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简介

军服与丁香
张绍钟
初夏的风裹着丁香的香气,扑在脸上,像她年轻时递来的那杯凉白开,清爽里带着点甜。我站在开满白紫丁香的树下,身上穿的是那套压了几十年的军绿色衣裤,料子早已被岁月磨得软了,却依旧挺括,像我们这一辈子的脊梁。
这套军服,是她送我的。那时候,她是个漂亮的女军人,在葫芦岛的营房里,一身军装衬得她眉眼都带着英气;我是通化工厂里的年轻工人,每天在机器的轰鸣里,盼着她寄来的信。那时的路远,信要走上好几天,我攥着信纸,读了一遍又一遍,她写营房外的海,写食堂的馒头,写她攒了好久的票,给我寄来这套军服。她说,“你穿上,我就像在的你身边了。”
我穿上它,工友们笑着起哄,说我穿上军服,比他们见过的兵都精神。我摸着衣料,心里的甜压不住,只盼着什么时候,能穿着这套军服,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我的媳妇。
那时候的日子,是两地分隔的牵挂。她守着海边的风,我守着山里的机器,隔着几百里的路,我们把思念揉进字里行间,把等待熬成了日子。后来,我先调回她后退休也回到了我们出生的故乡吉林市,终于不用再隔着山海相望。结婚一晃,竟已是五十二年了。
从意气风发的青年,到两鬓染霜的今天,我们都八十岁了。镜子里的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穿着军服的帅小伙,也不是那个眉眼清亮的女军官了。皱纹爬满了眼角,头发也逐渐白得像这树上的丁香花,可一回头,她还在我身边,两个女儿也早已成家,带着她们的小家,陪在我们身边。
脚下的路,从泥泞的山路,走到了如今铺着柏油的住宅小径。身边的人,从只有彼此的牵挂,到热热闹闹的一大家子。风一吹,丁香花瓣落在我的军衣上,白的紫的,像极了我们年轻时,她扎的麻花辫上,别着的野花。
这套军服,她送我的那天,大概也没想过,它会陪着我走过五十多年的春秋,陪着我们从两地分居,到儿孙绕膝。如今再穿上它,不是为了当年的意气,而是为了记起,那个在海边等我的媳妇,记起我们隔着山海的牵挂,记起我们这一辈子,没什么惊天动地,却每一步都踩在幸福里。
日子过得真快啊,快到仿佛昨天我还在通化的车间里读她的信,今天就已经站在丁香树下,等着她喊我回家吃饭。可慢也慢,慢到五十二年的风风雨雨,我们都一起走过来了;慢到她当年送我的军衣军裤,至今穿在身上,还带着她的温度。
现在,我们守着这满城的丁香,守着热热闹闹的小家,活好当下,过好晚年。这套军服,是她给我的承诺,是我们的信物,也是我们一辈子的见证。风又起了,带着花香,我仿佛又听见她年轻时的声音:“穿上吧,我在呢。”
原来最浪漫的事,不是年轻时的轰轰烈烈,是我们老了,还能穿着当年的军服,站在当年的故乡,身边是爱的人,身后是长大的孩子,眼前,是一辈子的幸福。
煞尾张绍钟再赋首旧军衣忆老伴:
葫芦岛头曾寄梦,通化城外旧机床。
戎衣一赠牵千里,风雨同程五十霜。
归里丁香开故苑,相携白发话沧桑。
儿孙绕膝家山暖,笑对斜阳醉晚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