿迪书屋静静坐落在临西县河西镇的老街上。
那些年我日日守着小店,从清晨坐到日暮。书架上的书来了又去,进店的人亦是来来往往。有熟客驻足闲聊,有生人匆匆路过,也有附近的孩子跑进来看书,翻上几页就悄悄走了。世事人间,相逢皆是缘分,我早已习惯了这般烟火日常。
六月的河西镇,入夏便来得燥热沉闷。
那日午后,老街行人寥寥,我独自在店内整理书架。吊扇悠悠转动,却吹不散盛夏里那股黏腻的热浪。店门被轻轻推开,檐下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我抬眼望去,迎面看见一个瘦小的孩子。
他身上裹着一件绿格子褂子,本是春秋穿的棉质款式。六月酷暑,这件衣裳不知被人闲置在柜角多久,不合时宜地穿在他身上。衣领已泛白,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脖颈与手腕。额前挂着细密的汗珠,脸颊、脖颈、手背,布满了常年疏于清洗留下的黑垢。他身形单薄,看着不过八九岁光景,瘦弱得像一株缺了雨露滋养的小苗。
孩子个子不高,也就到我腋下。可真正揪紧我心口的,不是他破旧的衣着,也不是单薄的身形,而是他眼底藏不住的落寞与惶恐。
他微微低着头,眼眸悄悄向上抬,飞快瞥了我一眼,又慌忙垂下目光躲闪开来。
那眼神难以描摹——没有孩童的调皮和初见生人的羞怯,也没有寻常孩子的好奇。那是一种常年被冷落、被呵斥、无人疼爱之后,自带的小心翼翼和怯生生的拘谨:不敢与人直视,却又忍不住暗自打量;想辨清眼前人是善是恶,又生怕被人看穿心底的不安。满眼都是怯意,都是不知无措。
望着那双复杂的眼睛,我的心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涩。
“阿姨,有水吗?”他的声音细若蚊蚋,像是生怕惊扰了什么。
“有,你稍等。”我立刻倒了一杯凉白开递过去。他双手小心接过,捧着水杯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往下喝,看得出来早就渴坏了。
“还要再来一杯吗?”我柔声问道。
他轻轻点了点头。我又续上一杯,这一次他喝得很慢,小口小口抿着,目光茫然,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缓缓蹲下身,尽量放柔语气:“你从哪里过来的?”
“临清。”他低声回道。
“一个人怎么走到这儿的?”
“走路来的,过了临清大桥,就一直往前走。”
从临清到河西,必经卫运河上的临清大桥。我难以想象,一个八九岁的孩童,顶着盛夏烈日,独自走过漫长的大桥,一路上多么的无助。再看他脚上那双球鞋,早已脏得辨不出原本的颜色,一根鞋带断了,只用粗糙的绳子勉强系着。
“家里大人知道你一个人跑出来吗?”
他沉默不语,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孩子!
“爸爸不上班,不肯挣钱,也很少回家。爷爷奶奶光生病,天天吃药。妈妈……走了,我找过她,她也不管我。”
他说得缓慢平淡,像是背诵一段早已刻在心里的文字。没有哭闹和埋怨,脸上不起一丝波澜,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往事。
“那平日里谁给你做饭吃?”
“有时候奶奶给一口,有时候就饿着。没东西吃,我就只好出来四处闲逛。”
“有去上学吗?”
他垂下脑袋,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过了好半晌才小声回答:“不能上学了。”
他继续说:“家里没钱交学费,也没人管我读书。”顿了顿,他轻轻补了一句,“其实,我很想去上学。”
短短几个字,轻得像一缕风,生怕被岁月吹散。
我问他平日里喜欢什么,他思索片刻,说最爱看书。以前学校有图书角,曾借过一本《西游记》连环画,有图有字,是他童年里难得的欢喜。说起书本时,他眼里忽然闪过一抹光亮,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身上,看见属于孩童本该有的纯粹与天真。
我起身走到书架前,精心挑了几本书,又备好一沓铅笔、中性笔、笔芯和几本字帖,找了一个旧布包,小心翼翼全都装了进去。
“这些送给你,回去好好看书。”
他接过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反复摩挲翻看,如同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我拿来一个笔记本:“来,把你家住址、还有你和爸爸妈妈的名字电话都写下来。阿姨往后试着帮你打听,看看能不能找人帮帮你。”
他接过笔,趴在柜台上,一笔一划认真书写。字迹歪歪扭扭,落笔却格外用力,生怕写错半个字。
写到“临清市”的“市”字,他停下笔,蹙眉思索许久,终究没能写出来。写姓氏“张”时,“弓”与“长”隔得老远。他抬头看向我,露出一抹腼腆又不好意思的浅笑。
“没关系,不会写的可以注上拼音。”我轻声安慰。
“爸爸妈妈电话记不清”
他说完,低下头,继续认真书写。短短几行字,他写了许久。本子上留下一行歪歪斜斜、夹杂着拼音与错字的地址和姓名。
望着他低头写字的侧脸,我心中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临走前,我把抽屉里剩下的半袋牛奶糖和一个面包,一并塞进他的布包。他背着鼓鼓囊囊的布包,站在店门口,回头深深看了我一眼,嘴唇轻轻翕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而后他轻轻推开店门,融进午后耀眼的阳光里。
我伫立在门口,望着他瘦小单薄的背影穿过老街,一点点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巷拐角。檐下风铃又轻轻响了一声,小店重归寂静,唯有吊扇依旧在头顶呼呼转动。
那天,我把这段相遇写成文字,配上照片发在了朋友圈。
没过几日,一位远在深圳的大姐私信我:“我想资助这个孩子读书,你能不能帮忙联系上他?”
我心头一暖,连忙翻出那个笔记本,看着他留下的住址与家人姓名。可线索终究太过单薄,没有联系电话,也没有具体村名,只剩一个模糊的地名和残缺的姓名。
我辗转在临清本地好几个微信群里打听消息,又托付身边亲友四处问询,到头来皆是杳无音信、石沉大海。那个绿格褂子的小男孩,就像一粒被风吹散的种子,随风飘零,从此不知落向了何方。
岁月缓缓流转,阿迪书屋依旧伫立老街,人来人往,烟火不息。那个穿绿格子褂子的小小身影,就此沉淀在我心底,成了一份长久放不下的牵挂。
谁也未曾想到,五年光阴匆匆而过,
命运竟赠予我一场迟来的重逢,一场不可思议的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