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荆楚文脉的多元书写——湖北当代四篇经典文学作品深度赏析》
作者:文昌阁
荆楚大地自古文风昌盛,从屈原楚辞的浪漫抒怀,到历代文人的笔墨深耕,再到现当代文学的守正创新,湖北文坛始终依托厚重的地域文化底蕴、鲜活的人间烟火叙事,在中国当代文学版图中占据着不可替代的重要位置。步入新时代,湖北作家群体扎根乡土肌理、贴近市井百态、直面现实人生,创作了一大批兼具思想深度、情感温度与艺术高度的经典文学作品。刘醒龙、李修文、池莉三位作家,分别以乡土现实坚守、山河人间抒情、都市市井写实勾勒出湖北文学的核心创作脉络,田金轩 作为湖北本土深耕鄂南乡土的实力派作家,其代表作《乡野》以纯粹原生态的乡土叙事、浓郁的鄂南地域风情、深沉的故土乡愁,自成一派、意境悠远,极大丰富了荆楚乡土文学的审美层次与精神内涵,成为湖北当代乡土书写中极具辨识度的重要篇章。
本文选取刘醒龙《天行者》、李修文《山河袈裟》、池莉《烦恼人生》、田金轩《乡野》四篇湖北当代文学代表作,以重点深挖《乡野》、兼顾其余三篇的结构,从人物塑造、叙事美学、地域文化、精神内核、乡土价值等维度展开深度赏析,全方位呈现荆楚文学城乡共生、多元并立的创作格局,凸显《乡野》在湖北乡土文脉中的独特地位与文学价值。
一、刘醒龙《天行者》:乡村教育的生命史诗,平凡者的精神丰碑
刘醒龙是湖北乡土现实主义文学的旗帜性人物,茅盾文学奖作品《天行者》,是当代书写乡村教育的巅峰之作,也是荆楚现实乡土最具重量的经典。作品扎根鄂东大别山区,以界岭小学为叙事中心,聚焦余校长、孙四海、邓有米三代民办教师的生存困境与精神坚守,真实还原特殊年代乡村教育的清贫、隐忍与赤诚。
小说不塑造完美英雄,不制造激烈冲突,以悲悯、冷静的现实主义笔触,写深山校舍的破败、薪资的微薄、编制的无望,写教师们在生活重压与人情纠葛中的挣扎与无奈,更写他们在大山深处默默托举山区孩子未来的善良与担当。人物有私心、有困顿、有迷茫,却始终守住师者本心,于平凡苦难中绽放人格光芒。
深层来看,《天行者》把鄂东山区的闭塞地貌、乡村人情的冷暖、底层知识分子的命运,与时代进程深度绑定,既记录了民办教师退出历史的时代轨迹,也承载了荆楚人骨子里坚韧、忠义、甘于奉献的精神底色。作品以现实痛感照社会、以人性温度敬平凡,是湖北乡土文学现实批判与人文关怀的典范,厚重深刻、直击时代。
二、李修文《山河袈裟》:烟火人间的抒情诗行,生命修行的心灵独白
现任湖北省作协主席李修文,以鲁迅文学奖散文集《山河袈裟》重塑当代抒情散文的审美高度,也让湖北文学拥有了温柔悲悯、山河共情的精神维度。全书跳出宏大叙事与精英书写,以行走荆楚、遍历山河的亲身见闻为线索,写市井小贩、行路旅人、病痛凡人、底层众生的悲欢聚散、苦难与坚韧。
“山河皆是袈裟,众生皆是修行”,是全书核心主旨。李修文将江汉水乡的温润、荆楚文脉的浪漫,融入人间烟火的细碎日常,不煽情、不浮夸,以朴素通透的文字,写离别与重逢、苦难与善意、渺小与尊严。山河不再是风景,而是人间悲欢的容器;凡人不再是过客,而是在生活磨砺中自我成全的修行者。
这部作品拓宽了湖北文学的边界:不再局限于乡土苦难与都市琐碎,而是上升到生命审美、人间悲悯、精神救赎的高度,文字柔软有力量,意境悠远有温度,代表了湖北当代散文最高的抒情水准与精神格局。
三、池莉《烦恼人生》:武汉市井的真实写照,日常叙事的文学突破
池莉是湖北新写实主义的开山人物,《烦恼人生》更是中国新写实小说的里程碑。作品完全褪去文学的浪漫滤镜,以武汉钢铁厂工人印家厚普通的一天为全部叙事内容,写轮渡过江、市井谋生、柴米油盐、婚姻平淡、职场疲惫、理想落空,极致还原都市中年人一地鸡毛的生存本相。
长江码头、汉口老街、市井烟火、武汉人的刚烈与隐忍、码头文化的世俗与鲜活,在文中浑然一体,整部小说就是武汉城市气质的文学缩影。池莉最大的价值,是让文学回归日常、回归平民、回归烟火,告诉读者:大多数人生没有传奇,只有日复一日的烦恼与坚守;平凡不是平庸,烟火才是人生本色。
《烦恼人生》奠定了湖北都市市井文学的基调,真实、接地气、有共鸣,精准捕捉江城的城市灵魂,也开创了中国当代文学“平视生活、还原日常”的平民叙事传统。
四、田金轩《乡野》:鄂南乡土的原生态画卷,乡愁美学的诗意守望
在刘醒龙的现实厚重、李修文的山河悲悯、池莉的都市写实之外,田金轩《乡野》走出了一条纯粹田园、原生态乡土、温情怀旧的独特道路。如果说《天行者》是乡土的现实痛感、是苦难中的坚守,那么《乡野》就是乡土的本来模样、是记忆中的故土;前者写乡村的困境与挣扎,后者写乡野的风物与本真;前者是入世的批判与关怀,后者是回望的眷恋与守护。整部作品是鄂南乡村的文学标本,也是现代人安放乡愁的精神原乡。
(一)叙事本色:去戏剧化、去苦难化,还原乡野本真
《乡野》最鲜明的艺术特质,是极致的朴素与干净。小说没有激烈的矛盾冲突,没有复杂的人性纠葛,没有城乡对立的尖锐矛盾,也没有刻意放大乡村的贫穷、愚昧与落后。田金轩完全放下批判视角、放下现实反思,只用平淡、温润、细腻的白描手法,记录鄂南乡野最日常、最原生态的生活景象:春种秋收、四时流转、田埂阡陌、炊烟老屋、蛙鸣蝉噪、日出日落。
故事没有大开大合的情节,人物没有大悲大喜的命运,一切都是顺其自然、烟火日常:老农侍弄土地的虔诚,乡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本分,邻里之间往来帮衬的善意,孩童山野奔跑的天真,四季风物的自然轮回。这种无冲突、无刻意、无雕琢的叙事,恰恰是乡土最真实的底色——乡村原本就不只有苦难与矛盾,更多的是安稳、平淡、质朴与安然。
(二)地域底色:鲜活浓郁的鄂南风情,专属荆楚的乡土印记
《乡野》是极具鄂南地域辨识度的乡土文本,不同于鄂东大别山区的苍凉艰苦,也不同于江汉平原的辽阔坦荡,田金轩笔下的鄂南乡野,是山水温润、草木清秀、田园静谧、民风淳朴的江南式乡土。
文中细致描摹鄂南的山水地貌、田间风物、节气民俗、生活习性、乡土俚语:丘陵起伏的田野、四季分明的景致、水乡田垄的肌理、乡间小路的烟火、老屋庭院的安然、地方民俗的传承……山水是鄂南的山水,人情是鄂南的人情,气质是荆楚南部独有的温润、内敛、平和、敦厚。
这种精准的地域书写,让《乡野》跳出了泛化的“中国乡村”概念,成为专属于湖北、专属于鄂南的乡土画卷。读者从文字里能清晰看见荆楚南部的水土风貌、风土人情,感受到不同于湖北其他地域的文化气质,极大完善了湖北文学的地域版图。
(三)人物刻画:平凡乡民的纯良本真,乡土人性的温暖底色
《乡野》的人物,都是最普通的乡村小人物:世代耕种的老农、朴实本分的农妇、天真烂漫的孩童、和善淳朴的乡邻。他们没有高深的见识、没有波澜的人生、没有耀眼的身份,却拥有乡土社会最珍贵的品质:善良、厚道、知足、感恩、敬畏土地、珍视乡情、懂得本分、安于平淡。
在作者笔下,乡人对土地有与生俱来的敬畏,对生活有简单朴素的满足,对邻里有自然而然的善意,对故土有深入血脉的依恋。没有算计攀比,没有功利浮躁,没有人心冷漠,人与人之间相处简单纯粹、温暖敦厚。田金轩着力书写这种未经世俗功利污染的乡土人性,赞美原生乡情的美好与珍贵,这份干净与温暖,是当下城市化语境中最稀缺的精神品质,也是《乡野》最动人的精神内核。
(四)精神内核:城市化语境下的乡愁守望,乡土诗意的最后留存
《乡野》真正的深度与价值,藏在时代对照与乡愁书写之中。当代社会高速城市化,乡村不断萎缩、老屋渐渐空置、乡土风情慢慢消散、传统农耕生活渐行渐远,很多人的故土记忆逐渐模糊,乡愁无处安放。
田金轩创作《乡野》,本质上是一次深情的故土回望与文学挽留。他用文字定格即将远去的乡村生活,留存原汁原味的田园风光、淳朴民风、农耕日常,把现实中慢慢消失的乡野烟火、田园宁静、人情温暖,永久保留在文学之中。作品看似只是写风景、写日常、写乡民,实则是对传统乡土文明的珍视,对田园生活的怀念,对现代人精神归宿的寻找。
在浮躁功利的现代生活里,《乡野》提供了一种安静、从容、质朴的审美范式:让人看见乡土的美好,回望心灵的原点,找回内心的平静与安宁。它不批判时代变迁,也不抗拒城市发展,只是温柔守护乡土本真,以文学留存乡愁,以诗意回望故土,这是《乡野》最动人的精神价值,也是它区别于其他乡土作品的核心魅力。
(五)文学定位:补充湖北乡土审美,完善荆楚文学多元格局
湖北乡土文学,历来以现实批判、苦难书写、底层坚守为主流:刘醒龙写乡村教育的负重与牺牲,侧重现实深度与人道关怀;而田金轩《乡野》开辟了温情田园、怀旧诗意、原生态风物的书写路径,重在乡土审美、人性本真与乡愁情怀。
如果没有《乡野》这类作品,湖北乡土文学是不够完整的;有了它,荆楚乡土就有了苦难之外的安然、现实之外的诗意、批判之外的温情、负重之外的轻松。它和《天行者》一沉一暖、一现实一诗意、一入世一回望,相互补充、相互映衬,共同构成湖北乡土文学完整的精神面貌。可以说,《乡野》是荆楚乡土文学中不可缺少的田园一脉、乡愁一脉、温情一脉。
结语
综上观之,刘醒龙《天行者》,是以现实之笔写乡土坚守,是底层知识分子的精神丰碑;李修文《山河袈裟》,是以悲悯之心写山河人间,是生命修行的心灵独白;池莉《烦恼人生》,是以写实之态写都市烟火,是市井人生的真实镜像;而田金轩《乡野》,是以怀旧之情写鄂南故土,是田园乡愁的诗意画卷。
四部作品,分别从乡村现实、山河生命、都市日常、田园故土四个维度扎根荆楚大地,带着鲜明的湖北地域烙印与文化气质,共同构筑起湖北当代文学多元共生、风格饱满的创作体系。其中《乡野》以纯净的乡土叙事、浓郁的鄂南风情、温暖的人性底色、深沉的乡愁情怀,成为荆楚乡土书写中温柔而珍贵的存在。它留住了湖北乡野的烟火与诗意,守住了乡土人性的纯粹与善良,也为当代读者保留了一份可以回归心灵、安放乡愁的文学故土。
荆楚文脉千年不息,湖北当代作家各有锋芒:有人直面现实、扛起重量,有人行走山河、心怀悲悯,有人贴近都市、书写日常,也有人回望乡野、守护田园。而田金轩的《乡野》,正是这份文脉中最安静、最质朴、最治愈、最动人的一抹田园底色,拥有长久的文学韵味与永恒的乡愁价值。
我紧扣鄂南乡土肌理、荆楚乡野烟火气,保留原文情节与情感内核,润色语言更质朴醇厚、乡土意象更浓郁,把方言、乡野风物、农耕细节揉进文字,让全篇乡野味更足、质感更厚重、画面更鲜活,完全贴合乡土小说格调。
附录:《乡野》(小说)
作者:田金轩(湖北)
一
老周的闹钟从不是桌上的旧钟表,是檐下衔泥的布谷鸟。天刚蒙蒙亮,第一缕晨光漫过老屋雕花窗棂,蹭过墙根疯长的青苔,他早已蹲在灶前,搅着一锅滚烫的苕粉糊。铁锅蹭着木勺,发出钝钝的声响,惊飞了梁上蜷着的麻雀,米汤的甜香裹着松柴燃烧的噼啪声,在晨光里缠成一团暖融融的气,裹住整间老屋。
“老周,苕粉要顺着锅边搅三圈半,慢些,别糊底!”
耳边忽然飘来老伴的声音,温温的,像从前无数个清晨那样。老周手一抖,木勺差点砸在灶台上。十年了,灶台上那碗永远温着的醒酒汤,炕头那双纳了一半的千层底,都成了嵌在时光里的影子,摸不着,却总在不经意间,撞得人心头发酸。
竹篮里还沾着夜露的湿气,老周背起喷雾器出了门。喷雾器是儿子去年从城里带回的,塑料壳子亮堂堂,印着“高效低毒”的字样,可他总觉得不顺手。他还是念着老伴在世时的老法子:晒干的艾草捆成束,烧成细细的灰,晨雾里撒进菜畦,驱虫、肥土,菜苗长得油绿,还带着草木的清香气,比什么药剂都贴心。
“老周叔,恰过早饭冒?”
村东头的张婶挎着竹篮快步走来,蓝布围裙兜着满满一兜刚摘的崇阳线椒,红得鲜亮。她摘下一把塞给老周:“尝尝鲜,自家种的,辣得够味!”
老周接过辣椒咬一口,辛辣劲儿直蹿鼻腔,呛得眯起眼。余光瞥见张婶手腕上的银镯子,晃着细碎的光,那是她女儿在武汉打工寄回的钱买的,镯子亮,却刺得他眼睛微微发涩。
二
老周的吊脚楼,是全村最旧的土木老屋。墙根的青苔遇着梅雨季就铺得满墙,砖缝里的野蕨顺着木柱往上爬,缠上了雕花窗棂。他蹲在天井里,一片一片修补漏雨的瓦当,指尖蹭满泥灰,抬头时,望见梁上的燕窠簌簌落灰——那是去年的旧巢,春去秋来,今年的燕子,终究没再飞回来。
“爹,你莫再折腾自己了!”
儿子国强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锃亮的皮鞋踩过青石板,敲出清脆的响,和乡下的泥土路格格不入。他一身笔挺西装,手里拎着精致的礼盒,递到老人面前:“这是武汉同济大夫开的钙片,你年纪大了,补补身子。”
老周接过塑料药瓶,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洋文,只觉得头晕。他转身扒开灶膛,掏出两个煨得焦香的红薯,热气混着灶灰的烟火气扑脸:“补啥钙?我天天挑水担谷,下地干活,身子骨比你们城里年轻人还硬朗!”
国强皱着眉咬下一口红薯,糯甜的薯香在嘴里化开,恍惚间回到小时候:他蹲在灶前,看父亲用火钳翻着红薯,火星溅在手背,烫出小红点,那时候的红薯,全是柴火与泥土的味道,再也找不回来了。
“爸,这老屋漏风漏雨,该翻修成砖房了。”国强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老人手里,“这里有十万块,你留着花,别苦着自己。”
老周捏着冰凉的银行卡,想起去年去汉口,街头的ATM机吐出现钞,带着淡淡的油墨味,哪有新收稻谷的醇厚清香?他默默攥紧旱烟袋,烟丝在指间摩挲,发出细碎的声响。
三
秋分这天,风清气爽,漫山梯田铺着一层金黄。老周弯腰割稻时,遇上了返乡的大学生小林。孩子背着画板,蹲在田埂上,说要画一组《最后的耕耘》,留住乡下的老光景。
“周爷爷,你割稻的姿势,比民俗村里的表演还好看,像咱鄂南的拍打舞!”小林支起画架,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眼里满是欣喜。
老周被夸得耳根发烫,手里的镰刀却愈发稳当。刀刃划过稻秆,发出清脆的声响,金黄的稻穗一排排倒下,铺成软软的稻毯。他望着这片梯田,忽然愣了神——四十年前,也是这样的秋日,他和老伴就在这田里办了婚事,没有婚纱,没有宴席,两人各自折一根稻秆,挽成简单的戒指,就算定了一生。
“爷爷,土地流转搞规模化种植,不好吗?产量高,还不用受累。”小林放下画笔,满眼疑惑。
老周抓起一把稻粒,放在掌心慢慢揉搓,新米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温润,扑面而来。“产量是高了,可那米没了魂。”他抬手指向远处,村口的田块里,收割机轰鸣着驶过,扬起一阵汽油味,“机器种出来的,少了人伺候的温度,吃着都不香。”
夕阳斜斜落下,把一老一少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金黄的稻浪里。老周恍惚觉得,身旁站着的,还是年轻时的老伴,她总笑着说,他割稻的样子,是在给稻穗绣花,而她插秧,是在水面上跳舞。
四
霜降过后,夜越来越凉。老周常坐在院角的桂花树下,闭着眼听虫鸣。纺织娘在丝瓜架上哼着老调,蟋蟀在墙缝里敲着细碎的鼓点,这些乡野里的声响,陪了他大半辈子,如今却越来越淡——远处,施工的机械声、车辆的轰鸣声,一点点盖过了虫鸣,搅碎了乡村的静。
“老周,你还守着这老屋干啥?”包工头老陈叼着烟卷,大步跨进院子,烟味呛得桂花都敛了香气,“我出双倍租金,把你这地和老屋盘下来,搞农家乐,保准你躺着赚钱!”
老周往烟斗里塞满烟丝,慢悠悠点着,吐出一口白雾:“我的地,只种五谷,不种钢筋水泥;我的屋,只住自家人,不做买卖。”
老陈撇撇嘴,笑着摇头:“你这老古董,跟不上时代喽!再过些年,村里的娃,连薅草、插秧都不会了,谁还种地?”
老周沉默着抽烟,看着老陈的车扬起尘土,驶出院子。他转头望向院中的石磨,那是他和老伴当年磨豆腐、碾米的家伙什,如今早已闲置,木盘上结满了蛛网,落满了岁月的灰尘。
五
立冬的清晨,霜白了田埂。老周刚走到地头,就看见田里插满了一根根测量标杆,红漆刷的“现代农业示范园”字样,刺得他眼睛生疼。他蹲下身,攥着镰刀,一点点撬下标杆上的铁钉,铁锈混着泥土,在掌心化开,像凝固了的血。
“周叔,你这是何苦呢?”村支书小张骑着电瓶车赶来,语气满是无奈,“现在全村大半都签了流转协议,老李家二小子都去城里送外卖了,谁还死守着几亩田吃苦?”
老周缓缓站起身,握紧手里的镰刀,脊背挺得笔直:“小张,你忘了?你爷爷当年闹饥荒,差点饿死,是这片梯田里的稻子,救了全村人的命。”他抬手指向远处的坟山,声音沉了几分,“你奶奶的坟头,草还没长稳呢,咱不能忘了本。”
小张脸涨得通红,一时说不出话,电瓶车发动时,溅起的泥点弄脏了老周的裤脚。老周却忽然笑了,他心里清楚,这世上有些东西,比冰冷的机器更有力量——是老伴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的那句“老周,咱的地,要种到最后一口气”,是刻在骨子里,对土地的念想。
六
立春那日,下了一场迟来的春雪。雪花纷纷扬扬,落满了梯田,裹住了刚播下的稻种。老周在田头搭了个简易草棚,用塑料布严严实实蒙住稻种,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破棉袄,蜷缩在草堆里。雪粒子打在塑料布上,沙沙作响,他恍惚回到了当年的饥荒年月,守着田地,就守着活下去的希望。
“爹!你快回去,雪天会冻坏身子的!”
国强顶着风雪跑来,高档的羽绒服上落满白雪,头发、眉毛都沾了霜花。老周看着儿子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雪地里,想起他小时候,也是这样在雪地里蹦跳着堆雪人,眉眼弯弯。
“你看这雪,”老周指着漫天飞雪,声音温和,“瑞雪兆丰年,雪水能冻死害虫,明年的稻子,长得更壮。”
国强突然跪在雪地里,声音带着哽咽:“爹,算我求你,跟我去武汉吧,别再守着这地了!”
老周弯腰扶起儿子,轻轻拍掉他膝盖上的积雪,攥起一把带雪的泥土,塞进他手里:“你摸摸,这土是温的,还在喘气。”他顿了顿,声音轻却坚定,“你娘说过,土地是活的,人不能丢了根。”
雪水顺着指缝滴落,渗进田埂,像一滴落在土地里的泪。
七
小满时节,秧苗绿满了梯田。老周的田里,来了一群城里的小学生,穿着统一的校服,叽叽喳喳,满眼好奇,跟着老师来体验农耕。
“爷爷,为什么你的秧苗,跟别的地方不一样呀?”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蹲在田埂上,指着老周打理的秧田,满眼疑惑。
“这叫赶田。”老周挽起裤脚,踏进水田,泥浆顺着脚趾缝慢慢挤出来,凉丝丝的。他慢慢趟过秧苗,语气慢悠悠的,“给秧苗松松土,让稻根透透气,就像你们做课间操,舒展筋骨,才能长得好。”
孩子们笑着闹着,学着老周的样子下田,泥浆溅得满身都是,小脸上沾着泥点,却笑得格外开心。老周看着这群孩子,想起远在武汉的孙子,小家伙曾在电话里说,爷爷的稻田,像一块绿色的拼图。他掏出提前用稻秆编好的小蚱蜢,分给孩子们,清脆的欢呼声,惊飞了田埂上栖息的白鹭。
八
芒种那天,天降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水田上,溅起无数水花。老周披着蓑衣,守在田头挖沟排水,忽然听见一阵轰鸣,抬头望去,老李家的儿子,开着推土机直冲梯田而来。
“老周叔,对不住了!”年轻人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带着无奈,“我爹签了流转协议,这地,要铲平建大棚!”
老周心头一紧,抄起锄头,死死挡在田埂前,浑身被雨水浇透,却半步不退:“要铲这块地,先铲我!”
推土机的轰鸣声震得耳膜发疼,铁铲缓缓抬起,眼看就要落下。就在这时,村道上跑来一群人,张婶举着扁担,乡亲们撑着伞,一个个站到了老周身后。
“不准铲!这是我们的口粮田,是活命的地!”
人群越聚越多,一声声呐喊,盖过了机器的轰鸣。推土机终于熄了火,年轻人悻悻地调转车头。老周喘着气,转头看见人群里的国强,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神却格外明亮:“爸,我辞了城里的工作,回来,跟你一起种地。”
九
秋收的日子,阳光暖得正好。老周的梯田里,多了一台老式收割机,是国强特意淘来的,没有刺鼻的汽油味,运转起来,满是稻穗翻滚的声响。国强握着操作杆,慢慢驶过稻田,金黄的稻穗在滚筒里欢快地打转,一袋袋新谷堆在田头,沉甸甸的。
老周站在地头,望着儿子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和年轻时的自己一模一样,挺拔、踏实。
“爸,咱以后搞生态种植,不打农药,不用化肥,还能让城里的人来体验插秧、割稻,守住咱这老梯田。”国强擦着汗,笑着跟父亲商量。
老周笑着摇摇头,抓起一把新米,放在鼻尖深吸一口,满是阳光与泥土的醇香:“你娘说过,土地是用来养人的,不是用来图利的。守住这块地,种好每一粒粮,比啥都强。”
夕阳将父子俩的影子,紧紧融在一起。远处,曾经轰鸣的推土机,早已停在角落,锈迹斑斑,成了村里孩子攀爬玩耍的物件。老周蹲下身,用镰刀在土坯上,深深刻下“念根”两个字,小心翼翼埋在田埂下,埋进这片他守了一辈子的土地里。
十
冬至那天,阳光温软。孙子从武汉回来了,小家伙穿着亮闪闪的羽绒服,却不爱玩城里的玩具,蹲在田头,捧着泥土玩得不亦乐乎。
“爷爷,这土香香的,比橡皮泥好玩!”孩子把泥巴捏成歪歪扭扭的小人,举到老人面前,眉眼弯弯。
老周笑着,眼角的皱纹里,都嵌着温柔的泥土气息。他知道,土地还在,农耕的念想还在,乡下的根,就永远不会断。
暮色渐浓,老屋的炊烟缓缓升起,袅袅娜娜,与远处新建的农家乐炊烟缠在一起。老周吸了一口旱烟,烟雾缭绕间,仿佛看见老伴的身影,系着那条洗得褪色的蓝布围裙,从灶膛里,掏出两个滚烫的煨红薯,香气漫满了整间老屋。
竹篮里的新米,还带着阳光的温度,粒粒饱满。老周轻轻摩挲着谷粒,每一粒,都闪着温润的光。
这是土地,给他最踏实的答复;也是他,留给子孙,最厚重的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