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涉回眸(自传体长篇小说)
—— 一路坎坷一路诗
毋东汉
(010)樊川解放过队伍
“解放”,我理解就是把捆绑着的人解开放了,这就叫解放。其实并非这样简单。解放咱的人和捆绑咱的人势不两立,所以就打起来,叫“解放战争”。
樊川的解放,我有耳闻目睹的经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一个骑着半截驴的怪人从门前过,发出刺耳的惨叫声。我站在门里头又害怕又想多看一眼,只觉得头发竖起来,脊背像凉水浇。第二天,听大人们说:昨天晚上,胡宗南队伍把杜曲街背后抢了。早晨,有人拣到一个装满粮食的布袋,解开紥口绳一看,里面既有米又有面,浮上还辣椒面儿和盐。不禁骂道:“狗日的真真儿土匪。米面混到一起,咋做饭呢?还有辣子盐!”为了仓荒逃命,把布袋扔掉了。
此前不久,国民党队伍一个班在我家居住,当兵的都很苶,不多说话。当班长的不和兵士一块睡通铺,把两个方桌并在一起,一个人要占两条被子,兵士是俩人一条被子。各人的枪各人枕着。我在班长的被筒里钻进钻出,还玩过班长的三角小旗,比红领巾大不了多少,不知道做啥用的。在我家住了几天,每天早晨发现有一个兵昨晚开小差,把枪靠墻栽着,数洋面就差一袋子。班长对我还算客气,但也并不亲热。他们后来就撤走了,给没给店钱,我没问过父亲。我只听到父亲对班长并桌当床不满。
老百姓认不得队伍好坏,光知道过队伍是要改变现状,以后和以前要不一样了。
穿灰军装的队伍不甚整齐,但他们态度温和,在我家吃饭,临走开饭钱时,一个人悄悄问祖母:“您估我们是啥队伍?”祖母笑着摇头:“知不道。”那人说:“我们是解放军,就是老早的红军。”祖母很惊讶。这人穿的衣服没什么特别,跟别的战士一样。
有一天,我跟祖母一起到杜曲马路南边沙果园去拾沙果叶子,拾回来当茶叶用。父亲给店门前放了一个瓮,里边盛满开水,原意为给过路山客和卖柴上集的乡党喝。父亲对我说:“积福行善么,给你积个好媳妇!”羞得我再不敢对父亲施汤舍水抱怨了。沙果叶子也派上用场,丟在开水瓮里。打开仗了,沙果叶子茶成了慰劳解放军的壮举,为解放樊川做出了历史性的贡献。
解放军过队伍时唱歌呢!人很多,一边唱歌一边走路,还向路边人招手微笑。我记得最准的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他们唱的是:“割命的人个个要老弟……”怪不得他们人多,个个要“老弟”嘛!每人一个老弟,人数成倍增加。
听见枪声,人们都跑到马路上看究竟。远望原脑塄塄上有一排排身穿黄衣服的人,滴溜的长刀闪着银光。回头望对面原脑上也有一群人成排站着。他们互相打着冷枪。我估计谁也打不上谁。只看衣服颜色,弄不清敌我。
解放太乙宫那天,杜曲街道也很紧张。我不知道他们是解放军还是“捆绑军”。只见四个兵抬着一页门扇的四个角,小跑步走着,门板上仰面躺着一个兵,紧闭双眼,头底下没有软枕,头在木板上左右滚动,左、右,左、右,左、右,……抬的人只顾加快脚步。从衣服已经不能判断是什么队伍了。国民党队伍投诚、投降后,把帽舌拧到脑后,就算从“捆绑军”变成解放军了。大人说:遇见对老百姓态度恶劣的军人,就断定说:喔是从国民党那边刚解放过来的解放军,没变过。(“捆绑军”是我臆造的)。
不久,就有人布置,门上要挂五星红旗了。也不知道哪里制作哪里卖,反正杜曲马路上,老街道,街背后,到处红旗飘飘。人们上街扭秧歌的越来越多,锣鼓喧天。扭秧歌要扮演角色,工人和农民都是头上包新毛巾,腰间勒红绸,拿的道具不同,工人拿铁锤或斧头,农民拿弯镰刀,都是用木头做的,用墨染黑,用粉笔抹刀刃。锣鼓节奏旋律是:“呛、呛,七呛七。呛呛呛呛七呛七……”步伐是走两步跳一下。人们沉浸在狂欢极乐气氛中,走路想跑,说话想唱,睡觉想笑。把他家的,穷人扬眉吐气,富人低头纳闷。鳖人说话声高咧,歪人走路弯腰咧。为什么?解放咧!1949年5月咧!到处有人唱《东方红》《问地主》和《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街上还有活报剧《兄妹开荒》《夫妻识字》和《放下你的鞭子》演出。当时并不懂剧情,几十年后回想才懂剧名的。
2026.5.12.于樵仙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