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意的谎言
父亲去了天堂以后,我再也不敢看别人写父亲的文章。
每每读到那些字句,心口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翻涌,眼泪便不受控制地蓄满眼眶,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怎么擦,也止不住。
我常常在深夜辗转,一遍遍想:如果时光能倒流,该有多好。如果当初我们多一分警醒,多一丝细心,是不是一切遗憾,都不会发生?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2023年,八十多岁的父亲查出右侧肩部长了肿瘤。
那时的我们,竟愚昧又轻率地,把那当成了老年人常见的小毛病。人到暮年,谁身上还没点儿毛病呢?这句话成了我们自我安慰的借口,一家人谁都没放在心上。轻飘飘地,我们就错过了父亲治疗的最佳时机。
如今想起这些,我的心就像被细密的针反复穿刺,疼得喘不过气。悔恨如潮水,日日夜夜将我淹没。
更要命的是,那时候父亲早已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症。他意识混沌,口齿不清,哪里疼、有多痛,都没法好好说出来。他的沉默,被我们当成了无碍的常态。他就那样一个人忍着,忍到病情再也瞒不住的那一天。
现在想想,父亲啊父亲,你受了多少苦,我们竟全然不知。
2024年,噩耗开始步步紧逼。
父亲渐渐咽不下东西了。连喝水都只能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往下咽。他还总说胸口哽堵、疼痛。可我们依旧大意,只当是普通胃病,买来吗丁啉胡乱吃着。母亲还埋怨我买了假药,说不管用。
整整一周的拖延与折腾,我终于察觉不对劲,硬拉着父亲去了市二院。
彩超结果出来——肩部的肿瘤,已经疯狂长大了。
可生活琐事、犹豫拖沓,又让病情一再延误。拖到周六才辗转挂了消化科,医生一句“周末住院也是白等”,硬生生又耗走了十五天,父亲才终于住进了医院。
核磁共振的结果,彻底击碎了我们所有侥幸的幻想——
肿瘤已经转移到了食道。食道被堵塞了。
从那天起,我们安稳平淡的生活,轰然崩塌。
半个月的住院,只剩无休止的吊水消炎。父亲吃不下一口饭,短短时日,体重骤降三十斤。曾经硬朗的身躯,瘦成了一把嶙峋的骨头。每次看到他那张蜡黄的脸、那双凸出的骨头,我都觉得心被人拿刀子一下一下地剜。
出院后,妹妹四处奔走打听,全家和长辈反复商议,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带父亲奔赴省城的兰州肿瘤医院。
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我们一家人,开启了一场温柔又残忍的“骗局”。
我们强装镇定,一遍遍哄着神志不清的父亲:“只是嗓子发炎,去大医院治一治,就能好好吃饭了。”
父亲信了。他毫无保留地,信了我们所有的谎言。
在兰州,医生说必须立刻插入胃管,不然他会活活饿死。
那根细长冰冷的软管,要从鼻腔直抵胃部。我光是看着,就恐惧得浑身发抖。可年迈的父亲格外配合,一次性就顺利插好了。倒是我,第二天就心神恍惚、几近崩溃,狼狈地赶回了天水,留下弟弟和妹夫照料。
后来哥哥嫂嫂接力陪护,父亲在异乡的病床上,熬过了一个冷清的新年。一个疗程还没做完,病魔依旧肆虐,连回家都成了奢望。
2025年7月,我陪着母亲再次带父亲去兰州复查,又住院十五天。
那时候,阿尔茨海默症已经彻底困住了他。他意识混沌,倒也好哄一些。可每一次检查,对我们来说都是折磨。
他的右胳膊因肿瘤疼痛难忍,根本抬不起胳膊了。做彩超、核磁共振都需要把胳膊抬起来,每一次动作都让他疼得龇牙咧嘴。他虚弱地一遍遍呻吟,那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哎呀呀……哎呀呀……疼啊……疼啊……”
我心疼得浑身发抖,却只能硬起心肠哄他:
“别喊了,别喊了,一会儿就好了!”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
“别喊了,要不大夫该生气了,不管你了啊!”
“我也不管你了啊!”
他就真的不喊了,咬着牙,忍着,眼里全是泪。
父亲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给我们添麻烦。到老了,病了,糊涂了,还是怕我们不管他。
做CT那次,父亲的胳膊实在疼得受不了。躺在仪器上,他不停地扭动身体,怎么都固定不住。我站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一边帮他摆姿势,一边嘴里不停地哄:
“别动啊爸,别动,一会儿就好了!”
“再忍一下,马上就好!”
“你别动了,再动大夫真不管你了!”
可父亲真的太疼了。他控制不住自己,身体一直在抖,一直在扭。反复折腾了三次,都没法正常检查。
大夫无奈地摇头:“算了吧,做不了,把这项检查退掉吧。”
那一刻,我竟生出一丝感激。不是感激检查做不了,而是感激大夫的理解。高额的抗癌治疗费,早就压得我们喘不过气了。退下来的那笔钱,对我们来说,是实打实的救命钱。
从兰州回来,父亲的身体开始浮肿。我们又住进了天水的医院。
这场漫长的骗局,还在继续。
我们依旧日复一日哄着他吃药。尤其是从省城带回来的那副抗癌中草药,几十副药,花了家里好几千块。熬一次药的工序繁琐得让人崩溃——那些黑色的小硬疙瘩要先泡一个小时,再用小火慢熬一个小时,然后下入草药再熬五十多分钟,最后还要加入其他成分的药引子。等药凉了,再一勺一勺喂进父亲嘴里。
往后的日子里,我几乎每天凌晨五点就起床。天还黑着,街上还没几个人,我就匆匆往父母家赶。进门时,母亲已经把药泡上了,我就守在炉子边,慢火熬上一个多钟头。
那时候的父亲,心智只剩下两岁孩子那样。懵懂,单纯,很好哄骗。
我端着药碗,轻声对他说:“爸,吃药了。吃了就不疼了,身体慢慢就好了。”
他就乖乖张开嘴,一勺一勺地咽。
忙完一早上,十点左右,我会牵着他慢慢走到体育场散步。他走得很慢,步子很小,我就陪着他,一步一步地挪动。
哪怕终日糊涂,在生命最后的半年里,他偶尔也会说出让人心碎的话。
“管它呢,治不好就算了,无所谓了。”
每一次听到,我都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父亲越来越爱哭。常常毫无缘由地放声哭或者默默流泪,一个人坐在那里,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总是故意板起脸,大声说:“哭啥呢?有啥好哭的?!别哭了!”
父亲委屈地看着我,声音又小又哑:“我想我妈了……”
一句话,击碎了我所有伪装的坚强。
我的心像被人捏碎了一样,酸涩堵满了喉咙,眼泪差点掉下来。可我不能哭。我不能让他看见我哭。
我只能硬起心肠,轻声劝他:“好好的活着,别想了啊,不想了。”
父亲就不再说话了,安安静静地坐着,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最难熬的,是喂止痛药。
那药片又硬又苦,说明书上明确写着不能碾碎了喝。每次喂药都像打仗一样——被病痛和吃药折磨怕了的父亲,满心抵触,怎么都不肯张嘴。
我就一遍遍哄他,说那句已经说了几千遍的谎话:“爸,吃了就不疼了,吃了身体就好了。”
他好不容易咽下去了,可第二天喂药时我才发现——他把药片藏在舌头底下,根本没咽。药片有时候黏在脖子的褶皱里,有时候黏在衣领上,白花花的一片,看得我又气又心疼。
可我又舍不得说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了,他连自己在吃什么都不知道了。
最后半年,父亲的胳膊日夜剧痛。他总是不停地摸那个疼的地方,一遍遍地说:“疼……疼……”
我问他:“干啥呢爸?”
他说:“疼。”
就一个字,疼得我五脏六腑都拧在了一起。
我们心疼得受不了,把止痛药加到了早晚各一片,八小时一次。只求能稍稍缓解他的煎熬。
这场名为“善意”的骗局里,母亲、我、弟弟、妹妹、哥哥嫂嫂——全家人都在编织谎言。
我们说:吃了药就好了,慢慢就会好的。
他说想妈妈了,我们说:不想了,不想了。
他哭了,我们说:别哭了,哭啥呢。
我们每一个人,都在骗他。
可如今回过头去想,这场残酷的骗局,竟也藏着一丝命运的温柔。
万幸父亲晚年得了阿尔茨海默症。他糊涂了,懵懂了,听不清太多残酷的话,记不住绝望的诊断,整天昏昏沉沉,闭着眼睛。倘若他一直清醒着,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得了癌症、时日无多,他该有多害怕、多恐惧?或许,他会走得更早、更痛苦。
糊涂了,反倒让他少受了许多折磨。糊涂了,他就不用像别的癌症病人那样,在恐惧和绝望中数着日子等死。
这是老天爷对我们一家人,最后的慈悲。
父亲走的时候,很安详。
他没有被癌症的剧痛日夜折磨至死,而是因为突发变故平静地离开了。他没有在撕心裂肺的痛苦中挣扎,没有遭太多罪。
可无论如何,那个用一生撑起我们这个家、把我们兄弟姐妹拉扯大的父亲,还是永远地走了。
这场持续许久的家庭骗局,终于落幕了。
如今我才真正懂得,与其说我们欺骗了父亲,不如说,我们是在自欺欺人。
我们不愿接受他身患绝症的事实,不愿承认那个养育我们一生的至亲终会离去。我们骗他会好起来,不过是在骗自己——骗自己还能留住他。
我们所有人,都在骗自己说:爸爸不会走的,爸爸还在。
可爸爸还是走了。
写下这篇文字,纪念我逝去的父亲。
也想以此警醒天下儿女:癌症从不是悄无声息的小病,它不会因为年迈就变得温和。千万别忽视身体发出的每一个细微信号,别因为老人不善表达、隐忍沉默,就轻易地忽略了病痛。
千万别像我们一样,因一时大意、一时侥幸,耽误了最佳的治疗时机。等到无可挽回的那一天,只剩下终生的悔恨,什么都来不及了。
愿天下所有癌症患者,都能被及时看见、被用心对待。早发现,早预防,早治疗。
愿少一些病痛折磨,少一些生离死别。
愿活着的我们,好好珍惜身边的亲人,好好陪伴,好好生活。
别等到失去了,才知道什么是后悔。
——谨以此文,纪念我那去了天堂的父亲
您安息吧,爸。
我再也不说“别哭了”。
您想哭就哭吧,想妈妈就想吧。
我再也不骗您了。
作者简介
王俊花,笔名鹿梦,中共党员,中国石油退休干部。自幼酷爱文学,笔耕不辍,作品见于《天水日报》《甘肃通讯》等多家报刊杂志及网络媒体,并屡获殊荣。文学奖项:第二届“最美中国”当代诗歌散文全国大赛一等奖,参赛作品《美丽天水—我的家》;银奖:参赛作品《父亲的光脚丫子》在2025年 第九届“玉兰杯”全国原创文学网络公开大赛中荣获;“三等奖:在“锦绣华夏杯”全国文学原创大赛中荣获。参赛作品《退休生活随笔》,获评2025年“玉兰杯闪耀之星”。主要成就作品常发表于《婚姻与家庭》《中国石油铁人先锋》《黄海文学》《秦安文苑》《南街乡音》等刊物及平台,多部作品入选《华夏文萃 千笔万墨集》,深受读者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