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榨岭上油香远
走在洞庭南路天岳街,老电影院的旧址静静伫立,往南便是古韵悠悠的慈氏塔,而西北侧的一条幽深街巷,我此前从未涉足。那日恰逢三角路口,一对年轻夫妻并肩前行,女子忽然轻声发问:“这是通往哪的,能往下走吗?”没等身旁男子沉吟思索,我竟莫名生出几分笃定,笑着应声:“顺着这条巷下去,直通巴陵广场。”
冬日的阳光温柔洒落,给老街巷镀上一层浅浅暖意,为了印证这句随口而出的指引,我抬脚走进了这条藏着岁月故事的小巷。天岳山本是岳阳老城区最古老的原住民聚居地,鱼巷子的鲜活渔市、竹荫街的热闹市井,皆是这座古城最早的烟火印记。而眼前这条街巷,最初只是天岳山一侧山岭间,被行人踩出来的羊肠小道,弯弯曲曲,是当地人去往码头、鱼巷子,乃至如今巴陵广场一带的便捷近路,藏着老岳阳人最朴实的生活轨迹。
这座山岭真正迎来烟火生机,要追溯到清代早期。一位来自湖北朱河的商人辗转来到此地,一眼看中这里临江靠湖、水运通达的地利优势。山岭之上,除了零星草木,遍地皆是晒干的树蔸,正是榨油的上好燃料。商人当即就地取材,用树蔸作薪,开办了第一家手工榨油作坊,古老的榨油器具运转间,滴滴金黄透亮的油脂缓缓滴落,醇香四溢。
附近乡绅富户见这营生利润可观,纷纷效仿跟进,一间间榨油作坊陆续依山而建,山岭之上,榨油的声响此起彼伏,渐渐形成了颇具规模的榨油产业,这座无名山岭,也由此得名榨油岭,后来口口相传,便成了如今的油榨岭。
街巷的正式成型,是在清光绪年间。原本狭窄的山路被拓宽,道路两侧陆续建起官府盐仓、邮政所,还有供行人歇脚的茶社,昔日荒岭,渐渐有了市井街巷的模样。及至民国时期,巷内更是热闹非凡,岭南小学书声琅琅,群仙旅社宾客往来,救生局驻守便民,铁匠铺的叮当声、酿酒坊的醇厚香、榨油坊的浓脂味交织相融,这里成为岳阳早期手工业聚集地,藏着一城的烟火与生机。
油榨岭33号,是巷子里留存至今的民国老建筑。这座依坡而建的二层青砖小楼,黛瓦覆顶,古朴厚重,早年门楣上还镌刻着“葛庄”二字,一笔一画,写满岁月沧桑。如今历经老城改造翻新,外墙被粉刷一新,依旧保留着民国建筑的雅致风骨,可少了几分历经时光沉淀的斑驳,那份独有的历史氛围感,终究淡了些许。
望着紧锁的木门,思绪不自觉穿越回往昔,仿佛看见当年油坊里热火朝天的景象:榨油匠系着黝黑的粗布围兜,身着短裤,赤着结实的臂膀,在作坊里挥汗忙碌。一铲又铲饱满的油籽被送入大铁锅,灶膛里火苗跳跃,欢快地舔舐着锅底,慢慢将油籽烘炒得金黄酥脆。浓郁的油香随着热气升腾,飘出作坊,漫过街巷,一两里地外都能闻见这醉人的醇香。
炒好的油籽被均匀摊在青石板上晾凉,再倒入石碾槽,随着木架吱呀作响的推动,厚重的石碾缓缓滚动,将油籽碾成细腻的粉末,油脂的香气愈发醇厚,整个油榨岭都被这浓浓的香味包裹,成了一座浸在油香里的山岭。
彼时葛家庄的掌柜,待人热忱和善,十里八乡的乡民挑着自家种的油菜籽赶来,他总会像招呼老友一般,笑脸相迎。他的衣衫上总沾着些许灰尘与油渍,却丝毫不显邋遢,指尖拨弄算盘,账目清晰明了,收完菜籽,便转身走进作坊,与匠人们一同忙碌。即便店内宾客盈门、人声嘈杂,他也始终和颜悦色,周全照应,让每一位来客都觉得称心如意。
只是时代洪流滚滚向前,个体的命运终究难抵岁月变迁。上世纪五十年代,巷内所有作坊悉数收归国有,昔日的东家掌柜们,也随着时代更迭,消散在烟火人间。到了八十年代,从渡口上岸,经油榨岭涌向老火车站的打工人群络绎不绝,不知其中是否藏着当年作坊里的故人。他们再次走过这条熟悉的街巷,望着物是人非的老屋,或许心底藏着几分失落,却也怀揣着对新生活的期许,步履不停。
近半个世纪光阴流转,当年的作坊东家、掌柜大多已长眠于岁月,后人也再无踪迹可寻。油榨岭上,曾经日夜飘散的油香渐渐消散,那些热闹非凡的作坊往事,都被尘封在时光深处,成为远去的记忆。
如今的油榨岭,历经八十年代改建,巷内房屋比周边街巷都要高挑,青石板路整改得平整光洁,老街旧貌换新颜。唯有街巷的坡度与走向,依旧保留着旧时的模样,一栋栋老房子静静伫立,守着岁月流年。长江浩荡,滚滚东逝,流水无言,却见证着这座古城街巷的兴衰更迭。
漫步在油榨岭的青石板上,风里依稀飘来鱼巷子隐约的叫卖声,抬头看天岳山云卷云舒。那缕萦绕街巷百年的浓郁油香,虽早已消散在时光里,却深深融进了岳阳的城市记忆,藏在每一位老岳阳人的心底,历久弥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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