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前,我在一家市级晚报做一线记者。跑监督、跑揭黑,是我们的日常。行内人都清楚,做这类稿子风险很大,记者被威胁、被辱骂、被殴打,早已不是新鲜事。我们每次出去暗访,都是提着心在做事。
当时我接到一条群众爆料,当地煤矿发生了安全事故,消息被死死压住,外界一点风声都没有。为了拿到真实情况,我和同事决定卧底进厂,伪装成矿工进去收集第一手素材。
我们不是本地人,听不懂当地方言,对矿区情况也完全不熟。这次卧底采访,从一开始就处处暗藏危险。下井之前,我们反复预想各种突发情况,把能考虑的问题都提前对好了说辞,尽量不让自己露破绽。
我们在矿上卧底了两天,一切都还算顺利。本来打算取证结束、连夜撤离,结果出了个大纰漏。我同事一时疏忽,把一支录音笔落在了工棚床上,被矿主的弟弟,也就是矿上的二老板发现了。
这个二老板和传统印象里粗鄙的矿主完全不一样。他白白净净,戴金丝眼镜、开宝马,看着文质彬彬,心思却特别深。他拿着录音笔,把我和同事叫进了办公室。
一进门我就感觉气氛不对。他端端正正坐在老板台后面,表面特别客气,让手下倒水、拿水果,眼睛却一直在我们身上来回打量,看得人心里发毛。慢悠悠开口说:“两位来我们这儿采访,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这两天委屈你们住工棚,有啥想了解的直接说就行,大家交个朋友,没必要这么折腾。”话听着客气,里面全是敌意和试探。
好在我和同事常年跑外勤,皮肤晒得黝黑,身上又穿着破旧的民工衣服,单从外表看,和普通矿工没任何区别。关键时刻,我俩配合很默契。我立刻换上一口特别浓的河南话,装傻充愣:“老板,你说啥嘞?俺就是来干活挣钱的,听不懂你说的采访。”同事也跟着我一起打掩护,尽量稳住场面。
见我们不认,二老板立马变脸。“我看你们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
门“哐”的一声被推开,冲进来两个高大壮汉,一左一右把我们架住,手里还拿着矿工平时切西瓜的长刀。他们把我们全身搜了一遍,连床底的背包也翻了出来。万幸我们提前有准备,包里只有几件脏衣服和十几块零钱,没有任何能证明记者身份的东西。
二老板晃着手里的录音笔,死死盯着我们问到底怎么回事。同事脸涨得通红,硬着头皮说:“这是我在镇上喝酒顺手偷得。”我赶紧接话配合,假装训斥他:“我早跟你说别乱拿别人东西,你就是不听!老板,真是他喝酒顺手拿的,俺们真不是啥采访的。”
最幸运的是,那支录音笔是空的,一点录音都没有。
二老板盯着我们沉默了好久,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滚回去干活,东西没收了。”同事还想解释,我赶紧拽住他的衣角制止,多说多错,能脱身就是万幸。
走出办公室,我根本不敢放松,我知道他根本没信我们的说辞。我立马让同事偷偷跑到工地厕所,取出提前藏好、一直关机的手机,联系镇上留守的同事,赶紧对接当地派出所过来救援。
漫长等了两个小时,远处终于传来警笛声,我们才算彻底安全,带着辛苦取证的材料,顺利离开了这座差点把我们困住的矿井。
回去之后,我连夜整理素材、写完了整篇稿件。这篇稿子证据扎实,事实清楚,完全可以见报,能直接曝光矿难背后的安全漏洞和管理问题。
但圈内人都知道,这个矿的老板背景不一般,是全国人大代表,在当地人脉极广、后台很硬。稿子交上去,主任迟迟不表态,既不签发,也不退回。
就在我左右为难的时候,科室群里发了一条通知,是市委宣传部的禁令,明确要求市内所有媒体,禁止报道这起煤矿安全事故。
一纸禁令,直接堵死了所有发声的渠道。
干暗访这么多年,这种临时封口的通知我见得太多了,隔三岔五就会来一次。按道理说,拼死取证却发不了稿,应该特别憋屈、特别不甘,但那时候我心里居然有点如释重负。
一句朴实的河南话,硬生生帮我和同事瞒过了盘问,从刀边捡回了两条命。我们赌上性命卧底、冒险取证、死里逃生,最后却没能把真相公之于众。
这就是一线揭黑记者最真实的无奈。我们能扛得住现场的危险,躲得过坏人的威逼,却躲不过轻飘飘的一纸通知。我们能凭着机智和默契保住自己的命,却保不住一篇本该面世的监督报道。
很多人只看到记者发出来的稿子,看不到我们背后的冒险、妥协与遗憾。有些真相,我们拼了命挖出来,最终也只能默默压在心底,无人知晓。
作者张子保简历:
张子保,资深媒体人,毕业于河北大学传播学院学系,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作家班。多家刊物编委、网站的版主、顾问和评论家,从1992年起开始反腐,因多起特殊案件维权,曾多次受到中共中央高层领导的亲切接见并给予高度评价。
他在多年的工作中,共发表评论、纪实作品若干,从上任到现在曾用多个笔名曝光已处理中央级省级50名高级贪官。被人民群众评为:“反腐勇士,群众的贴心人!”
《撰稿:张子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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