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了,她站在台下,手里攥着一张印着“三等奖”的红色证书,纸张的边缘被手心的汗濡湿,变得柔软而脆弱。灯光刺眼,台上被称为“当红小生”的年轻主持人,正意气风发地发表着获奖感言。他的声音很好听,像播音腔范本,标准,悦耳动听,那是一等奖获奖者该有的声音。
此前,她是舞台上的常胜将军。广电系统内的几次歌唱比赛,冠军的奖杯都被她稳稳地捧在怀里。她以为,演讲也一样,不过是换一种方式运用声音和情感表达而已。可现实给了她重重地一记闷棍。
这挫败感,让她心头难忍,这一忍,就是六年。
直到二〇一二年,云南。全国演讲大赛。
那一年,她五十四岁,作为惠州参赛队的领队,她站在了那个陌生的舞台上。她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她要把自己交给一个更阔大、更权威的天地去评判。
“你问我为什么能拿一等奖?”她看着我们,眼神清澈而坦诚,“我想,是故事,是真情实感。”
那天,她讲的是张丽莉。那个在车祸瞬间推开学生,自己却被碾断双腿的“最美女教师”。
“我看到她的报道,人就不行了,受不了,必须要讲。”
她站在台上,眼睛里满是张丽莉救人时的英勇形象,那眼神,那画面,她的双眼像聚光灯一样将台下的几百张面孔都吸了进去,模糊成一片。那一刻,她已不是罗雁,她就是那个在东北小城的中学里,日复一日教书育人的普通女教师。她能感受到失控的客车冲过来时,空气被撕裂的尖啸;能感受到她推开学生时,手臂瞬间爆发的力量;更能感受到车轮碾过身体时,那种足以将灵魂都撕碎的剧痛。她全身心投入,仿佛自己就是张丽莉的化身,仿佛她就是人间大爱的缩影。
“她把学生拦了下来……自己却被卷入了车轮下。”
讲到这里,她的声音哽咽了。那不是技巧,不是表演。那是她将自己揉碎,与那个伟大的灵魂融为一体后,发出的本真的颤音。台下,一片寂静,接着,是潮水般的掌声。
那个一等奖的奖杯,沉甸甸的。它不仅是对罗雁演讲能力的认可,更是对她那颗被刺痛了六年的心灵一个温柔的慰藉。她终于可以对自己说:原来,我也可以,我真的可以。
“那么,演讲者最重要的修养是什么?”我们把话题拉了回来。
她放下杯,神情变得严肃,好像又回到了讲台上。“首先,是政治意识,要紧跟时代脉搏。”她的回答,带着知识分子特有的严谨与担当。“其次,是品德修养,是学问。最后,才是直接与演讲相关的素养与能力。”她看着我们,眼神里有一种老师对学生的期许,“演讲,内容为王,内容是灵魂。需要把自己的感动,变成听众的心动。”
我们望着她,忽然觉得,“铁娘子”这个称呼,或许只说对了一半。铁,是她的骨骼,是她面对事业时的坚硬与决绝。而在坚硬的内核之外,包裹着她的,却是那片愿意为艺术一掷千金的“火烧云”,是能为他人的故事而流泪的柔软心肠。此刻,我们认识了她,了解她,懂得她。是铁,也是火。是钢,也是水。
二〇二一年,建党百年,六十三岁的罗雁,再次进京。她以一首毛泽东诗词的《沁园春·雪》朗诵,拿下了99.71的全场最高分,荣获金奖第一名。
她站在北京的舞台上,灯光璀璨。她或许会想起青海的风,惠州的雨;或许会想起多年前她只得了三等奖的下午,和全国演讲大赛一等奖时领奖台上的热泪盈眶;或许她会想起那条滑落的丝巾,和那件光芒万丈的火烧云。
所有的过往,都已化作她声音里的层次,眼神里的故事。她不再需要向任何人解释什么,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她站在那里,就是演讲本身。
罗雁(左)和作家高翠萍(中)王夫(右)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在书院的青砖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罗雁老师的故事,像一部没有线性时间线的意识流电影,在过去与现在之间自由切换,那些被遗忘的细节,都随着她跳跃性的思维,带着鲜活的温度,扑面而来。是的,她的人生,本身就是一场精彩的演讲。没有腹稿,没有彩排,无法预演,却充满了真实的激情、深刻的感动,和坚韧的力量。
(未完待续)
此文集收入了对罗雁的人物特写和专访
作者简介 高翠萍,中国作协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雪花》特约编辑。曾任鸡西市政协常委、政协委员。首届鸡西市文联德艺双馨文艺家。鸡西好人。
出版七部散文集《当时只道是寻常》《人间烟火》《听火》等,四部评论集,四部人物传记。
主编《百合文丛》四套文学丛书;参与主编《鸡西—中国黑土粮仓》《鸡西地方文献名录》《鸡西非物质文化遗产》等百余部地方文化系列图书。
在《散文选刊》《解放军文艺》《北方文学》《安徽文学》《意文》《当代旅游》《妇女之友》《黑龙江日报》《北京晚报》《雪花》等70余家国家、省市报刊发表文学作品。有多篇作品入选书集并获奖。
作者简介:王夫(笔名小夫、王富),1963年11月生,中共党员,政工师。
1982年开始新闻写作,作品见于国家级、省级主流媒体。曾获“优秀特约记者”称号。
著有《回望》文集(两部)和《一个东北人的南粤情》。
现任《兴凯湖微生活》《乌苏里江微生活》平台总编辑。
现为广东省惠州市作家协会会员、惠州市小作家学会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