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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听黄鹂鸣叫声
文/罗名君
暮春时节清风徐徐，褪去初春缕缕清寒，只余下满心温润悠然。晚风轻拂村头片片杨林，漫过田间层层起伏的麦浪，悠悠撩动老屋门前古朴的门帘。我静坐在院中打磨光洁的竹椅上，安然沐浴着午后融融暖阳。倏然之间，一阵清亮婉转的啼鸣，穿透层层苍翠绿意，袅袅萦绕心头。鸣声清脆灵动，裹挟着久违的暖意与温情。阔别十余春秋，重返故里乡土，我又一次听见这熟悉悠扬、动人心弦的黄鹂声声。
一声婉转莺啼，恰似一枚温润钥匙，轻轻推开尘封已久的岁月门扉，缓缓将思绪拉回质朴纯粹的年少光阴。昔日关中渭河平原，处处皆是山野意趣，自然风光浑然天成。房前屋后林木繁茂，枝繁叶茂直冲云天；河畔垂柳依依，满眼翠色如烟；田野之间野花恣意绽放，随风摇曳生机脉脉。层层浓荫深处，栖居着无数灵动生灵，装点着乡野四季，温柔了寻常岁月。
麻雀随处翩飞，终日叽叽喳喳喧闹不息；家燕深谙人情，穿梭于屋檐梁间衔泥筑巢，呢喃软语温婉绵长。而黄鹂，向来是春日里清雅脱俗的林间歌者。它隐匿于参天古木繁枝密叶之中，甚少显露身形，声声啼鸣连绵不断。音色清越悠扬，婉转绵长，漫过街巷阡陌，响彻旷野田园。阵阵鸟鸣萦绕放学孩童耳畔，轻落田间劳作农人身旁，将平淡朴素、勤恳劳碌的农家日常，衬得鲜活明媚，暖意融融。关中乡间素来留有俗语，黄鹂声声轻啼，便预示麦梢渐黄，丰收将近，这清脆婉转的鸟鸣，便是庄稼人心中最动人、最真切的时节讯号。
年少之时，心性懵懂纯粹，对只闻其声、难见其影的黄鹂满怀好奇。时常伫立村口老槐树下，仰头静静凝望，细细寻觅枝叶间灵动轻盈的身影。暖阳穿过枝叶洒落点点金光，清风拂过林木簌簌轻响，黄鹂啼鸣忽远忽近，宛如山涧潺潺流水，叮咚悦耳，涤尽心底所有浮躁与烦忧。母亲常在院内打理菜畦蔬果，见我久久伫立痴痴探寻，总会柔声含笑叮嘱。不必刻意追寻，黄鹂生性灵性高洁，独爱栖于清净向阳的高枝。有幸听闻黄鹂啼鸣，是一方水土赠予的福气，亦是人与生灵难得的缘分。鸟鸣越是欢快嘹亮，麦子成熟便越是迅捷，热闹忙碌的夏收时节，自会如期而至。
年少懵懂不解其中深意，只沉醉于这世间最婉转动听的天籁之音。黄鹂啼鸣，是乡村春日来临的讯号，更是麦田丰收将至的佳音。每至拂晓清晨，第一声黄鹂清啼划破寂静长空，紧接着村落鸡鸣犬吠此起彼伏，袅袅炊烟缓缓升腾，乡间路人步履匆匆。声声莺啼，仿若乡村晨起的晨钟，唤醒沉睡的田野，唤醒烟火升腾、暖意盎然的平凡人间。静谧悠然的午后，农人歇脚小憩，整座村落安然静谧，唯有黄鹂婉转啼鸣，在绿荫深处此起彼伏，反倒让悠悠岁月愈发舒缓绵长。儿时总爱躺在铺着凉席的土炕之上，伴着阵阵清脆鸟鸣安然入眠，梦里满是青草芬芳、槐花清甜，还有农家仓廪待满的淡淡麦香。
岁月缓缓更迭，我渐渐长大成人，为生计奔走四方，终日奔波于异地他乡。见过市井街巷规整有序，街边林木修剪得整齐刻板，整日车马喧嚣人声嘈杂，尘世纷扰掩盖了纯粹自然的天籁清音。偶尔耳畔掠过几声零星雀鸣，却再也寻不到黄鹂那般洒脱清越、直抵心底的悠扬韵律。也曾踏遍各地雅致园林，观赏精心驯养的飞鸟雀鸟，可圈养而出的啼声，缺少旷野山林的鲜活灵气，少了乡土人间的温润底蕴，终究比不上故乡枝头，那一抹连着万顷良田、满载丰收期许的原生鸣唱。
半生劳碌，俗世琐事磨去棱角，历经风雨身心倦怠。无数个深夜孤灯相伴，满心怅然落寞，总会不由自主思念故乡春日盛景，怀念老槐树下清凉树荫，铭记母亲温柔真切的叮嘱，眷恋乡间一望无际、翻涌金波的麦田。饱经世事方才恍然懂得，母亲口中所言的福气，从不是虚无缥缈的好运顺遂，而是身处烟火人间，仍能亲近自然风物，守得内心安然恬淡，被世间纯粹美好温柔相待。
流年辗转飞逝，乡土故土也悄然换上新颜。泥泞曲折的乡间小路化作宽阔平坦的柏油大道，低矮简陋的老旧土屋换成通透敞亮的新式居所。农耕用具不断更新换代，传统镰刀早已被便捷高效的收割机取代，可深植心底、代代相传的农时记忆，从未被岁月冲淡分毫。曾以为，那些伴着麦香、萦绕鸟鸣的美好旧时光，终会被漫漫流年渐渐遗忘。直至这个恬淡闲适的暮春午后，抛开世间繁杂琐事，静坐故土庭院，思念半生的黄鹂啼鸣，清晰真切再度响彻耳畔，一声连着一声，与记忆深处的声响别无两样。
我未曾起身抬头寻觅飞鸟踪迹，只是静静端坐院中，用心静静聆听。清风穿林徐徐而来，裹挟着清甜的麦苗香气，婉转鸟鸣在葱郁枝叶间久久回荡，耳畔时不时传来乡邻闲谈夏收年成的轻柔话语。刹那之间，半生漂泊的沧桑阅历，一路前行的风雨坎坷，尽数被这温柔鸟鸣轻轻抚平。恍惚间岁月悄然静止，我依旧是当年那个仰头听鸣、满心期盼麦收的青涩少年，乡村依旧烟火袅袅，生机盎然，温暖一如往昔。
人的一生，步履匆匆奔赴远方，执着追寻遥不可及的浮华梦想，却常常忽略身边触手可得的安稳幸福。世间真正弥足珍贵的美好，从不在天涯海角，不在迢迢远方，就藏在故土袅袅烟火里，藏在四季轮回农时中，藏在岁岁年年未曾消减的声声鸟鸣间。就如这绵长不息的黄鹂啼鸣，历经沧海桑田，跨过半生浮沉风雨，每当春风轻拂大地，麦梢微微泛黄之际，总会如约而至，声声回荡，温润岁岁人心。
重闻林间黄鹂声声啼鸣，聆听的不只是暮春独有的清脆天籁，更是四季轮回的时序更迭，是淳朴农人岁岁不息的丰收祈愿，是岁月沉淀而来的万般柔情，更是漂泊半生失而复得、澄澈纯粹的本心初衷。惟愿往后年年春风如约，岁岁耳畔常闻清鸣，守一份内心清净安然，在漫漫烟火流年之中，常怀一腔温暖善意，永远被鸟鸣、麦香与浓浓故土深情温柔相伴，岁岁无忧，安然度日。
（草于甲午年母亲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