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
—— 半生风雨半生悟,且惜人间寻常福
文/路等学(兰州)
他们生下来,脚底板就沾着泥。
这不是一句描摹清贫的闲话,是一个时代刻进一代人骨血里的出生证明。这群 1960 年代出生的人,成长于国家百废待兴的艰难起步阶段,工业根基薄弱,农业全靠人力与天争食,物资配给紧张,生产条件简陋,整个社会都在勒紧腰带、负重爬坡。这片土地上的苦,从来不是某一户人家的窘迫,更不是某一个人的命运不济,是整个国家在积贫积弱之后,向前迈进必经的坎坷;是六十年代生的这一代人,用自己的脊梁,为这个国家的爬坡过坎,垫了最沉的一层土。
日子是掰着手指头过的。天还未亮透,草叶上的露水凝着刺骨的寒气,半大的孩子已经挎着竹篮走出了家门。割草、放羊、喂鸡、拾柴,力气还未长全,便先把养家糊口的活计一一练就。田埂上奔跑的是稚气未脱的少年,脊背之上驮着的,是比自己身形还要高大的柴火捆。手掌心磨出的茧子,一层叠着一层,粗糙坚硬,比翻烂的课本还要厚重。那不是劳作留下的伤痕,是他们从小就刻在心底的道理:活着,要靠自己的双手撑着;日子,要靠自己的脚步走着。
可即便被生活的重担牢牢压着,他们偏偏认准了最朴素的真理:知识能改命,读书有出路。
土坯垒起的教室,水泥抹成的黑板,高矮不齐的板凳,全是从各家各户扛来的旧物。冬天寒风顺着墙缝往里钻,握笔的手指冻得通红僵硬,像一根根浸了寒霜的胡萝卜;到了夜里,一盏煤油灯便是全部的光亮,灯焰微弱跳动,把伏案苦读的身影拉得很长,一坐就是大半夜。灯油金贵,半分也浪费不得,兄妹几人挤在一张桌前,脑袋凑得紧紧的,共读一本书,同算一道题。困意翻涌,就用凉水洗一把脸,清醒片刻,便再次低头扎进书本里。
上学的路,要翻一座山,过一条河。晴天一身尘土一身汗,雨天两脚泥泞一身凉。唯一一双布鞋,是家中最金贵的物件,舍不得在路上磨坏,便拎在手里,赤脚踩在碎石遍地的山路上,纵然硌得脚心生疼,也不肯轻易穿上。直到站在学校门口,才在裤腿上蹭干净泥土,认认真真把鞋穿好。母亲用碎布头拼缝的书包里,装着两个红薯、一撮咸菜,就着一口凉水,便是一顿果腹的午饭。
他们的人生,从来没有只读书不劳作的选择。放下锄头,就拿起笔;放下笔,就扛起锄头。田里的庄稼与书本里的学问一同生长,地里的麦子黄了一茬又一茬,课本也被翻得卷了边、磨破了角。村里常有闲言:生在庄稼地,念再多书,不还是要回来扛锄头?他们从不争辩,也从不泄气,只是低着头,把题一遍又一遍演算,把书一页又一页熟读。他们心里清楚,脚下的路越窄,心里的光就越要亮;眼前的日子越苦,往后的路就越要靠自己拼出来。
后来,真的有人考出去了。
一张薄薄的录取通知书,是清贫岁月里,整个家庭最耀眼的光亮。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半天不说一句话,眼眶却悄悄泛红;母亲翻遍箱底,找出最平整的一块粗布,小心翼翼把通知书包裹起来。临行那天,雄鸡未啼,天色未明,背上简单的铺盖卷,揣着东家西家凑来的路费,回头望了一眼老屋升起的炊烟。这一走,就是大半辈子。
走进城市,完成学业,走上工作岗位,从土里刨食的乡下娃,变成了教师、工人、基层干部、各行各业的建设者。可无论身份如何变换,刻在骨子里的本分与真诚,从来没有变过。他们肯吃苦、不偷懒、重责任、守底线,加班从不说累,受了委屈自己咽下。
再后来,成家立业,生儿育女,肩上的担子愈发沉重。上有年迈双亲要奉养送终,下有年幼子女要抚育成才,中间是一大家子的烟火生计,全靠自己一人扛着。工资微薄,便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孩子要上学,老人要看病,日子就像拉着车上陡坡,半步也不能松劲。他们这一辈子,很少为自己活过,前半生为前途拼搏,后半生为家人坚守。
一晃半生匆匆而过,孩子长大了,自己也老了。
头发白了,腰弯了,脚步也慢了。再回到故土,当年的土坯房早已换了模样,儿时一起割草放羊的伙伴,有的散落天涯,有的已经留在了旧时光里。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忽然就想起当年煤油灯下的夜晚。那时候总觉得日子太苦,熬不到头;走过半生才明白,那些苦日子里熬出来的心性,才是一生最牢靠的财富。
他们这一辈子,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没有大富大贵的人生。只是老老实实读书,本本分分做人,勤勤恳恳做事,把老人安稳送走,把孩子抚养成人。像田地里的庄稼,春种秋收,沉默生长,不声不响,却撑起了一个家,接住了一个时代的重担。
半生风雨踏过,才真正读懂了生活的真谛。人生最好的福气,从来不是功成名就,不是荣华富贵,而是身体无病痛,家人不散失,日子不慌乱。傍晚归家,有一盏灯为你长留;天寒添衣,有人记挂你的冷暖。
他们很少说 “不容易”。这三个字,太重了。重到只有走过那条路的人,才懂。
如今,站在人生的后半程,往回看,是风霜来路;往前看,是平和夕阳。不怨,不悔,不争,不躁。就像年少时赤脚走过的石子路 —— 纵然硌脚,也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地走了过来。
一肩风雨踏尘霜,半世清贫自担当。
少历艰辛苦砺骨,长怀赤诚守纲常。
上奉高堂安晚景,下抚儿女育栋梁。
平生不负家国念,一世从容岁月长。
万语千言归于一个从泥土里长出来、从肩膀上磨出来、从岁月里熬出来的 —— 扛。
作者简介:路等学,中共党员,甘肃省科学院生物研究所正高级工程师。主要从事农业区域经济研究,食用菌品种选育及栽培发术研究与推广。发表论文和网络文章数百篇以上。获都市头条优秀作者表彰和《中国乡村》杂志表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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