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追忆“双抢”扮禾岁月
赵志超

收割季节,谷粒如金。
节序轮回,暑气蒸腾。每当小暑至大暑之间,湘中乡野早稻盈畴,稻浪千重。农谚曰:“小暑小扮,大暑大扮”“春插争日,夏插争时”。时序不饶人,农时贵如金。农事循序而行,一到这个关口,南方双季稻区便全面进入“双抢”大忙季节——抢收早稻、抢插晚稻;而扮禾,正是抢收中最熬酷暑、最耗体力、最见农耕本味,也最镌刻时代印记的核心农活。
回望20世纪70年代中后期,山河依旧,岁月清苦,全国农村尚处在人民公社集体经营的时代。那时不分男女老少,人人靠出集体工、挣劳动工分度日。我的老家位于湘中丘陵,生产队一百多亩水田,便是全队老小一年的生计。大集体模式下,劳作统一安排、劳力统一调配、工分统一核算:身强力壮的青壮男劳力,日出工底分十分,是田里的顶梁柱;体弱妇女、中年半劳力,底分五至六分;就连半大孩童、年迈老人,也各尽所能,力所能及下地做工,换几分微薄工分补贴家用。物资匮乏,生活清贫,无机械助力,无现代农具,一年四季的耕耘与收获,全凭一双手、一副肩膀、一身力气硬扛,尤其三伏天的“双抢”,更是对肉体与意志的双重磨砺。

小学生拾稻穗
我自幼生长于山村,深谙稼穑艰难。懵懂年少时,尚未长成正式劳力,暑假一到,放下书包便奔赴田间。那时的庄稼人最珍惜粮食,信奉“一粒谷,千滴汗,颗粒归仓莫走散”。早稻收割,田里遗落一些禾穗,我们半大孩童便弯腰弓背,穿行于水田之中,捡拾落穗。日复一日,一身泥水,头顶烈日,脚踩烂泥,一天奔走下来,常常拾得上十斤禾穗,悉数上交集体,换得微薄工分。那时候,山村里终日回荡着老式脚踏打谷机“嗷、嗷”的轰鸣声,夹杂着镰刀割禾“嚓嚓”的节奏,声声交织,汇成70年代乡村盛夏独有的农耕牧歌。年少不解劳作艰辛,只知耳畔打谷机机声隆隆,眼前稻浪金黄,心底藏着一份朴素而单纯的丰收期盼。
岁月递嬗,身形渐长,待到小学升入初中,我个头长至一米六几,筋骨硬朗,便算作生产队半劳力,名正言顺编入集体扮禾班组,一到暑假,便跟着大人出集体工,晨出暮归,耕作不辍。
当年生产队劳作规制严谨,分工有序。全队百十来口人,常年男女劳力五六十人。每逢“双抢”攻坚时节,农事统筹划分:几位老农专司犁耙耕田、修田埂、撒石灰、施肥料,巡沟看水,抗旱保苗;年长体弱的男劳力,留守晒谷坪,专管摊谷、晒谷、扬谷、入仓;余下的精壮劳力,尽数划分为三支扮禾作业组,每组十余人,男女老少合理搭配、强弱互补、岗位固定,环环相扣,秩序井然。年老的妇女则居家留守,做饭菜、带孙子、浇菜园,料理家务,保障后勤,终日也忙得不亦乐乎。
一套传统扮禾组合,是祖辈千年传下的劳作定式:两名身强体健的青壮男劳力,双脚蹬踩木质脚踏扮桶,轮转脱粒,是全场出力最大的岗位;四、五名妇女列阵躬身,挥镰割禾,动作迅捷,节奏匀稳;两名妇女立身机侧,专司递禾,将收割整齐的稻禾有序递送,衔接割禾与脱粒;另有两名精干男劳力,一人挑运湿谷上田到晒谷坪,一人在田间绑扎稻草,清运粮草,整理收割现场。
三伏天,溽暑炎天,酷热难耐,人的体力消耗极快。踩打谷机的壮汉使劲蹬踏,一个时辰过后,腿脚开始酸软,神情疲惫,只好换岗轮作:一旁递禾的妇人上前顶替,猛力蹬踩,让男劳力稍事休息,补充水分;待壮汉气力回升,再替换回来重掌踏板。作业组遵循一条铁律:歇人不歇机,停手不停活。每天天刚蒙蒙亮,乡亲们便下田开工,直至夜幕降临,打谷机仍轰鸣不断。凭着这般集体同心、循环协作,一个班组一日便能扮收数亩熟田;全队百余亩水田,前后十天半月便能次第收完;偶遇连天阴雨,收种受阻,再加乡邻换工互助、邻里相帮,整个“双抢”往往二十余天或最长一月,方告结束。

“双抢”割禾
“双抢瘦脱三层肉,伏天剥去一身皮。”民间俗语道尽农人之苦;更有老话“日晒背脊起盐霜,一身泥水一身伤”,字字写实,句句辛酸。盛夏三伏,赤日当空,热气蒸腾,水田发烫。割禾之人终日俯首弯腰,面朝黄泥背朝天,烈日暴晒,晒得后背灼痛。汗水顺着眉骨面颊直流而下,浸透粗布衣衫,日晒风干,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周而复始,后背便凝结起一层白霜,那是汗水凝练的印记,是岁月刻在农人身上的勋章。稻叶锋利,往来摩擦,胳膊颈项尽是伤痕,汗水浸渍,疼痛难忍。
我年少时参加“双抢”,也曾亲历割禾之险。大暑时节,向阳高岸田块稻株长得繁密茁壮,身后的递禾者催得急,我心头一急,心神稍分,指尖把控不稳,锋利的镰刀顺势一划,左手无名指瞬间豁开深口,鲜血奔涌而出,染红一汪田水。年长的大婶见状快步赶来,从身上撕下一条布巾,赶紧替我的伤口止血、包扎,并劝我回家静养。然而,大集体岁月,工时紧迫、农时不待,一人误工,耽误全组,我回家用碘酒草草清洗了伤口,从火柴盒上撕下磷片轻轻贴在伤口上,又简单作了包扎,便咬牙重新下到田里,加入作业组扮禾行列。由于整日躬身劳作,入夜归家,腰酸腿痛、四肢发软,一身疲惫无处言说,那份深耕泥土的辛劳,至今令我刻骨铭心。
相较终日弯腰割禾的煎熬,立足田间,手拖扮桶,脚踩打谷机,虽拼力气,却无需弯腰驼背,算是劳作之中稍可宽身的活计。少年初长成,浑身是劲的我,反倒情愿守着扮桶。立身机台,一脚稳踏支点,一脚奋力蹬踩踏板,装着金属“锯齿”的木质滚筒飞速旋转,打谷机发出“嗷嗷”声响,回荡在田间旷野。我双手接过身边人递来的稻穗,一束束伸向脱粒滚筒,脱得干干净净。

昔日脚踩打谷机扮禾
脱粒之事虽为力气活,但亦有章法,需轻重有度、进退自如。用力过重,则踏板沉滞,蹬踩费劲,难以持久;用力过轻,则滚筒转速较慢,谷粒残留、脱粒不洁。眼见饱满的谷粒簌簌脱落,尽数囤积扮桶底部,满目堆金,想到一季耕耘终有收成,很快新谷归仓、新米入炊,一身疲惫便消失殆尽,心底唯余踏实与欣慰。
苦夏虽长,清贫度日,无冰饮凉茶、无精致膳食,却乐在其中。口干喉燥、心火升腾之际,唯有农家自熬的甘草凉茶,粗瓷大碗掬来一饮而尽,清苦回甘漫过肺腑,瞬间散尽漫天暑气;腹中饥饿、体力不支之时,正午回家,一碗清润绿豆稀饭充饥,补足气力,消解疲劳,午后再下田收割。
“双抢”劳作枯燥乏味,庄稼人亦有释怀解乏的天性。田垄阡陌之间,劳累至极时,便放声唱起山歌,音调苍凉悠长、质朴无华,和着打谷机的轰鸣和镰刀的清响,飘荡于田野:
三伏炎炎日头红,弯腰割禾腰背痛。
早早收尽田中谷,好插晚稻盼年丰。
脚踏扮桶响咚咚,汗珠滴下土一丛。
只盼风调雨又顺,家家仓满谷盈丰。
另一首割禾歌,则带着内心的表白,抒发农家小伙对山村姑娘的爱恋之情,很是动听:
高山流水如唱歌,条条山水流成河。
阿妹田中忙割禾,粒粒谷子凑成箩。
一曲曲山歌一腔情,一声声号子一身劲。山歌能解乏,号子聚人心,既是苦中找乐的自我宽慰,也是庄稼人敬畏天时、勤勉耕耘、祈愿丰年的心声吐露,更是那个年代里乡野农人坚韧求生、向阳而生的精神寄托。
17岁那年,我高中毕业,一边静候高考佳音,一边照常到队里出工,参加“双抢”,重操扮禾“旧业”。已长到一米七几的我,浑身似乎有使不完的劲,每天和大人们一样下田干活,早出晚归,一身泥水一身汗。尤其是踩打谷机,我非常卖力,不亚于青壮劳力。乡亲们见我表现出色,给足我面子,让我享受青壮劳力待遇,给我记十分工分。也有年长的乡亲见我平日很少干重活,心疼我身体吃不消,每每善意相劝:“伢,好好读书,跳出农门,莫再面朝黄土背朝天,受这泥巴苦了!”我深知读书是前程,乡土是命根,坦然作答:纵使他日远走他乡、功名在身,也不忘生养我的故土,不忘这片浸透青春汗水的田园。
不久,喜讯传来,我金榜题名,邻里乡亲纷纷前来道贺,皆以为我自此辞别农耕、远离田亩。然而,故土情深,初心难改,在往后负笈他乡的岁月里,每逢寒暑假,我都会风尘仆仆地回归故里,下田扮禾,躬耕田亩,守一份乡土本分,牵一脉故土深情。

如今“双抢”,大型联合收割机替代了脚踩扮桶收割。
时代长风浩荡,岁月翻开新的一页。20世纪80年代初,老家农村全面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彻底改写了农民的生存境遇。昔日人民公社集体出工、统一派活、凭工分核算的体制渐渐远去,田地确权到户、责任到人,家家都有责任田,耕耘亦有盼头。农民自主安排农活、自由调度生产,耕耘自主,收获归己,日子步步向好、岁岁红火。
沧桑巨变,农耕迭代。回望20世纪70年代集体岁月,农耕全系人力:手挥镰刀人工割稻,脚踩扮桶费力脱粒,挥洒汗水,劳损筋骨,十分辛苦;岁月前行,半机械化渐进普及,电动打谷机替代老旧脚踏扮桶,卸去双脚蹬踏之劳,农事稍得轻简;及至如今,现代农业飞速发展,大型联合收割机驰骋田间,收割、脱粒、清杂、装仓一气呵成,快捷高效,往昔数十人十数日方能完成的繁重劳务,而今一机半日便可竣功。世代农人千年承受的三伏煎熬、体力劳累,终被时代文明缓缓卸下。
岁月匆匆,昔日扮禾的场景渐成追忆。那些热火朝天的集体劳作,那些人声鼎沸、机鸣遍野的扮禾农忙,那些口耳相传、浸润烟火的农谚山歌,那些同甘共苦、守望相助的乡邻温情,已然定格成一代人不可复刻的时代画卷,深深烙印在我心灵的深处。
诗人艾青说过:“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一句肺腑之言,道尽我半生不变的故土情结。那三伏烈日下的俯身耕耘,那扮桶边的汗水挥洒,那清贫岁月里的守望坚持,早已融入骨血,化作一生斩不断、忘不掉的乡愁。
山河不老,田畴常青,耕作有痕,岁月留声。昔日脚踏扮桶的沧桑光景,一镰一穗一粒,满载祖辈辛勤、时代风雨;今日沃野平川,农机欢唱,尽展人间盛世、岁月安康。无论世事更迭、山河变迁,那段浸满汗水、藏着坚韧、载着初心的扮禾时光,终将常驻心底、温润余生,悠远绵长。
写于2026年5月10日,5月12日修改

在希望的田野上

2025年7月10日,作者(左一)在湘潭县白石镇湖田村下湖田调研。

2025年7月10日,作者在湘潭县白石镇湖田村下湖田留影。
作者简介:赵志超,湖南湘潭人,曾任湘潭市文联党组书记、主席,市委副秘书长、二级巡视员。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毛泽东诗词研究会理事、湘潭市党史联络组副组长。著有《毛泽东和他的父老乡亲》《毛泽东一家人》《走出丰泽园》《播种芳菲》《吃在湘潭》《味蕾上的湘潭》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