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老岭(一)
作者:沈巩利

勤兰市以东,在邦河的北面有一条东西走向的长岭,当地人习惯叫做老岭。
老岭不是很高,岭上岭下长满了洋槐树,春夏两季绿油油的,到了秋天便是满坡的黄与红,唯有冬天,大雪一落,白茫茫的,什么都盖住了,只露出些多姿的树干。
建国初,老岭金里湾住有一户龙姓人家。
三间土坯房,坐北朝南,背靠着岭脊,门前一片不大的平地,再往外便是陡坡了。房前屋后长着几棵老枣树,也不知道是哪一辈人栽下的,树干弯弯曲曲,倒也年年结枣,只是酸得很。
要说这老岭上住人,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下坡挑一趟水得半个时辰,赶个勤兰集要走上大半天的路。可龙家祖上就住在这儿,传了几辈,也没挪过地方。到了龙刚志这一辈,爹妈去逝得早,他一个人守着这三间老屋,种着岭上岭下几块薄地,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四九年冬,大雪又把老岭盖了,白茫茫的。
就在那个冬天,龙刚志从岭东娶回了凤玉儿。
岭东是哪个东?就是老岭翻过去,再走十几里,有一个叫凤家坡的小村子。凤玉儿是那村里凤老四的闺女,排行老三,上头两个姐姐都嫁出去了,底下还有一个弟弟。凤老四家穷,养不起那么多张嘴,有人来说媒,说是岭西有个姓龙的后生,老实肯干,就是家在老岭上。凤老四想了想,老岭上也是家,总比饿着强,便点了头。
没有花轿,没有唢呐,龙刚志穿了一身洗得干净的蓝布棉袄,脚蹬一双自己编的草鞋,走了大半天的路到凤家坡,把凤玉儿接上了岭。
凤玉儿那年二十岁,穿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是借了嫂子的一件旧的充作新衣。头上蒙了块红布,一路低着头跟在龙刚志身后。雪深,路滑,她好几次差点摔倒,龙刚志也不吭声,回过身来伸出手,她把手递过去,他便攥紧了,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到了岭上,天已经擦黑了。
三间土坯房里早生起了火,灶上的铁锅炖着鸡,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都是香味。那只鸡是龙刚志养了两年舍不得卖的,这回用上了,算是办了一桌席面。
没有旁人。龙刚志没有兄弟姊妹,凤家的人也没来——雪太大,路太难走。两个人就着灶火,吃了那只鸡,喝了几口苞谷酒,便算成了亲。
凤玉儿坐在炕沿上,扯下头上的红布,露出一张白净的脸,眉眼算不上多好看,但耐看,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一笑有两个酒窝。她四下里打量这间屋子,土墙,木梁,墙上挂着一串红辣椒和几辫子大蒜,墙角立着一把锄头一把镐,灶台黑黢黢的,铁锅盖边上糊了一圈干透的面糊。她看了半晌,转过头对龙刚志说:“这岭上,静静的?”
龙刚志点点头。
“不怕?”
“怕啥?”龙刚志反问她,声音瓮声瓮气的,像从缸里发出来的。
凤玉儿没再问了。她把红布叠好,压在枕头底下,脱了棉袄,钻进了被窝。被子是龙刚志他妈在世时留下的老棉被,厚实,但有一股陈年的味道。她闭着眼躺了一会儿,又睁开,听见屋外头风刮得呜呜响。
龙刚志吹了灯,在黑暗中摸索着上了炕,躺在她旁边,一动不动,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凤玉儿轻声说了一句:“鸡骨头你扔了没?别叫野猫叼了去。”
龙刚志“嗯”了一声,翻了身,没多大会儿就打起了鼾。
这是凤玉儿在老岭上的第一夜。
第二年的秋天,凤玉儿生下了第一个孩子,是个闺女,取名叫龙巧。
龙巧落地的时候正是傍晚,老岭上的天烧成了酱紫色,一群归巢的鸟从岭上飞过。接生的是岭下黄家坡的一个老婆婆,姓周,专门给人接生的,也是龙刚志早年就托付好的。周婆婆把湿漉漉的孩子裹进一块旧棉布里,递给凤玉儿,说:“是个丫头,长得像你,白。”
凤玉儿接过来,孩子已经不哭了,睁着一双黑亮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看。凤玉儿忽然就哭了,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龙刚志蹲在灶前烧水,听见哭声,探过头来看了看,嘿嘿笑了两声,又蹲回去添柴了。
龙巧是个省心的孩子,不哭不闹,吃了睡睡了吃,三个月就会翻身,五个月就能坐住,八个月的时候爬得满炕转。凤玉儿常对龙刚志说:“这丫头像你,闷葫芦。”龙刚志嘴上不应,但每回从地里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用他那双粗糙的手把龙巧举起来,举过头顶,让孩子咯咯地笑出声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五一年春上,凤玉儿又怀上了。这一胎比头一胎折腾人,她吐得昏天黑地,闻到饭味就反胃,人瘦了一圈,眼窝都凹下去了。龙刚志急得团团转,跑去岭下请了个土郎中,抓了几副药,熬了喝下去也不见好。最后还是周婆婆来看了,说不要紧,熬过这几个月就好了。
果然到了秋后,十月里头,凤玉儿生下了第二个闺女,取名叫龙珍。
如果说龙巧像龙刚志,那龙珍就活脱脱是凤玉儿的翻版。眉眼、神态、连走路的样子都像,小小的人儿,走起路来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着,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傲气。凤玉儿有时候看她,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两个孩子相差两岁,龙巧老实,话少,像个闷头葫芦;龙珍打小嘴巧,见什么人说什么话,把龙刚志哄得团团转。有一回龙刚志从地里回来,裤腿上全是泥,龙巧看见了没吭声,端了一盆水放到他脚边。龙珍则扑过去抱住他的腿,仰着脸说:“爹,你累了吧?我给你捶捶腿。”龙刚志笑得嘴都合不拢,一把抱起龙珍,在脸上亲了一口。龙巧低头看了一眼那盆水,没说话,转身进屋去了。
凤玉儿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心里却觉得不是滋味。她想跟龙巧说句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末了只是叹了口气,把一碟咸菜推到龙巧面前。
五三年的春天,冰雪消融,老岭上的洋槐冒出了新芽,一片嫩绿。
凤玉儿生下了第三个孩子,这回是个男孩。
龙刚志抱着那个男婴,手都在抖。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趟,末了站在门口,对着老岭大声喊了一嗓子,喊的是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好像就是把嗓子眼里的那股气吐出去,浑身都通泰了。
“就叫龙加吧。”龙刚志说。
凤玉儿靠在被垛上,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产后的苍白。她看了一眼那个男婴,又看了一眼围在炕边的龙巧和龙珍,没说什么,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
龙巧那时候已经三岁多了,站在炕沿边,踮着脚往里看。她看见了那个小小的、红通通的弟弟,伸出手想去摸,被凤玉儿轻轻拦住了。龙珍还不满两岁,不懂这些。
老岭上的日子像邦河的水,不急不慢地流着。
有了三个孩子以后,三间土坯房就显得紧了。东屋是龙刚志和凤玉儿带着龙加住的,西屋给龙巧和龙珍姐妹俩住,中间那间是堂屋,做饭、吃饭、堆放杂物都在这里。龙刚志琢磨着等来年开春再多开几块荒地,攒些钱,把房子往后湾那边再接出一间来。
凤玉儿白天带孩子、做饭、喂鸡、缝补衣裳,晚上等孩子都睡了,还要在油灯底下纳鞋底。她的针线活好,纳的鞋底又密又结实,龙刚志的布鞋都是她做的,一双能穿大半年。龙巧从四岁起就跟着她学针线,小小的手捏着针,歪歪扭扭地缝,扎了手指也不哭,只是把手指头塞进嘴里含一含,又继续缝。凤玉儿看着她的这股子倔劲,心里又疼又酸。
龙珍不爱针线,她喜欢跟在龙刚志后面往地里跑。龙刚志刨地,她就在旁边挖土,挖出虫子来就大叫一声,捏着虫子去吓唬龙巧。龙巧被吓得尖叫,她就笑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至于龙加,那更是一家人的心头肉。龙刚志把他看得比什么都金贵,赶集时买一块糖都要揣在怀里带回来给他,龙巧和龙珍没有份的。凤玉儿有时候觉得不妥,但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她想,男孩嘛,龙家就这一根苗,稀罕些也是应当的。
只是她不知道,老岭上的日子,不会一直这么风平浪静下去的。

沈巩利,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