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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公寓
战 神
第38集 那口钟还在响
一
清明时节的太阳,懒懒的,像一块化不开的、旧棉絮里的光,薄薄地铺在覃塘镇新起的楼房上。
我从平龙水库回来,身上还沾着一点湿润的草叶与泥土气,口袋里那张家族合影已被体温焐热——江水浩渺,亲人并肩,覃世椅老爷子的笑纹里盛着风,大哥的沉稳、弟弟的鲜活,都凝在这方小小的相纸上,像一幅不动声色的旧画。
车窗外的景色往后退,梧桐影揉碎在柏油路上,我的心却往前走,一步步,走回十几年前那条尘土飞扬的黄土路。
作家公寓的书房亮着灯,小唐沏的温茶搁在案头,白瓷杯沿凝着细水珠,混着墨香漫在空气里。她见我进门,接过我搭在臂弯的外套,指尖触到我袖口的微凉,轻声问:“战神老师,覃塘那边,走了不少地方吧?”
我点点头,把照片搁在书桌一角,将那台老式打字机推进抽屉,转而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光影落在相纸的江面上,我忽然意识到:这次回乡,我没找到什么具体的物件,却好像完成了一次迟到的“测绘”,测的是来路,绘的是本心。
我想起上午在覃塘高中门口的那一幕。
新校门气派得很,铝合金骨架,银亮亮的,不偏不倚地面朝着车来车往的大路,红底金字的校牌晃眼。大门紧锁,旁边的小门也关着,玻璃上蒙着一层薄灰,校工隔着窗对我摆手,嘴型动了动,说放假,不开放。
我怔在那里,脚像粘在了水泥地上。
记忆里的老校门,是木框铁皮的,朴拙得很,正对着远处山坡上那座静默的福寿寺。每日清晨跑操,队伍绕着操场走,一抬头,便能望见那青黑的檐角挑着天色,晨雾漫过寺墙,有种说不出的安稳。如今,那份对着古寺的、近乎虔诚的遥望,是再也没有了。
我曾以个人名义给母校捐过十万块,指定资助像当年的我一样的贫困学生。那天有仪式,有红横幅,县电视台的摄像机亮着红灯,我捏着支票站在台上,身后是崭新的宣传栏。当晚的新闻里,我有三五秒的画面,配着一句“杰出校友反哺情深”。
可今天站在这扇崭新而冷漠的门前,那荧屏上闪过的光,竟比少年时清晨的梦还要虚幻。原来被镜头记录的“给予”,终究敌不过这扇打不开的门,也敌不过我心里那点想要触碰旧灰尘的渴望。
我对着小唐轻叹了口气,她没说话,只把温茶往我面前推了推,杯沿的水珠晃了一下,又安静下来,像懂了我心底那点怅然。
过心头那份私密的、想要触碰旧灰尘的渴望。

二
我沿着覃塘高中崭新的围墙慢慢走。墙是雪白的,下半截刷了冷灰色的漆,齐整得有些漠然,墙根的草被剪得短短的,连一点野趣都没有。
脚步不自觉地将我带到围墙的一处转角,这里地势略高,能望见墙内远处的一角——那片土地,曾是我们那届学生的“自留地”,生机勃勃的,藏着少年时代最实在的盼望。
那时每个班级都在围墙根划了一块地,种菜,也种甘蔗。夏日的午后,下了课,男生们扛着从家里带来的锄头,女生们拎着水桶,一窝蜂往自留地跑。给甘蔗苗除草,培土,看它们一节一节,铆足了劲往上窜,阔大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无数绿色手掌在拍着,拍着少年人的欢喜。
那不只是劳作,是盼头。盼着青菜快快长成,割了交给食堂,能给班里换些油水;更盼着甘蔗熟了,砍下来一捆一捆卖了,变成班费,变成一次难得的集体加餐,或是给班里的黑板报换一盒新粉笔。
我们那时的“富裕”,是具体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五块钱,能让一个住校生精打细算地用上一个星期,买两个白面馒头,加一勺咸菜,便是一顿好饭。更多的时候,我们是从家里背米来,交给食堂,换成一沓沓印着数字的饭票,米袋的粗布磨着肩头,磨出一圈淡红的印子,却没人喊苦。
家远的同学更不易,要从山里拉来一板车的柴火,那是交给学校的“柴火费”,用以换取蒸饭时灶膛里红通通的光与热,拉柴火的板车轱辘,碾过黄土路,留下两道深深的辙。
“那时候从家到学校,十几公里,全靠走。”我转头同小唐说起,声音里漾着岁月的温凉,指尖无意识地叩着书桌,像在模仿当年脚步碾过黄土的声响,“天还黑着,父亲就起来忙活了。”
天还墨着,堂屋的煤油灯昏黄,父亲便蹲在灶间,给我炒一罐咸菜,油星子滋滋响,有时会奢侈地在咸菜底埋几片腊肉,那是藏着的甜。米袋早已装得满满当当,书包更是沉甸甸的,除了课本、练习册,还有一床卷紧的薄被,塞在书包侧面。
父亲总要找一条半旧的粗布毛巾,在水缸里蘸湿,对折,仔细搭在我书包一侧的带子上,粗声说:“路上出汗了,好擦。”
而最特别的,是必定要将那口小铝钟挂在我胸前。钟比拳头略大,是家里用了许多年的老物件,铜绿磨掉了,露着银亮亮的铝皮,敲一下,声音清亮亮的,能传很远。父亲说,山路僻静,荒草深,挂个响器,能驱蛇惊兽,走夜路,心里也踏实。
临出门前,抗美援朝老兵复员的父亲,总会站在昏暗的堂屋里,脊背挺得笔直,像当年站在军营里,用他那被岁月磨得沙哑的嗓音,一字一顿为我念诵那段吉利话——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开金口”。
出门做生意,四季都兴隆。
金银财宝有,华堂好团圆。
夫妻男女吉,贵富进子孙。
六畜并肯进,牛马猪羊齐。
人丁六畜旺,福禄大吉昌。
添财添福寿,荣华富贵昌。
那时的我,懵懵懂懂的,听不懂这“生意”与“六畜”,对一个背米求学的穷学生有何意义,只觉得父亲那含混而郑重的声音,混着清晨的冷风,像一层看不见的、却厚墩墩的铠甲,披在了我单薄的肩头。
于是,我便上路了。
书包勒在稚嫩的肩膀上,米袋有时扛着,有时也挂在胸前,粗布袋子蹭着那口小铝钟,发出闷闷的、并不清脆的“壳、壳”声。湿毛巾在晨风里一摆一摆,擦过额角的汗,凉丝丝的。
那“壳、壳”的声响,一步一响,仿佛不是钟在撞我,而是我在一下一下,叩问着前面那望不到头的、却必须走完的路。那声音,单调,固执,却成了那条漫漫长路上,唯一的、忠实的伴儿。
小唐听得凝神,指尖轻轻绞着衣角,眼眶微润,半晌才轻声说:“原来那口钟,藏着您这么多的路。”
过心头那份私密的、想要触碰旧灰尘的渴望。

三
围墙里忽然传出一阵音乐声,是那种制式的、呆板的眼保健操旋律,断断续续的,大约是校工在试广播。
这声音像一根细针,将我猛地从往事里拽了出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没有了泥土的腥气,没有了甘蔗叶的清甜,只有远处马路飘来的、淡淡的汽油味,混着汽车鸣笛声,吵得人心慌。
我该走了。转过身,最后望了一眼那崭新的、沉默的大门,红底金字的校牌在阳光下晃眼,却照不进我记忆里的那方天地。
那口小铝钟,当年走到学校,便被我收进了木箱底,毕业时收拾行李,忙乱中不知遗落在了哪个角落,怕是早已被岁月磨蚀,化作别的什么物件了罢。
那笔十万块的捐款,曾在电视荧屏上亮过几秒,曾被红横幅衬着,如今也沉入了时光的静默之海,了无痕迹,校门口的宣传栏换了一茬又一茬,早已没有了当年的字迹。
父亲那套“开金口”的吉祥诗,连同他念诗时那沙哑而虔诚的调子,那挺直的脊背,也早已随他一同,埋进了故乡的黄土,坟头的草,青了又黄。
可此刻,我分明又听见了那“壳、壳”的声响,从很远的岁月那头传来,穿过风,穿过雨,穿过十几年的光阴,闷闷的,却一下一下,正撞在我的心上,撞得生疼,却又无比踏实。
回到作家公寓时,夜色已深。会仙湿地的风从落地窗吹进来,带着微凉的水汽,小唐为我留了书房的灯,暖黄的光铺满案头,她知我需独自静一静,替我掩上房门,脚步轻缓地离去,连茶杯都添满了热水。
我摊开一张空白的稿纸,笔尖悬在纸上,没有写《桂东南风物志》的提纲,没有写作家公寓的规划,只为绘制一份只属于我的地图,一份藏着来路的地图。
以记忆里的老校门为原点,以远山的福寿寺为方位,以那笔微不足道的捐款为一张过期作废的凭证,以眼前这紧闭的新门为一个醒目的、错误的坐标。
而真正的路径,埋藏在甘蔗林的沙沙声里,浸在五块钱的汗渍中,蜿蜒在那条挂钟行走的十几公里黄土路上,更奠基在父亲那套我当年全然不解、此刻却震耳欲聋的祝福里。
线条在纸上延伸,穿过少年的脚印,穿过岁月的风尘,穿过平龙水库的江水,最后交汇在一处,我在那交汇点,轻轻画了一口小小的钟。
地图绘成,路径自显。
我不再是那个必须挂钟壮胆、在野径上懵懂前冲的少年;我成了自己的传记作者,在记忆的密室里,为那段孤独而丰饶的行军,绘制了一份只属于我的、永不公开的战略详图。
我合上笔记本,指尖轻轻按了按胸口,像当年父亲为我挂上那口钟时,那般郑重。
那口钟,在图上有线条交汇的中心,在我心里,在这方作家公寓的灯火里,无声地震响。
窗外夜色沉沉,湿地的蛙鸣轻轻传来,公寓里只剩下一盏灯,一杯温茶,和案头那张被体温焐热的合影,江水浩渺,初心依旧。
【单章终】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覃钢,笔名战神,广西大学法学本科、广西师范大学2012级研究生,广西贵港市港北区人民法院中共党员,兼任《粤西文学》副主编、法律顾问。深耕八桂本土纪实文学创作,聚焦司法实务与房地产领域,著有三部长篇纪实小说《逆江》《中国房子十八年》《作家公寓》,创作《漓江是短视频一条街》《雁山草木深》《那口钟》《预测中国未来20年房价走势》等散文、专栏、短篇小说多篇;作品刊发于《贵港日报》等主流媒体及各类自媒体平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